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宝楹历险记
玉泉峰顶飞雪乱舞, 一道着朱红蟒袍的身影负手而立,已在此等候多时。
早间接到一封匿名相邀,约他玉泉峰顶一晤。姚过知道, 燕王这是坐不住了。
玉泉峰在围场深处, 平时人迹罕至,不是个谈话的好地方。姚过也有些摸不准燕王这是何意,不过,他自恃拿住燕王府的把柄, 又自负一身武艺,自然没有怯场的道理, 遂欣然赴会。
风声呼啸,他却敏锐地捕捉到积雪碎裂的细响。
回过头去, 只见暮雪纷飞中缓缓走出来一个身影,金冠玉面,纤长的乌睫上凝着一层雪霜,被锐利的五官一衬,显出一身冷冽的杀气。
姚过的目光滑过他身后所负长剑,微微扬起疏淡的长眉:“看来殿下谈和的心不诚啊。”
宗铎在峰顶角亭外站定,抖开肩上的薄雪, 将长剑执于手中,沉静开口道:“你我之间,本就没有谈判的必要。本王过来, 是为取你性命。”
“哦?哈哈哈哈哈!”姚过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般前仰后合, “燕王府难道没人了, 杀人灭口的事竟要殿下亲自出马?”
宗铎冷冷道:“公事之外,本王还有一桩私人恩怨要与督主算,是以不可假借他人之手。”
“哦?愿闻其详。”
“端午那日, 本王的王妃落水,是拜督主所赐吧?当日为时局所迫隐而不发,今日一并替她讨回来。”
“原来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哈哈哈哈!”姚过又是一阵大笑,笑声一止,眸光遽然锐厉起来,“就凭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纸信封捏在手里,“就凭这纸通敌罪证,本督就算立时将你击毙于此,皇上也不会问罪于咱家。”
宗铎目光凝在他指间的信封上,长剑一挑,剑气挟裹着雪粒兜头劈过来。
姚过提气纵跃,避开宗铎的攻势,那剑锋却如影随形,紧咬着他的衣袂穷追不舍。
几个回合下来,姚过已经看出了他的剑招,微讶道:“无涯剑?想不到那老家伙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十几年,原来是吃上了皇饷!若让他来,或可与本督一较高下。殿下,你还是年轻了些!”
那剑招光影缭乱,姚过却还有余力调侃,因他摸清了宗铎的底,心下有了数,越发不将其放在眼里。
高手过招只在一瞬,眼见宗铎的剑招露了个破绽,姚过当即身形一动,破开剑刃紧密如雨的防护直逼他的面门。
未及出招,忽然胸口剧震,姚过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低头望去,只见宗铎未执剑的右手一掌拍在他的心口处。
他瞪圆了眼,缓缓看向宗铎。
这是修炼得极到家的青阳掌,饶是他这样的绝世高手,被这一掌击中心口,也再无生还可能。
姚过圆睁双目仰倒在地,发出咚的一声重响。
宗铎收起掌势,那一掌劲力十足,非但震碎了姚过的心脉,连他自身亦被震出内伤,喷了口鲜血出来。
姚过武艺高强,跟他硬碰硬胜算不大,偏又此人极其自负,宗铎便利用他轻敌的弱点,卖了个破绽给他,十招之内解决了这个强大的敌人。
他调息片刻,稳住内息后迈步上前,用剑尖挑起姚过内袋中的信封,打开一看,果然是燕王府被截下的信件。
宗铎擦起火折子,火舌倏地跳跃起来舔舐着信封,飞灰寸寸落在躺在地上的姚过身上。
烧尽信封,宗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奄奄一息的姚过。
十年磨一剑,霜刃不曾试。
昔年呼风唤雨、在内廷和江湖中享有盛名的姚督主,原来也不过是他手下的一员败将。
宗铎举起手中利剑,毫不犹豫地刺向他的咽喉。
“且慢!”姚过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意志,飞快地说道,“难道你就不想知道皇上为何对燕王妃青眼有加?”
宗铎一怔,长剑堪堪停在离他脖颈半寸之处。
姚过觑机暴起,勾指成爪,使出他的独门绝技摧心爪,抓向宗铎的心口要害。
宗铎急速后退,只是已来不及,左肋受了姚过一爪,鲜血立刻喷涌而出。他捂着伤口后退几步,手中长剑弹掷飞出,结果了姚过的性命。
鲜血止不住地从指缝间灌涌出来,宗铎心头泛起一阵不可思议:他处事一贯谨慎,没想到竟会在这种拙劣的把戏上栽了跟头。
凭姚过的武学造诣,若非已是濒死之时,这一爪只怕能当场令他毙命。
饶是如此,他也受了很重的伤。
宗铎咬牙撕开外袍的衣料包扎伤口。
今夜的晚宴是必定去不成了,只怕连伤势都掩盖不住。到时姚过之死事发,他又伤得凑巧,只凭宝楹一个人的证词根本不可能替他开脱……
不过眼下顾及不了这许多,此时天色已晚,必须尽快回到行宫。
宗铎将现场留下的痕迹草草清理干净,跌跌撞撞地走进夜幕中。
仲冬日短,残阳一落,天色瞬息之间暗下来,风刮得更大了。
宝楹低头认认真真地找着帕子,眼睛被那苍茫雪色刺得生疼,找了处石凳坐了一会儿,再抬头时,惊觉天已经黑透了。
她记得宗铎说过,天黑后通往围场的宫门都会关闭,到时候被人发现她还在外面游荡就不好了。
宝楹忙往回走,可这梅林疏影横斜,赵王妃带她入林时刻意七拐八绕,她记性又差,天色又黑,哪里还找得到来时路。
劲风将枝叶刮出簌簌怪声,天上又飘起来鹅毛雪花。
在林子中摸索了好一阵,夜色愈深,风雪愈大。
呼啸的风声中夹杂着野兽的皋鸣,宝楹害怕极了,双手拢在嘴边喊人,声音也顷刻消散在风声中。
她此刻又冻又饿,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心里惶恐又委屈,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走了不知多久,忽然瞧见梅林的边界,她顿时心中一喜,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却发现外面不是熟悉的连廊亭阁,而是一片无际的野地。
半人高的杂草被风吹得窸窣作响,远处山林黑压压的,时不时地亮起几星磷火。
宝楹呆住了。
这是什么地方啊?
可是,她又不敢再折回那黑黢黢的梅林里,只得裹紧了身上的斗篷,硬着头皮往前走。
“有人吗?心柔,你在哪里呀?”
宝楹喊着喊着,豆大的泪珠忍不住滚落下来。
此刻,她分外怀念起宗铎来。
虽然他总是冷着一张脸,可是有什么事情,他总能够帮她摆平。
也不知道他的事情办完没有,如果他回去发现她不见了,一定会带人过来找她的吧?
“殿下,你快点来呀,我好冷,我好饿……”
宝楹搓搓手,拉起斗篷的兜帽紧紧罩住脑袋,以此抵御风雪的侵袭。
远处传来一声狼啸,被风声送至耳边,仿佛就在身边似的,她浑身的汗毛顿时吓得耸立起来,提着裙边没命地往前跑。
跑出不知多远,忽然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扑倒在地上,啃了一嘴雪泥。
宝楹狼狈地爬起来,回头一看,夜色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只见那颀长的轮廓横躺在地上,上半部分还在微微起伏——
好像是个人!
她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捂着耳朵没命地尖叫起来。
可是嗓子都快喊劈了也没人理她。
没办法,宝楹只得给自己壮了壮胆,哆哆嗦嗦地爬过去,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看向那人的脸。
他应当是在雪地里躺了好一会儿,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侧脸线条挺拔俊朗,仿佛是雪雕出来的神像一般。
只是……这人怎么长得那么像她家殿下啊?
宝楹连忙在那人身边跪坐下来,双手拂开他脸上的积雪,只见那眉骨深邃,鼻梁挺拔,可不就是她家殿下吗!
她又惊又喜,连忙伸手摇他的肩膀:“殿下,殿下!你醒醒呀,这里不能睡觉!”
摇了一会,不见他有反应,宝楹这才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她抽动鼻子四下嗅了嗅,瞥见他腹部隐隐透着深色,凑近一看,果然衣裳上洇出大片的血迹,连周围的雪都染红了。
伸手一摸,糊了一手粘腻的鲜血,还能感受到微微的温热。
他怎么会流那么多血?
他是不是快死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将她吞噬,宝楹吓坏了,眼泪又不争气地往下掉。
在她眼里,宗铎一直是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一个人。可是眼下的他,怎么会了无生气地倒在这片茫茫雪地,淌着一地的血,身上还冷得像块冰?
宝楹哆哆嗦嗦地扶起宗铎,让他的头靠在她的怀里,试图用体温让他暖和一点。
“你醒醒啊殿下,你别死啊。”
“你跟我开玩笑的对不对,你说去办点事就回来的。”
“你快理理我,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我好怕,呜呜哇哇……”
她忍不住大哭起来。
“咳咳、”怀里响起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你再捂紧点,就真要把我给闷死了。”
宝楹吓了一跳,不可置信地低头一看,果见怀里的男人微微睁开了眼睛。
她忙用手背抹了把眼泪,把他的脸从她怀中释放了出来。
其实方才她在尖叫时,宗铎便已恢复了些许意识。
从玉泉峰下来,他身受重伤体力不支晕倒在此处,此刻意识回转,周身风雪呼啸,可见还在围场之中,只是不能确定在哪个位置。
受了伤的身躯失温严重,他下意识往她温暖柔软的胸怀里靠,轻声问道:“这是哪里,你怎么会在此处?”
“我出来找帕子,谁知道帕子没找着,我还迷路了呜呜……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殿下你怎么受伤了呀!我们还能不能回去呀呜呜呜……”
她说话颠三倒四没个重点,宗铎只得迅速判断了一下目前的处境,言简意赅地嘱咐她:“你去正阳门,那里有守卫,找韩曜,让他带人来救我。”
“啊?”宝楹呆了呆,“正阳门在哪里,我不认识路哇!”
“跟着长庚星的方向一直走。”
宝楹抬头看向茫茫夜幕,此时正值十月下旬,正是月淡星繁之时,又兼阴云低垂,星子在墨穹中时隐时现,她哪里晓得什么长庚星短庚星?
“长、长庚星是哪颗?”她急得舌头都快打结了。
宗铎勉力抬起手往如墨苍穹上一指:“西南边最亮的那颗。”
宝楹顺着他的手仰头望去,果见一颗亮得不同寻常的星子。
“跟着长庚星的方向去干嘛?”
“去正阳门,找韩曜。”
“喔。正阳门怎么走?”
“……跟着长庚星的方向一直走。”
车轱辘似的说了两回,宝楹可算记住了,心里默默地反复念叨:跟着长庚星一直跑,到了正阳门找韩曜,让他带人来救殿下。
好不容易背了下来,又想到另一个问题:要是她走了,那他怎么办?
她惶惶然地看了一眼他的伤处,感觉鼻端的血腥气更重了:“可是、可是我要是走了,万一你死了怎么办?万一来了一头老虎把你吃了怎么办?”
说着,滚热的泪珠断了线般滴落下来,砸在宗铎的睫毛上,化开了上面凝结的冰霜。
宗铎平时只觉得她的哭声吵,从没像此刻这般揪心过,那细细的呜咽声像无数绞紧的丝线,绞得他心口疼。
他勉力抬起手拭走她的泪,轻声道:“傻姑娘,我没那么容易死呢,别哭。”
苍白的指尖从她的眼角垂下来,拂过她那莹润的樱唇时又勉力定住,留恋般地在上面轻轻摩挲了几下。
夜深雪重,此行艰险。他还是不放心她,不放心让她去赴险。
可是眼下重伤之际,唯有她在身边生死相依。他眼中笨笨的、拙劣的、不通人性的小獠儿。
他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递到她手上,本想叮嘱她拿好防身,又怕吓到她,便什么也没说,只道:“别怕,我等你。”
宝楹握着沉甸甸的匕首,哭哭啼啼地站起身来。
刚走出去两步,她又想起什么来,赶紧折返到宗铎身边,解下了身上的羔毛斗篷仔仔细细地罩住他,然后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般,一头冲进了浓墨般的夜色里。
风声在耳边呼啸,雪粒擦着脸颊钻进颈窝里,宝楹却浑然不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得跑快些,不能让宗铎在雪地里冻死。
她虽从小活泼好动,却没有矫健的身手,平时走个路都常常磕着碰着,更别提在这崎岖不平的野地上奔跑。
没跑出半里路,便一个踉跄栽进雪地里,冻麻了的手心擦出火辣辣的疼。
宝楹艰难地爬起来,“呸呸”两下吐出嘴里啃进去的雪泥,一边飙着泪一边跟着长庚星的方向跑。
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就抬起手背用力地擦掉。
不可以哭。宝楹心想,她家殿下还在等着她救命。
风呼啸着灌进嗓子眼里,简直像刀片在刮。
不知跑出多久,一路上数不清摔了多少回,终于遥遥见到一堵城墙,垛口上次第插着火把。
整齐的一排火光,于此刻的宝楹而言,简直不啻于数十个太阳在她面前升起。
她匆匆抹了把眼泪,拼命朝那光亮跑去。
还未至正阳门,巡哨的士兵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数支羽箭倏地射在她面前的雪地上,惊得宝楹不敢再往前。
一伍披甲士兵举着火把跑过来,将这位不速之客团团围住。为首的小旗见是个女郎,不由放松了警惕,将她上下打量一番。
面前的女郎发髻散乱,眼圈噙着一汪清泉,鼻尖和下巴蹭得黑乎乎的,偏两团脸颊被风吹得发红,像只狼狈的小花猫。
他心里想笑,又知道能来围场的女眷非富即贵,不敢把那丝笑意带出来,肃整了神色道:“姑娘是……?”
“快把韩曜给我叫来。”
一开口,宝楹才发觉嗓子又沙又哑,小黄鹂变成了老寒鸦。
她又委屈地抹了一把泪。
小旗见她张口就提韩都统的大名,一时不敢怠慢,忙让两个士兵过去传话,并护着她到值房里暂歇。
不多时,韩曜闻讯赶来,见到燕王妃这副狼狈尊容,顿时大惊失色。
看她衣裳单薄,冷得瑟瑟发抖,一时顾不得男女大防,忙解了斗篷给她披上。
一低头,瞧见她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把匕首,正是宗铎的贴身之物,韩曜心下顿感大事不妙,忙道:“殿下呢?”
宝楹的眼睛都被泪水濛住了,看不清来人是谁,只固执地重复道:“我要见韩曜。”
“我就是。”
她顿时如见救星,忙扑上来抓着韩曜的胳膊,语无伦次地将宗铎在雪地受伤之事说了,火急火燎地催他去救人。
韩曜顾不得吃惊,火速点了两个亲信,待要问她宗铎在哪,宝楹却怎么也说不上来了。
她呆呆地望着天上的长庚星。
宗铎只告诉她正阳门怎么走,可没告诉她怎么回去呀!
韩曜见雪地上蜿蜒着两排脚印,心下已然有数,便让人将宝楹护送回行宫,他领着亲信顺着她的脚印一路寻找过去。
路上捡到两只鞋子,一只是王妃的,另一只还是王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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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宝:老公快醒醒,这里不能睡觉哇
铎:(人走了有一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