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永结同心(正文完)
宝楹睡了昏昏沉沉的一觉,睁开眼时天已黑透,外边簌簌地下着小雨,屋子里灯烛通明。
宗铎仍在伏案疾书,白璧般的侧脸映着暖黄烛光,像飞了层金粉,透出静谧从容的柔和。
她微微歪着脑袋,心底泛起一种奇异的平和与满足。
她莫名想起幼时一个寒冷的春夜,爹和娘围在堂屋中间烤火说笑,她吃饱了挥着小手在屋子里跑。
简单又纯粹的快乐。
宝楹忍不住弯起嘴角微笑起来,宗铎侧眸瞥了她一眼,她一侧的脸颊睡得红红的,头发微微蓬乱,像只懵懂傻乐的小狗。
他不禁莞尔,道:“梦见什么好吃的了?”
什么啊!宝楹幽幽地乜了他一眼,难道她只知道吃吗?不过话又说回来,她确实饿了!
宗铎让人传膳进来。
因为午后的放纵,他手头积压了一堆公事尚未处理,明日一早便要下发内阁,晚上还要陪她睡觉……
因此宗铎也不停笔,只另支起一张桌子让宝楹坐在旁边用饭。
羊肉锅的香气直冲天花,其实宗铎从来不会让他的政事堂出现食物的味道,但……如果是她的话,那也不是不行。
宝楹一边吃得津津有味,看他还在奋笔疾书,便问道:“你在干什么?”
宗铎原本不打算答她的话,反正说了她也不懂。念头一起,他立刻摁了下去,反倒耐心地解释道:
“皇上骤然驾崩,接下来的两个月朝廷会很忙,发丧礼制、陵寝营建、百官调度、京畿防务都是重中之重,我得提前把各司权责、行事章程批示妥当,免得出了乱子。”
宝楹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他手上有好多事要办,忙得连饭都没空吃了。她心里同情极了,如果连饭都不能准时吃,人活一世还有什么盼头?
她夹起一块鲜嫩酥烂的羊肉,放在嘴边吹凉了,递到他嘴边给他吃。
宗铎刚要张嘴,谁知宝楹手一抖,那块吸满了酱汁的羊肉“啪嗒”一声掉了下来,砸在他面前快写完的敕旨上。
宝楹一看那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楷字,少说也有千字之多,不仅如此,酱汁四溅,连累周遭文书上也星落点点。
她心虚地冲他一笑,心里其实已经扑通扑通打起了鼓!
宗铎看着面前一片狼藉,不由深吸了一口气。罢了,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她这性子。从他发现自己离不开她的时候,早就做好时时替她收拾烂摊子的准备了。
“没事。”他柔声对她道,“你快去用饭吧,我来处理就好了。”
他没怪她,可是宝楹心里更不过意了,手忙脚乱地搁下筷子要帮他收拾。
宗铎见她的袖子拂过书案,衣角勾住砚台上的雕花,手一抬,带着那砚台翻了过来——
眼见墨汁即将泼下来,他眼疾手快地抓住砚台,虽然避免了一场雪上加霜的惨案,但他手上也被糊满了墨汁。
宝楹尴尬地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干脆低着头望着自己的鞋尖装傻。
宗铎深吸了数口气平复下来,还得微笑安抚她:“没事。有没有弄脏手?快去用饭吧。”
说罢,到底气不顺,手指在她鼻尖点了一下,宝楹的鼻头立刻变得黑乎乎的,看起来更像一只淘气爱闯祸的小狗了。
宗铎去净了手,宝楹跟在他身后探头探脑:“你真的不生气么?”
宗铎回头,见她一对眼睛乌溜溜的,跟小狗鼻子正好连成一个三角,看上去滑稽又可爱,顿时什么气都消了,反过来把她安慰了一通。
宝楹这才放下心来,用过饭后,歪在他身边歇了一回。宗铎见她百无聊赖,又不敢再动他的东西,怕她闷坏了,便叫宫人带她去温泉沐浴更衣。
沐浴过后,她身上的酸软方得缓解。宫人送来衣裳,宝楹一看,竟是她从前在燕王府时的衣裳,看上去却无半分陈旧之气,熏的也是她爱用的茉莉香。
宝楹没想到她以前的衣裳他都留着,那时和离闹得那么难看,她以为他早就把她的东西都烧了。
宫人没将她带回先前的厢房,而是带她去了太子寝宫。寝宫里的布置也跟昭明殿一模一样,恍惚令她有种从未离开过的感觉。
宝楹想起宗铎说今晚还要收拾她,心里有点忐忑,又有点期待。
可是直到夜深,他也没有回来。她折腾了一日,实在是熬不住,枕着淡淡沉香的衾被睡着了。
被她那么一打岔,宗铎一直忙到三更,方把手头要紧的事办完了。
吹灭灯烛,月洒襟裳。
回到寝宫,看着内殿微微跳动的一豆烛火,他不由心头一动。
自入主东宫以来,他要么是在书房熬通宵,要么是到施宅她的小床上浅眠片刻,很少会回寝殿里歇息。
因为,经历过有人在屋里等他回来安歇的温馨后,便再也无法面对偌大寝殿空无一人的寥落。
可是现在,那熟悉的温馨又回来了。
他更了衣走到床边,就着那微茫的烛火端详她的睡颜。
她是个连睡觉都很认真的姑娘——胸口规律地一起一伏,鼻腔里发出细细的鼾声,时不时还要咂吧一下小嘴,仿佛梦里见到了什么美食。
可,她自己就是最诱人的美食啊。
宗铎低下脸,细细辗转品尝她莹润甜软的嘴唇。渐渐欲兴上来,又不想把她吵醒,便掀被上了床,从后面抱着她,慢慢地将自己陷进丰软的云团里。
两年未曾亲近,她较之从前更添丰腴,光是在一双素股之间辗转便足以销魂欲仙。
夜露凝霜,一枕清宵。
翌日宝楹醒来,枕边空落落的,她还以为是宗铎一夜未归,心里便有点不高兴。
坐起来穿衣裳,一低头发现双腿内侧有两道红红的磨痕,倒把她吓了一跳——难不成最近吃得太多,胖到走路都磨腿了?
可是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宝楹觉得自己一点也不胖!
饶是如此,早膳她还是悄悄地少吃了两个包子。
虽然昨日已经东宫派人回家报信,但皇帝驾崩的消息尚未昭告天下,宝楹怕家里爹娘挂心,便急着要回去。
奈何宗铎一早上朝去了,宫人又做不得主,她只好坐立难安地等他回来。
没想到,如茵先过来了。
如茵的消息很灵通,已经知道皇帝驾崩的事了。见宝楹安然无恙,不由喜极而泣。
宝楹扭扭捏捏把她跟宗铎和好的消息告诉了如茵,本以为会招来她的激烈反对,没想到如茵只是愣了一下,很快便接受了。
“宝儿,你有你的幸福,我二哥和你有缘无分。”
宝楹心里也有点伤感。她不知道卫轩会不会祝福她,如果可以的话,她真的很想要他的首肯。卫轩对她而言,也是很重要的亲人啊。
虽然宝楹安然无恙,但如茵很快又意识到另一个大麻烦。
既然太子有他的考量,那昨日她阻拦宝楹进宫,太子肯定知道是小江外泄了消息。往轻了说,是失慎,往重了说,是背叛。哪怕太子跟小江有二十年的情谊,恐怕也不会轻易揭过。
“怎么办?”如茵欲哭无泪,“我害惨小江了。”
宝楹听罢,不以为意道:“这算什么事?我叫他不许找小江麻烦就是了。”
如茵半信半疑:“他能听你的?”
“怎么不能?”宝楹胸有成竹道,“他敢不听我的,我就不理他了!”
这算什么手段?如茵很失望。不过眼下她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宝楹身上了。
她又问宝楹:“锦衣府那个叫朔风的,他是不是太子的人?”
如茵告诉她,昨日她被朔风打晕送回江府,小江知道后很生气,去找那个朔风理论,谁知道他把小江也打了一顿。
宝楹义愤填膺,连连向如茵保证会叫宗铎严惩他。
如茵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过了正午,宗铎方下了朝会。只是他没空回东宫,又到内阁议政去了,传话回来叫人送宝楹回家,并叫她在家安心等他。
宝楹无法,只好把如茵拜托她的两件事告诉元仪,千叮咛万嘱咐他一定要转达给宗铎。
回到家后,宝楹又把她和宗铎的事告诉了爹娘。她心里本还有些忐忑,毕竟她跟宗铎闹成那样,害得爹娘也不得安生,她现在又跟宗铎好了,感觉怪对不起他们的。
没想到施大路和珍娘一点儿也不惊讶,原来是昨日赵贞儿出宫后,先拐到施家告诉了他们宫里发生的事。
珍娘夫妇唯愿女儿平顺喜乐,她从小有什么愿望从未有过不满足的,宝楹既然愿意回头,他们便只担心她夹在亲娘和情人之间难做。而眼下最顽固的赵贞儿都同意了,他们更不可能唱反调,因此便是皆大欢喜。
过了两日,皇帝驾崩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
京城戒严了三日,新君登基,改元宣宝。
先帝崩殂,举国服丧。虽在孝期,但国不可无后,待停灵三月后发引安葬,新君便可立后。
这些还是卫舅舅告诉宝楹的,新君登基后,卫舅舅的身份也水涨船高,被提拔为礼部侍郎,操持追封和立后等事宜。
卫舅舅连轴转了两月,终于有空到施家报喜,跟宝楹讲了近日朝廷里的事。
先帝的谥号拟定为端简,另外新帝欲将其生母追封为孝慈皇后,遭到朝臣剧烈反对。毕竟宋氏生前只是一介宫人,连名分都没有,追封皇后不合礼制。
朝堂上吵了半个月,最后宋氏以贵妃身份入葬皇陵。
而在立后一事上,新帝又跟朝臣起了一轮新的冲突。他所属意的皇后朝臣们并不陌生,正是两年前与他和离的前王妃施氏。
朝臣们反对的理由很明确:施氏曾经脱离宗室,而此前大靖皇室并未有过这等先例;且施氏出身普通,而今一介平民之身,声望更是狼藉,立其为后并不能服众。
宗铎早就有所准备,在新一轮辩论的朝会上叫了几个人出来,其中两人是当今武林的泰斗,与许多朝臣熟识。两位泰斗尽述当初岳州韩王之乱,多有赖于宝楹出力,方不费兵卒平定了那场叛乱。
而另外几人则是扬州德高望重的乡绅。其中有一位是致仕的大学士,在朝中桃李满天下,不少官员见了他还得尊称一声“老师”。
大学士告知朝堂众人,扬州水患之际,奸商横行无道,百姓衣食不济,多有赖宝楹将乔氏仓库的粮食和药材都大方地捐赠出去,方叫数万百姓度过难关。
她在扬州当地的声望极高,若她为后不能服众,则世间再无堪配后位之人矣!
朝臣们听得一愣一愣的,万万没想到在京城毫不起眼的施氏,在外竟是名望极高的小菩萨。一时之间,他们也无话可说,只得让步。
虽然帝后都是二婚,但规格却半点没有马虎,皇家的聘礼像流水般送到施宅。针工局的人来到施家替宝楹裁制嫁衣与皇后朝服,此情此景,竟莫名让她仿佛回到了四年前的那个备嫁的春日。
不过这一次,没有讨人厌的桂嬷嬷来教她规矩了。扬州乔氏派人运了两大艘商船的嫁妆入京,宁氏商会也足足给她出了一百二十抬嫁妆。
比起施家为宝楹备嫁的热火朝天,宗铎一直忙于朝政,但还是会拨冗召来礼部官员问询备婚进度。
婚礼前夕,他更是亲自踏足在礼部,详细地把关每一步的章程。
宗室成婚本不必亲迎,但为了弥补和她头一回成婚时的遗憾,宗铎决定亲自出宫迎亲。
礼部官员苦苦劝诫,此举有损皇威,但宗铎不为所动,两边拉锯到了月上枝头,礼部官员不得不退让,任由年轻的皇帝到时亲自去迎接他的新娘。
回到宫中,宗铎准备先去批阅几份奏折再行休憩,一踏入养心殿,他浑身的肌肉突然紧绷了起来。
幽暗的殿中,一个人影正松弛随意地坐在正中的宝座上,清熠的眸光在黑暗中凝视着他。
“陛下,好久不见。”
宗铎回身点亮灯座,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不速之客:“卫公子。从朕的座位上滚下去。”
卫轩淡淡一笑,起身走到他面前,道:“恭喜陛下新婚之喜。不过,卫某还是要说一句扫兴话。倘若以后,你辜负了小宝,只要她心生离意,我会随时带她离去。”
宗铎定定看着他。
卫轩竟然能穿过皇宫重重防卫来到养心殿,可见他不是在说笑。他真的有本事把她从宫中带走。但是,宗铎又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呢?
他微微一笑,道:“按礼朕该唤阁下一声舅兄。请你放心,朕比你更懂得怎么珍惜楹儿。”
卫轩冷冷一笑,道:“最好是这样。否则,我从宫里带走的不只是她,还有陛下的人头。”
说罢,他身形一动,人顷刻间从养心殿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宣宝元年四月十六,帝后大婚。
宝楹还记得,四年前她也是这一日从家中出阁。
不同的是,这次送嫁的人除了爹娘,还有她的亲娘和继父。
不同的是,这次背她出门的人是卫轩。他轻声告诉她,小宝,安心去奔赴你的幸福。哥哥永远是你的后盾、你的退路。
不同的是,这次她的夫君亲自来到施家门外,九五之尊屈尊相迎,只为给她一个不留遗憾的婚礼。
宝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