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君无戏言
次日一早, 宝楹坐车进宫。
到了嘉福宫,只见贤妃穿着一身华丽宫装,端坐在罗汉床上, 高贵如同俯瞰众生的菩萨。
宝楹忐忑不安地上前, 按照桂嬷嬷教她的规矩,屈膝敛衽给贤妃请安。
“起来吧。”贤妃的声音听上去像深秋的林风,拂过耳畔,带着莫名的凉意。
“那日落水, 本宫听说你回去发了热,如今身上可还有大碍?”
宝楹小心翼翼地答道:“多谢娘娘关心, 已经大好啦。”
“好了就好。”贤妃淡淡笑了笑,“说起来本宫倒是很好奇, 玉河桥离飞仙阁相去甚远,你怎么会想到跑上玉河桥去呢?”
“这……”宝楹有些难为情,“是腰果公公跟儿臣说那边适合观赛,儿臣才过去的。”
“哦?那本宫告诉你乾清宫有好东西,你是不是也要去拿?”
宝楹哪里知道乾清宫是皇帝的居所,一时拿不准贤妃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试探着答道:“娘娘总不会骗儿臣, 那、那就去吧?”
贤妃被她一噎,没忍住气得笑了出来。
先时听白露说新王妃不大听得懂弦外之音,她还半信半疑。如今看来, 竟是没有半点夸张。
贤妃这才仔细打量自己这儿媳妇一眼, 见她睁着一对清圆杏眼, 漆黑透亮的瞳仁里头不带半分矫饰,盛满了迷惑与忐忑。
此刻贤妃也懒得再跟她打机锋,直截了当地说道:“年轻人爱热闹本来无可厚非, 可你是燕王妃,就该改掉出阁前那散漫的性子,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妻贤夫祸少,本宫不求你给燕王府长脸,但至少别拖燕王的后腿!”
宝楹垂着脑袋,老老实实地说道:“儿臣知错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贤妃放缓了语气,往窗边的书案一指,“本宫七月十五要供奉一百八十张心经到佛前,你替本宫抄五十张,就当磨一磨你的性子。”
宝楹已经做好了受罚的准备,没想到只是抄点经书,当即痛快地应下了。
她去净了手,坐到书案前,虔诚地抄起了《心经》。
没想到,这差事看着简单,实则做起来却分外磨人。
为表心诚,那书案不设座椅,仅设一蒲团,抄经者须跪坐在上面。偏那桌案又极低,若要保持优雅姿态,对肩、对腰、对手、对腿都是极高的考验。
宝楹喜动不喜静,跪坐在蒲团上抄经,不多时便觉得腿疼手酸。
不过才抄了三四篇经文,抬头一看已过大半个时辰,贤妃回了内室休息,只留一个锦衣姑姑在一旁伺候。
她揉了揉酸胀的手腕,仰头问那姑姑:“姑姑,我能不能歇会儿再抄啊?”
锦衣姑姑含笑道:“娘娘就是要王妃磨磨性子,才把这么重要的事交代给您做,您可别让娘娘失望!王妃还是快些把五十篇经文抄完,再拿到娘娘面前复命吧!”
宝楹一听小脸皱起,五十篇!她抄到天黑也抄不完吧!
“那、那能不能让我坐着抄?”她不死心地争取。
姑姑立刻收了笑,肃容道:“这经文可是要供奉到佛前的,难道王妃去寺庙礼佛,也是坐着的?”
宝楹苦着脸,捶了捶胀痛的膝盖,一边抄着经文,一边暗暗腹诽:我才不礼佛!
外头有宫女走进来,站在内室门口向里面通禀:“娘娘,燕王殿下过来请安了。”
贤妃慵懒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真是稀客,这才刚下朝吧,就眼巴巴地过来了。”
说着,人已经走了出来,朝宝楹瞥了一眼,轻哂一声。
“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宝楹见贤妃出来,忙佯装认真地抄经,心里却暗暗纳闷:贤妃不是宗铎的娘亲么?怎么会在背后说这种挖苦他的话。她简直不敢想象珍娘挖苦她是什么情形。
殿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宗铎从外头进来,先瞥了跪坐在一旁抄经的宝楹一眼,随后掀袍半跪下来给生座上的贤妃行礼:“儿臣给母妃请安。”
“起来吧。”贤妃慢条斯理地轻轻拨着盖碗里的茶叶,“燕王殿下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啊?”
“给母妃请安是儿臣本分。”他看了眼在旁边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的宝楹,朝她道,“你先下去,等我给母妃回完话,和你一起回府。”
宝楹如蒙大赦,忙从蒲团上站起来。
跪得太久,她险些一个踉跄,好在一旁的红枣及时扶住了她。
贤妃脸色一沉,正欲开口,宗铎却又抢在她前头对红枣道:“你带王妃去御花园走走。”
“是。”
有了白露的前车之鉴,红枣不敢再两头讨好,忙抢在贤妃开口之前扶着宝楹出去了。
贤妃冷笑一声,道:“本宫这做婆婆的不过是给儿媳妇立立规矩,你这就心疼了?”
宗铎道:“母妃这是把她当儿媳妇了?”
“你这是何意?”贤妃柳眉一扬。
“从前儿臣便说过,娶她只是为了她的命格。她在我这里,与燕王府的其他幕僚并无不同,母妃大可不必如此戒备。”
贤妃闻言缓和了脸色,道:“本宫知道你要韬光养晦,可未免也太过了些。你看韩王魏王,他们哪个娶的不是名门世族的女儿?”
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宗铎的神情。
“你也到了弱冠之年,身边该有个知心人。你兰月表妹倒是个知进退的,不如纳她做侧妃,一来可替你操持府中庶务,二来,也可帮着提点你那粗鄙的王妃。你意下如何?”
“儿臣如今以事业为重,不想在男女之事上分心。娶侧妃的事年后再说吧。”宗铎心里微微一哂,面上却滴水不漏。“至于施氏,她天性鲁钝,不懂变通。若以寻常之法管教,只怕效果适得其反。我会让孙姑姑管好她,就不劳您费心了。”
贤妃只好作罢,转过话头问道:“今日朝议都说了什么?巡盐御史的分派该下来了吧?”
“今早皇上已经下诏让内阁票拟,只差司礼监批红,到下旬钦差卫队就该动身南下了。”宗铎转了转手中的茶杯,“儿臣打算……”
“娘娘,殿下,不好了!”红枣火急火燎地跑进来,“方才在御花园碰到皇上,皇上把王妃留下来说话了!”
宗铎神色一变,腾地站起来疾步往外走去。
贤妃嗤道:“你瞧他紧张成那个样子,皇上又不会吃人!”
红枣小心翼翼道:“殿下是怕王妃说错话,触犯天颜吧?”
“又不是小孩子。皇上面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心里还没数吗?”贤妃冷嘲一通,微微肃穆了神色看着红枣,“怎么回事,皇上怎么会突然留她说话?”
红枣忙一五一十道来。
方才宗铎让她领着宝楹去御花园逛一逛,其实不过是个把宝楹支开的借口罢了。
红枣本想带她到偏殿休息,可宝楹是个实心眼,一定要去御花园。
无奈,红枣只得陪着她去了御花园。
走到半途,忽然乌云席卷,遮天蔽日,看起来像要下雨。
红枣忙带着宝楹到就近的亭子里避雨,没想到走过去才发现那亭子外侍立着好些太监宫女,原来是圣驾在此。
宝楹是老百姓心态,听说圣驾在此,下意识要掉头回避。
红枣忙拉住她道:“您是王妃,见到陛下,岂有不上前请安之理?”
宝楹只好上前求见。
那候在外头的大珰正是姚过,见了宝楹,他笑眯眯地给她行礼:“奴才给王妃请安。”
宝楹正对端午那日的遭遇耿耿于怀呢,若不是这个腰果,她也不会掉水里。
她向来喜怒毕形于色,没好气地冲他翻了个白眼:“我来给皇上问安,请公公通报。”
姚过对她的白眼视若无睹,恭敬地折身进去通报。
红枣素知宝楹在王府随心所欲惯了,怕她冲撞了圣驾,便赶紧趁机回嘉福宫报信了。
宝楹独自候在亭外,不多时,姚过走出来:“王妃请吧。”
宝楹跟着他走进亭内,但见皇帝头戴忠静冠,身着玄底金纹袍,正坐在桌前煮茶。
她虽见过一回龙颜,可这还是头一次面对面地拜见皇帝,不免有些紧张,扑通一声跪下,朝着皇帝行了个大礼:“儿臣拜见陛下,呃,啊,拜见父皇。”
皇帝被她逗乐了,含笑道:“起来吧,赐座。”
宝楹忙谢过皇帝,在他下首坐了下来。
她用余光悄悄打量着皇帝,见他神情和蔼,还亲自斟了杯茶推到她面前,如同家里的长辈一般,不由将心头的敬畏化成了儿分亲近。
皇帝和煦地问道:“朕听说端午那日你落了水,没什么大碍吧?”
“多谢父皇关心,”宝楹甜甜一笑,“已经大好了。”
皇帝点点头,又端详了她一会儿,道:“你跟你娘怎么长得一点儿也不像?”
宝楹不由摸了摸脸蛋,疑惑道:“怎么会呢,所有认识我们家的人都说我和我娘一看就是母女。父皇又没见过我娘,怎么知道我们不像?”
亭子里的宫人都捏了把汗。这燕王妃怎么这么不识大体,竟敢反问皇帝的话?
皇帝倒没生气,呵呵笑了两声,又道:“你和三郎也成亲一个多月了,相处得如何?”
三郎?宝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宗铎序齿行三。原来他家里人喊他三郎啊!一点新意也没有。
她正暗自腹诽,听得皇帝身后的太监开口道:“王妃,陛下问您话呢!”
“啊。”宝楹回过神来,忙回答道,“殿下待我很好,就是性子有些闷,又不爱说话,跟他待久了有点无聊……”
说到后面,她瞧见皇帝身后的宫人渐渐露出微妙的表情,不由有些迟疑——难道这些是不可以说的吗?
皇帝却哈哈大笑,道:“三郎从小性子就闷。不过朕知道,他的心思深得很哪。”
“是啊是啊。”宝楹赞同地点点头。
“哦?你也这么认为?”皇帝眼中闪过一道精光,错眼不眨地盯着她。
宝楹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挠了挠头道:“儿臣觉得,殿下很深奥,贤妃娘娘很深奥,连皇上也很深奥……你们说话总是话中有话,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是不是说错话了……”
“不不不。”皇帝道,“你这样很好。朕的臣子、朕的妃子、朕的儿子,朕周围所有的人!都戴着面具同朕打交道,朕就喜欢你这样坦诚直率的孩子。”
“真的吗?”宝楹眼睛亮了亮。
她喜欢这样指向明确的话,不用费劲去猜背后的意思。她觉得皇帝很好相处,对他的亲近又多了儿分。
皇帝仍是含笑点了点头,又道:“这样吧,朕赏你一样东西,你只管开口,想要什么?”
宝楹眨了眨眼,认真地思考起来。
外面风雨大作,暴雨哗啦啦地冲刷着琉璃瓦,越发显出重檐亭内的静谧。
所有宫人屏息静气,等待着燕王妃向皇帝提出她的要求。
天子的许诺可遇不可求,众人不约而同地想,也许王妃会为她平凡的娘家求一个爵位。当然,如果王妃足够聪明,那么会提一个无伤大雅的请求,既取悦了圣心,自己也能落得好处。
过了许久,宝楹终于开口道:“我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皇帝一直盯着她的脸微微地出神,闻言立刻道:“当然,君无戏言。”
宝楹眼睛亮了亮,不加思索地说道:“皇上……不,父皇,我想你把巡盐御史的任命交给我家殿下。”
此言一出,众人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眸,哗啦啦地跪倒一片。
宝楹吃惊地看着他们的反应,她、她好像也没说什么吧,为什么这些人都跪下了?
此刻亭中唯有她与皇帝二人相对而坐,余者大气也不敢出地跪在地上,她不禁有些惶恐,犹豫着要不要也随大流跪下来,便悄悄地觑着皇帝的反应。
“你怎么知道巡盐御史的事?”
皇帝的眸光陡然锐利起来,不复方才的亲切,令宝楹感到有些害怕。
“端午那天,皇上说过的呀,巡盐御史是龙舟赛的彩头。”她连“父皇”也不敢喊了,磕磕绊绊地解释道,“比赛的过程皇上也看到了,本来夺魁的应该是我家殿下,可是他却为了救我错失了头名,儿臣心里很过意不去。”
“这些话,是三郎教你的?”
皇帝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宝楹有些后悔开这个口了,老头儿不是说君无戏言吗?怎么这会儿拿她当犯人审啊?
事到如今,她也只得硬着头皮道:“殿下没跟儿臣说过,可是儿臣知道,他很想得到巡盐御史的任命,所以才斗胆跟皇上提起。皇上要是不愿意,那、那就算了。”
“朕谅他也没那个胆。”皇帝冷哼一声,忽然又目光灼灼地盯着宝楹,“你怎么知道他很想当巡盐御史?”
这老头儿装什么呢?宝楹真的急了:“这不明摆着吗?皇上都拿出来当彩头了,可见肯定是人人都想要的香饽饽呀!”
皇帝一言不发地审视着她,直到把宝楹看得汗毛直立,他忽然大笑出声:“可爱的小家伙!谁给你的胆子到朕面前来要官的?”
宝楹都快被他的一惊一乍吓坏了,结结巴巴道:“皇、皇上是殿下的爹爹,不找皇上要、那找谁要?”
皇帝似乎觉得这个论调很新奇,饶有兴趣道:“可朕其他的儿子也想要,巡盐御史却只有一个。你说,朕该给谁?”
宝楹弱弱道:“当然是给我家殿下啊,是我先找皇上要的。他们想要,他们又不说。”
“可你要了,朕就该给吗?”皇帝咄咄逼人。
宝楹急得都快抓耳挠腮了。
“皇上,您这是什么意思呀?您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连儿臣这点小小的请求都满足不了吗?我爹爹拿二两银子月俸的时候,都愿意带我吃三两银子一碗的面了。”
“你爹……”皇帝又开始对着她的脸出神了。
“皇上。”姚过急匆匆走进来,“燕王求见。”
宝楹闻言循着他的话往外望去,见宗铎撑着一把青绸竹伞,身姿清挺如松。隔着重重雨幕,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莫名觉得他望过来的视线带着儿分担忧。
皇帝缓缓收回目光,对宝楹道:“他倒是很紧张你。”
宝楹看雨那么大,忙道:“皇上快让殿下进来吧。”
皇帝冲姚过摆摆手,后者会意退下。
他沉吟着,又笑道:“这样吧,你给朕一个能说服文武百官的理由,朕便让三郎出任巡盐御史。”
宝楹一听有戏,顿时喜出望外,又挂念着在外头淋雨的宗铎,想也不想便道:“皇上是天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哪里用得着跟文武百官交代!”
“哈哈哈哈!”皇帝开怀大笑。
这个回答真是出乎意料,却莫名令他畅心无比。内阁的那群老东西,在他年轻时便挟恩自重,如今他稳坐龙椅二十年,难不成还用看他们的眼色?
皇帝招手唤来姚过:“去,把三郎叫进来。”
不多时,宗铎走进来,目不斜视地朝皇帝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起来吧。”皇帝又恢复了不苟言笑的威仪,看了宝楹一眼道,“带你媳妇下去吧。”
“是。”宗铎这才瞟了她一眼,见宝楹神色无异,微微放下心来,走到她面前道,“走吧。”
宝楹还惦记着方才说的事,依依不舍地说道:“皇上,那……”
“王妃,请吧。”姚过适时地横在她和皇帝之间,挡住了宝楹的视线。
她只得依依不舍地跟着宗铎走出了亭子。
一直走出连廊,宗铎方定住脚步。
“皇上跟你说了什么?”
宝楹后知后觉地抚着胸口:“你爹好吓人啊,变脸跟翻书一样快……”
“慎言!”宗铎冷喝一声打断她,“皇城宫禁内,休得议论天子!”
“不说就不说。”宝楹委屈地撅起嘴,“你那么凶干嘛!”
宗铎无奈瞥她一眼,耐下性子道:“皇上究竟跟你说了什么?”
宝楹道:“皇上没跟我说什么,是我跟他说,想让你当巡盐御史……”
“你说什么?”
宗铎心神剧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知道她能闯祸,可任他如何也想不到,她竟敢在皇帝面前提这种话!
他强压下心头排山倒海的震惊,咬牙道:“你知不知道内眷干政是大忌!”
“我、我不知道……”
宝楹从没见过他那么难看的脸色,就连那次她在桌子底下摸了他,他的脸色都没可怕成这样。
她心虚地攥紧袖边,嗫嚅道:“我只知道你很想要这个机会。”
宗铎见她低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手足无措地站着。
若要责备她,只怕她也听不懂。
他只得深吸了一口气,头痛地按了按眉心:“先回去吧。”
要是传到贤妃耳朵里,只怕她今天便不能轻易过关了。
他当机立断带她出了宫。
回府的马车上,宝楹见宗铎一直闭着眼睛,脸色冷峻肃重,吓得她也不敢说话。
回到王府,宗铎下了马车,顿了顿,又回头对她说道:“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明日娘娘一定会传你进宫受训,你做好准备。”
说罢,看也没看她,径自回了韫晖堂,吩咐元仪把穆先生找来。
穆先生冒着大雨赶过来,见宗铎神色冷沉,揣摩着他刚从宫里回来,难不成又碰上什么坏消息了?
他小心翼翼说道:“殿下,找老朽何事。”
宗铎抬眸看着他,话音里带着儿分咬牙切齿:“穆先生,你算出王妃的凤命时,有没有一起算出她是个惹祸精啊?”
穆先生被问懵了:“殿下何出此言?”
宗铎极力平息胸潮的震动,直止现在,他还不敢相信她能办出这样的事:“方才,王妃在宫里见着陛下,让他把巡盐御史的位子给我坐。”
“咳咳!”
穆先生被一口茶呛得说不出话,缓了好半天方道,“王妃、当真在皇上面前这么说?”
宗铎沉着脸不说话。
穆先生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他虽不曾入朝,对今上的性子却揣摩得透透的。
皇帝如今正值壮年,年轻的皇子们却渐渐崭露头角,在朝廷士林中积累威望。若说皇帝不忌惮是假的,事实上,没有人比今上的猜忌心更重。
皇子们纵有野心,谁敢表露到皇帝跟前?宗铎这些年韬光养晦,领着个不上不下的龙禁卫,也是作此考量。
“王妃真是、真是……”穆先生无奈摇头苦笑,“今后陛下只怕更加冷待殿下了。”
宗铎摇摇头:“冷待倒没什么。我只怕皇上生疑,让东厂查燕王府的来往。北元那边,务必做得干净点,绝不能让东厂嗅到半点蛛丝马迹。”
“殿下放心。”穆先生忙应道。
半晌无言。
宗铎端起一杯茶,夹在指间转了转,似是有感而发。
“穆先生,你说,什么样的人最可怕?”
穆先生沉吟半晌:“自然是工于心计、老谋深算者。”
“不。”宗铎幽幽叹道,“笨蛋最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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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铎:敌人绞尽脑汁,都不如我老婆灵机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