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他人之妻
肃州一带多以牛羊肉为食,且肉质粗柴涩口,宝楹压根吃不惯。她偶然从行脚商人处买了两只鸡,圈养在府衙后院里头,期待着孵出小鸡给她吃。
两只鸡很争气,第二天她去鸡窝一看多了两个鸡蛋。宝楹天天蹲在鸡窝守着那越来越多的鸡蛋,可是却没有一只小鸡破壳而出。
府衙帮工的厨娘偶然经过瞥了一眼,捂着嘴笑道:“这是两只母鸡啊,怎么孵小鸡?”
宝楹气急败坏地直跺脚。她光知道要两只鸡才能生儿育女,可是没有人告诉她,鸡也要一公一母啊!
望着那满满一篮子鸡蛋,她开始琢磨拿来做点什么吃的好。
芙蓉蛋、鸳鸯蒸蛋、油酥蛋、炸圆子……宝楹连吃了好几天蛋,看着鸡蛋都要泛酸水了!她决定拿粗盐把剩下的鸡蛋煨熟,通通打包送去给卫轩吃!
可是,盐煨鸡蛋做好了,她又要去找那个守卫带她去军营,守卫却告诉她,大军正在前线同北元打得如火如荼,肃州城只进不出,没办法带她去军营了。
宝楹只得作罢。
没想到,三日后前线便传来了捷报——半月之前,先锋卫轩率部奇袭北元驻所,接连射杀两员猛将,生擒其主帅。北元军心溃散,半月之内被大靖连下三城,丢盔弃甲退守关外。
大捷传来,全城百姓欢呼雀跃,争相庆祝。
宝楹没见过这种场面,人还懵懵的,直到知府过来道贺,她才知道这场大捷的头功是卫轩。
宝楹欢喜不已,不过倒并不很激动。在她眼里,卫轩就是很厉害,立头功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见城门重新打开,她还惦记着她那十几颗盐煨鸡蛋,忙央信兵带她去一趟军营。
那信兵本不想搭理她,但听说她是卫参将的家眷后,立刻换了副态度,毕恭毕敬地请她上了马车。
这次的军营换了个地方,驻扎在百里之外的一个村子里。大战告捷,军营里的气氛一扫往日的肃杀,变得轻快了不少。
村口照例有重兵把守,宝楹还是不能随便入内,在外边等了一会儿方见到卫轩。
不过大半个月未见,宝楹却觉得他眉宇间多了些风霜,仿佛比之前黑瘦了些。卫轩见她,倒是晶莹圆润,比刚来肃州时更加神采焕发了。
他上来一把将她拦腰抱起来,扛在肩上转了好几圈。宝楹恐高,趴在他肩头哇哇叫,卫轩把她逗够了,这才把她放下来。
宝楹脑袋还晕乎乎的,一头栽到他怀里。卫轩扶她在村口的石凳坐下,拿出水囊给她喂水,慢慢跟她互道别情。
两人分开半个月,仿佛有好多说不完的话,宝楹讲着她在府衙养鸡的糗事,卫轩则跟她讲跟北元的浴血鏖战。
这一场大捷,于卫轩的心头却是沉重的。那半个月的鏖战,他杀了不下数百个北元士卒,即便有着江湖子弟的洒脱不羁,他还是不愿意随便让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
师父说,习武之人更要慎行止勇,绝不能让这一身武艺成为滥杀的帮凶。而他,到底是辜负了师父的教诲。
不过,当看到宝楹的时候,他又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了。她会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听他诉说心头的郁气,绞尽脑汁地安慰他,还信誓旦旦要去香山寺供一盏长明灯帮他赎罪,把卫轩逗笑了。
这丫头忒迷信,佛祖道君都喜欢拜,但都不虔诚。
不管怎样,他都要挣一身功勋回去,给她封荫诰命,才不负她陪他来这一趟边疆。
两个人相偎在一起说着话,亦未察觉远处一行人马缓缓行来,为首者正是宗铎与靖军总兵。
那总兵先看到军营不远处的一对相依相偎的人儿,抬起手中马鞭一指,道:“那不是卫参将?”
宗铎循着他的手势望过去,被那道鲜亮的人影晃了晃神。
那女郎依偎在卫轩身上,看不清脸,鬓边别着一朵洋绉纱牡丹,乌发雪肤红衫裙,与黄沙灰蒙的肃州格格不入,将他的思绪短暂地拽京城的繁华中去。
宗铎回过神,一言不发地拨转马头进了军营。
进了中军帐,他把亲卫叫进来:“请几位大人过来商谈拔营的事,还有——卫参将也要过来,速去。”
亲卫见他吩咐得郑重,不敢怠慢,忙下去请人。
其实拔营不是要紧事,只是宗铎想想在大门外看到的那对身影,心里就莫名地不爽。虽说卫轩立了大功,但这里是军营,不是跟女人耳鬓厮磨的地方!
不多时,众将官纷纷赶来。因他传召得急,卫轩也只好匆匆跟宝楹分开,让人送她回城里去,提着她送来的那篮鸡蛋直接去了中军帐。
宗铎一眼瞥见他手里的篮子,开口道:“卫参将,这是什么?”
卫轩不无自得道:“这是家妻送来的盐煨鸡蛋。”
宗铎冷着脸道:“军中有规定,在外扎营期间,不得吃外食,以免细作趁虚下毒。你是将官,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卫轩脸色一变,扬眉道:“殿下这是何意?上次的馍馍大伙还分而食之,怎么没提这一茬?”
众人也不解地看向宗铎。军中虽确实有这个规定,但这是条陈朽旧令,基本没人遵守的。何况卫参将刚立了大功,没道理这时候找他的茬。
宗铎默了片刻,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就是看卫轩不顺眼——不,是看他手里的那篮鸡蛋不顺眼。
大伙儿背井离乡在边疆抗敌,凭什么他又是带家眷赴任,又三五不时跟他的眷侣团聚,又是送这又是送那,成何体统。
话已出口,不可能收回,宗铎还是强硬地没收了他那一篮鸡蛋。
卫轩心里想骂人。这个三皇子,分明就是看上他的鸡蛋了,硬要找借口据为己有。
他简直感到荒谬,堂堂皇子,竟连一篮鸡蛋都要抢么?他就不信宗铎没见过鸡蛋,怕是嫉妒他有人关心罢了!
他想起正月的那一场选秀,宫里说是为几位皇子择妃,三皇子全年都在边疆,那选秀自然是没他的份,现在恐怕还是孤家寡人一个,难怪见不得别人过得好。
卫轩心里骂骂咧咧,极不情愿地把那篮鸡蛋交了上去。
宗铎当然不是馋他那篮鸡蛋,待众人散去后,那篮鸡蛋也一直摆在案脚边没动过。
身为督师,他要统筹所有边防战事,如今大敌已扫,但还有负隅顽抗的北元残部需要一一清退。
宗铎站在舆图前沉思着接下来的战略,不觉时辰一晃而过,天色被墨穹笼罩,帐内一片昏暝。
他点起烛火,这才意识到一直没有传膳。这会儿让人送过来怕是残羹冷炙了,他也没有胃口吃。
余光瞥见那一篮鸡蛋,个个圆滚滚的,看起来饱满喜人。鸡蛋在肃州算是稀罕物,那女郎不舍得吃,攒了这么多留给卫轩,想必他们的感情一定很好吧。
宗铎不由微微晃神。
他一直不大喜欢卫轩,正是因为卫轩身上一直有种散漫随适的态度,即便明升暗贬来到肃州,也没有半分怀才不遇的愤慨。
宗铎即便贵为皇子,可无时无刻不紧绷着争权夺利,实在不理解卫轩那超然物外的自洽。
直到今日在军营外碰见他和那女郎的相会,宗铎心里有一根弦被拨动了,或许这就是卫轩的底气吧?即便远赴边疆,他的妻也不远万里跟着过来,君行妾亦行,辛苦同朝晡。
即便他没有成家,也从没获得过来自亲人情感上的支持,但宗铎隐约意识到这是一种很珍贵的感情。
权力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而这种感情却飘渺如烟,他从来没放在眼里,然而偶然瞥见别人的幸福,立刻将他的心砸出了一个大洞。
宗铎转眸看着那篮鸡蛋。
那女郎辛辛苦苦煮一篮子给卫轩吃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是怕他吃不饱,还是想让他吃这些鸡蛋的时候心里时时刻刻念着她?
这鸡蛋,是什么味道?挂念,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拿起一枚鸡蛋,剥开外面的薄壳,缓缓送入口中……
一股变质的臭味直冲天灵盖。
“呸、呸!”宗铎顾不得仪态,连呸了好几声将口中的鸡蛋吐出来。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吃这么臭的东西,这鸡蛋不知道放了几天,里面早就坏掉发臭了,亏她还眼巴巴地送过来!
宗铎只觉得自己方才脑补的缱绻情深在这臭鸡蛋面前是如此滑稽,他们俩感情一定好不了,不然那女郎怎么能专门送篮臭鸡蛋给卫轩吃?要不就是她脑子不好使。
平嘉十九年正月,耗了两年肃州之战以北元降表求和结束,大军凯旋回京,万人空巷。
庆功宴过后论功行赏,担任督军的三皇子封了燕王。卫轩立下赫赫战功,亦在受封之列。
皇帝亲笔御书,提擢正五品分守参将卫轩为正三品昭毅将军,封定安伯,领龙禁卫副都统的实职。
刚满十七岁的宝楹也因此沾光,被封了定安郡君。
卫轩既封了爵,便该分出来自立门户了。他在卫家不远置下一座三进府宅,又依着当初答应宝楹的话,把珍娘夫妇接过来同住。
卫舅舅和卫舅妈心里酸溜溜的,好嘛,儿子是出息了,不过是帮别人养了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