第50章 宝楹失恋记(一更)
等到柳季平醒来, 宗铎去封了他的口,沉着脸带宝楹回王府。
他是骑马过来的,回去的时候, 只能和她同乘一辆马车。
宝楹知道自己又惹祸了, 只好低头在裙摆的花纹上画圈圈,暗自祈祷宗铎不要看她。要是能跟前几天一样冷着她,那就再好不过了。
可偏偏,宗铎那双如电双目一直凝视着她, 仿佛要将她脸上扎出两个洞来。
“你和沈妃什么时候有的交情?”
嗯,拷问的语气。宝楹抬眸看了他一眼, 又赶紧把眼皮低下:“我跟她没交情。只是撞上了,就算那包厢里是别的人, 我也会去帮忙的。”
施大路身上是有些侠气在的,因此把女儿也养成了个热心肠的小姑娘。
宗铎不说话,只是定定看着她。
她做错事的时候,就会把头埋得低低的,像一只自欺欺人的鹌鹑,好像这样别人就看不见她了一样。
一个人身上,怎么可以兼顾那样的胆小与勇气呢?是无知者无畏, 还是至纯至善的天性使然?
可无论哪一样都是令人失落的,因为她的好不是带着偏私的。
宗铎往后一仰,闭上眼睛不想再理她。
宝楹看他这个样子, 就知道他又生气了。
她真想不通, 为什么京城对燕王的风评是睿略敏静。在她看来, 宗铎喜怒无常,心眼还特别小,总是莫名其妙地生她的气。
好在宝楹心宽, 不是个爱斤斤计较的姑娘。
她低头在荷包里一翻,翻出在香山寺求的安康符,双手捏着递到宗铎面前:“殿下,你快看这是什么。”
宗铎不想理会她,闭着眼睛冷冷道:“拿走。”
宝楹听话地将手里的安康符收了起来,可是她又凑上去,轻轻地在他脸上印下一个温凉的吻。
宗铎心头一悸,脸上微微发起热来。
可他将这陌生的感受归之为被冒犯的不悦。在他身边,没有人敢这样不听话、敢这样忤逆他。
犹带愠意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她那张放大的俏脸。
她微微歪着脑袋,那秀挺的鼻尖几乎怼着他的鼻梁,羽扇一样的长睫扑闪扑闪着,仿佛有微风吹进他眼睛里去。
“殿下,你别生我气啦。”宝楹好脾气地哄他,“那天在万岁山,我不是故意说你没人爱的。我知道,恶语伤人六月寒,我也很后悔,每天晚上都偷偷在被窝里哭呢。”
“是么。”他淡淡地乜她,“我怎么从来没听到过。”
宝楹赶紧道:“都说了是偷偷哭,哪能让你听到。”
宗铎嗤了一声。
真够拙劣的,他每夜都留心外间的动静,却只能听到她平稳而匀长的细鼾声。
这个是没心没肺的妞儿。
宗铎提醒自己不要上了她的当。
他淡淡别开眼睛。
不理她。
宝楹又摸出她的安康符,举到他面前给他看:“殿下你看,这是我专门去香山寺给你求的安康符,希望菩萨保佑你的伤快快好起来。”
宗铎余光瞥见她那只举着安康符的手,剪掉的指甲已经养回了半寸长,修剪得圆润漂亮,透着淡淡的粉色,像新发的桃花瓣,轻轻地落在他心上。
心一软,几乎要接过来,那念头又瞬间被理智压了下去。
从万岁山回来后,他认真地思考过他们的关系。
当他发现,每天醒来,首先想到的不是公事而是她的时候,便猛地意识到了不对劲。
情爱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好处,只会分走他的精力,让他多出一道软肋。
前些日子一定是因为受伤,泄了心气,所以才耽于这种低级的乐趣里。现在伤情渐好,他不该再放纵自己。
恰逢此时,马车已行至王府角门,稳稳地停了下来。
宗铎率先掀帘下了马车,独留宝楹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车厢里。
她无措地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对着手里的安康符发了会儿呆,然后把它塞回荷包里去了。
晚上睡觉前,宝楹在她的床头挂上了黄色的发财符,在床尾挂上了蓝色的安康符,因为床尾对着内室的门口。
宝楹心想:就算他不领情,可是在屋里进进出出,多少可以沾上安康符的佑泽。她希望他快快好起来,心情好一点,不要再生她的气了。
夜里宗铎从惟馨斋回来,宝楹已经睡下了,唯有微风带动床尾的安康符轻轻摆动。
他在她的床边略一驻足,然后折身回到内室,点起一盏小灯,坐在桌边拆腰间的纱布。
白天听那随侍来禀,说王妃在醉月楼跟人打起来了,惊得他直接带人骑马赶过去,把伤口又震裂了。
坐在灯下给自己上药,窗外遥遥传来更鼓余韵悠长的响声,莫名令宗铎想到不久前她帮他包扎手伤的情景。
她的手小小的,肉肉的,有种别样的温暖柔和,软乎乎地给人触及心底的慰藉。
宗铎睫羽一闪,把目光投向外间,厚重的绒锦门帘挡住了视线,却依稀能听到她辗转反侧的动静。
原本他计划明日去济南府拜访一位名士,如今肯定不能成行了,得将行程延后两日。他不后悔为她受伤,但——
由此可见情爱真是很耽误事。
他垂下眸光,缠好腰间最后一块纱布,抬手挥灭灯座上的烛火。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反而放大了屋外落雪的簌簌声。
一夜无眠。
宝楹每晚要睡足四个时辰,若是夜里失眠,她会在白天将觉补回来。
翌日她睡到巳时才起来,见元仪在内室收拾箱笼,宝楹问他:“你在干什么?”
“殿下有事要出趟门,奴才给他收拾行装。”
“去哪里?”
元仪的嘴严得很:“王妃问殿下去,奴才不敢妄议。”
宝楹轻轻哼了一声。宗铎不理她,她才不要热脸贴他的冷屁股。
等宗铎出门后,本就空旷的昭明殿变得更寂寥了。真是奇怪,以前她一个人住的时候也不觉得有什么,为什么这会儿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呢?
宝楹闲来无事,跟小帘坐在屋里烤火解九连环。
现在她已经会解第三个环了。
小江来王府玩,见宝楹闷闷不乐,遂给她出主意:“你不是有个好姐妹么,怎么不请她过来玩?”
宝楹撅着嘴道:“如茵好事将近,才没空来陪我玩。”
小江一挑眉:“什么好事?”
宝楹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捂住嘴巴,事情没敲定之前都不好声张的。
她支支吾吾道:“过年的好事。”
小江从她那骨碌乱转的眼睛已经猜出了七八分。
他也没追问,拿过她的九连环教她怎么解。
过了一会儿,他貌似不经意地说道:“我们做大夫的,经常被各家公侯请上门去看诊。别看很多年轻公子人模人样,其实有花柳病的还不少。”
宝楹好奇:“什么是花柳病?”
“……就是男人出去眠花醉柳染的脏病。”
宝楹深以为然:“是呢,花丛里有很多小虫子的,有的地方还有蛇,而且地上确实很脏。我家殿下肯定不会有,他最爱干净了。小江你也不要出去眠花醉柳。”
小江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现在风气很坏,很多公子还没成亲,就有数不清的通房外室。”
宝楹这回听懂了,本想帮如茵打听一下那沈二公子的品行,又唯恐走漏了风声,只得慢吞吞道:“我家殿下没有。”
小江逗她:“你怎么知道没有?许是藏着不让你知道罢了。”
宝楹道:“我就是知道。”
看宗铎那恨不得在惟馨斋一天待足十二个时辰的劲头,他能有外室才怪嘞。
过了一会儿,她估摸着小江已经忘记了方才的话题,故作不经意地问道:“对了,你认识礼部沈侍郎府上的二公子么?”
原来是他。小江心下暗道。
“怎么不认得?我是他府上的常客。”
宝楹睁大眼睛,里面盛着满满的求知欲:“他有通房外室么?”
“没有。”小江很不甘心。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那沈二是个迎风咳嗽的病秧子,我看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谁要是嫁给他,那真是倒霉他娘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宝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香山寺的老和尚说如茵婚事坎坷,该不会是因为这个沈公子活不到成亲之时吧?那真是太不妙了,千万不能求皇上给他们赐婚。
宗铎不在王府,小江来过那一回也不来了。
宝楹把九连环玩腻了,想起她以前看了一半的话本,当时桂嬷嬷过来教她规矩,便把那话本搁下了。现在没事干,正好把结局看完。
她发动青瓜等人帮她找话本,谁知众婢翻遍了昭明殿也没找着。
素菜道:“莫不是搁在惟馨斋了?”
当时惟馨斋还是宝楹的地盘,现在宗铎拿来办公,给她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再进去翻找了。
宝楹只得亲自出马。
惟馨斋收拾得整洁明净,三列书架上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各类书籍,其中不乏价值千金的前朝孤本。
宝楹对那些经史子集不感兴趣,在书架前找了一圈,没看见她的话本,便将目光投向了宗铎办公的书案。
书案上堆叠着一摞摞文书,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示。她拿在手里翻了翻,感觉非常枯燥无聊,因而更加笃定是他拿走了她的话本。
毕竟,没有紧张刺激的话本打发时间,宗铎怎么可能整日安坐在这里嘛?
可是,将这堆文书翻遍了也没找到她的话本。
宝楹失去了耐心,忿忿地捶了那书案一下,却不知碰到了哪里的机关,从桌面底下弹出个暗格来。
好哇,竟把她的话本藏这么深。
宝楹好奇地把暗格里的东西拿出来,上面俱是些书信,写的却是些她看不懂的符号。她不知道这些是北元的文字,翻了一下便随手放到了一边去。
再往底下翻,却抽出一张画像来。那是张正脸人面像,白纸黑墨,不加修饰,却将人物的神态模样画得栩栩如生。
宝楹心道:怎么跟我爹衙门里的通缉令那么像。
仔细一看,那画像上的却不是凶神恶煞的匪徒,反而是一个模样极其明丽的妙龄女郎。
画像里的少女窄面浓颜,一双丹凤眼斜向上挑,带出几分飒飒英气,美得叫人挪不开眼。
宝楹呆了一呆。
她家殿下怎么会珍藏了一张别人的画像?他好像连她的的画像都没有吧!
被宗铎冷待的这些天,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因而难免胡思乱想。
看到这张画像的那一刻,那云遮雾绕的真相陡然显露出来,他对她忽冷忽热的根由也因此有迹可循:
因为他心里有人了,一边耐不住寂寞跟她亲密,一边又要为了他的小情人守贞。说不定他这趟出门就是为了私会他的小情人!
宝楹站在书案旁生了一会儿闷气,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亏她还因为他的冷落辗转难眠,为了他的喜怒惴惴不安,原来人家心里根本没有她。
好气。
想把他的书房砸了。
可是没等动手,先“啪嗒啪嗒”落下两滴泪来。
……好委屈。
怎么能这样对她。
蹲在地上抹了会儿眼泪,她又拿起那张画像细看。
画中的少女固然是好,可是宝楹觉得她也不差劲。宗铎不喜欢她,是因为他狗胆包天、狗仗人势、狗眼看人低、狗不理的臭包子!
心里将宗铎臭骂了一通,再看那画像上用草书写着几个字,应当是那少女的籍贯名字。
宝楹看不懂草书,便找来一张宣纸,铺在画像上一笔一划把那几个字描了下来。
翌日,她让人套了马车去卫家,找大表哥帮她辨认是什么字。
卫辑接过宣纸一看,那字虽然描得歪歪扭扭,仍不难看出那笔字体写得游云惊龙、刚劲漂亮。
他暗叹了一声好书法,再定睛细看,道:“这写的是‘夔州宋楚今’。咦,这名字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宝楹忙道:“哥哥认得她?”
卫辑略一回想,道:“不是我认得,是轩认得。他有个江湖上的朋友就叫这个名字,好像正是夔州人。那姑娘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姑母在宫里当差。好像是两三年前吧,她听说我们家是京官,便托轩帮她打听打听她姑母。”
那会儿卫轩说什么也不肯回京谈婚论嫁,正跟家里闹得僵。难得他为了一个姑娘的事跟家里开口,卫舅舅自是上心得很,又是托关系又是请客送礼,好歹把那姑娘的姑母打听了出来。
宝楹忙道:“她姑母是谁?”
“她姑母早年在当今贤妃的宫里当差,只不过二十年前便因病逝也了。那宋姑娘也是可怜,唯一的姑母也不在了,那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还不如留个念想不要去打听。”
宝楹轻轻“啊”了一声,好半晌才道:“那她现在去哪儿了?”
卫辑摇摇头:“不清楚。后来就没她的消息了。你想知道,等过年轩回来,可以找他打听。”
宝楹心里怪难受的。
去到如茵房里,如茵欢喜得很,拉着她问东问西:“那天回去后,燕王没打你吧?”
宝楹摇摇头。
如茵又道:“我的亲事定下来啦!宝儿,一定是多亏了你。”
原本两家议亲的流程卡在聘礼上,沈家觉得卫家门第不显,只想出一百抬聘礼,卫家当然不同意。
两家正扯着皮呢,如茵跟宝楹出去了一趟,那沈家的态度便来了个大转弯,送了一百五十抬聘礼上门,顺利地敲定了婚事。
如茵觉得,肯定是因为那沈二郎见到了她的王妃表妹的缘故。她高兴地捏了捏宝楹的脸蛋:“好宝儿,你真是我的小福星!”
宝楹看着如茵幸福的笑容,这些天积攒的委屈却如洪水般冲破堤口,她“哇”地一声投进如茵怀里大哭了起来。
如茵吓了一跳,忙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摸了摸她的脑袋:“怎么了?是不是燕王欺负你?”
宝楹抽抽噎噎:“他心里有人,他不要我了。”
如茵很意外,当时去燕王府给宝楹庆生,那燕王虽没露面多久,可是看起来还是很宠她的。
不过转念一想也正常,现在哪个也家公子不是三妻四妾,更别提有可能当上皇帝的亲王们了。
她揪了揪宝楹的耳朵:“你别光顾着哭呀!你赶紧想办法生个小也子,坐稳了正宫娘娘的位置,到时管他心里有几个人,全都越不过你的地位去。”
宝楹忿忿地抹了把眼泪:“我呸,我宁愿夜夜独守空房,也不要一个三心二意的臭男人!”
“你这糊涂蛋,没救了。”如茵恨铁不成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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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二更要晚一点,今天之内一定会放出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