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正文 轻轻踮脚飞
两人对视上时, 金羡羡呆呆的甚至忘了把烧饼将自己唇边拿走。
好一个颀长清隽、劲瘦飘逸的美男子。
金羡羡觉得那人就像是从话本子里走出来的一样,温文孱弱的身形下一副刚劲有力的姿态,不卑不亢。
“小姐……”
春桃儿咳了两句, 但金羡羡没有反应,她不得不小声提醒。
世道男女大防, 那书生在瞧见金羡羡时就避讳地走到了屋檐的另一头,一眼都未再望过来。唯独金羡羡, 目光张狂大胆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见她还是没动静, 春桃儿没了办法,不得不用力扯了扯金羡羡的衣服,喊道:“小姐!”
那位公子都特意走到另一边去了,摆明了就是在特意回避, 偏她家小姐还愈发得寸进尺地盯着人家瞧。
被春桃儿狠狠扯了几下衣角, 金羡羡回过神来。
她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
她忍不住又欣赏了两眼, 赏心悦目啊赏心悦目。这位小书生长得真和话本子里写的一样, 忒让人有保护和欺凌的欲望了。
金羡羡脑子里已经自动为他编纂了好几版清贫书生和富家小姐的恩爱情仇了。
手里的烧饼不知道往哪放,金羡羡又默默咬了几口, 边咬边偷觑另一头的人。
打补丁的青衫、手里怕淋湿的书本、斯文守礼的举止, 金羡羡怀疑这是菩萨特意送来给她当赘婿的。
雨下得越来越大, 春桃儿往店内瞧了瞧, 朝金羡羡建议。“小姐, 这古玩店还开着,咱们先进去躲躲吧。”
“好。”金羡羡心情美丽语气轻松,她接过春桃儿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跨过门槛走进店里后她又停住。“把外边那位公子也请进来吧。”
金羡羡大义凛然地解释。“不好让他一个人在外边躲的。”
春桃儿看着自家小姐的眼睛,心里严重怀疑她的说辞。
“好你个春桃儿。”金羡羡瞧出春桃儿的想法, 狠狠点了点她的额头。“你不去我自己去。”
不等春桃儿阻拦,金羡羡就走到书生旁边,朝他邀请。“公子,雨越来越大了,进去随我们一道躲雨吧。”
闻言,恒玉青稍稍抬眼瞧了下金羡羡,就垂了下去,拱手推拒。“谢小姐好意,不用了,某在此避雨即可。”
借店家屋檐,进店便是要消费的,这是默认的规矩。如若他刚才没有看错,这是一家古玩店。恒玉青敛眸抿唇,不再言语。
金羡羡不想放弃,正欲再邀请一番,门口传来春桃儿避讳又恨铁不成钢的喊声。“小姐。”
她望了一眼高高瘦瘦的男郎,只好转身回去,就此作罢。
古玩店的柜台处,掌柜的一边给面前的少女介绍各色书画物件,一边聊这乱七八糟的天气。“怕是要等中午才会停了。”
金羡羡不喜欢古董,眼下在这好好站着也是因为进了店避雨,不得不买点东西。听到掌柜的这么说,她不由抬头。“要中午?”
早在前两日,金川隆就说要带她和未来嫂嫂见一面,定的就是今天中午。早上出门前,金川隆特地叮嘱她早点回去,莫要让人久等,金羡羡还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说没问题。
春桃儿也想到了这一点。“小姐,您在这等我,我沿着屋檐去看看有没有卖伞的。”
“有的。”掌柜的听见他们的话,好心告诉她们。“出了门往左走,绕过前面那个巷子就有一家卖伞的。”
“谢谢掌柜的,”金羡羡指着掌柜拿宝贝似的要拿出来介绍,但还没打开的书画。“这个我要了。”
男人一瞬没反应过来,听清楚了之后不由大声道:“你要?”
“这可是前朝书画大家俞大家的真迹,要两千两。”
听到要两千两的时候,金羡羡是后悔的,因为她压根不喜欢书画,对这些大师的作品也不敢兴趣。但瞧见掌柜的强烈按捺的欣喜若狂的表情,以及自己已经脱口而出的承诺,她咬咬牙,“嗯”了一声。
反正她家啥也不多就银子多。
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地说“好好好”,“我现在就给您包起来。”
“小姐,那你在这等我,我买了伞就回来。”春桃儿嘱咐她。
“嗯。”金羡羡见她准备往外走,忽然想到一个事,转头看向掌柜的。“掌柜的,你店里有伞吧,能不能借我们一把,等我侍女买了伞就回来还你。”
掌柜得了一个大买卖,不愿借也不好不借。“我这店里也就这一把,姑娘一定要记得还回来啊。“
金羡羡一听就觉得这掌柜的小气得很,她都说了会还。而且她给他做了一个这么大的买卖,难不成还会惦记他这一把伞不成。再说了她人还在店里呢,又怎会有不还的理儿。她掏出一锭碎银砸在柜面上,足以买十把这样的伞。“喏,押金行吧,没还回来就当我们买了。”
“哎哟,姑娘误解我了,实在是我也等着这一把中午回家吃饭呢。”掌柜的忙解释。“您侍女怕是要一会,不如二楼请上座?”
金羡羡脸色不爽地“嗯”了一声,瞧见掌柜在旁边迎上来,她阻止他。“不用了,我自己上去。”
外边瓢泼的大雨砸在地上,撞出“跨跨跨”的响声。
看着雨,金羡羡就联想到屋檐下站得笔直的小书生。她隔着窗户缝隙瞧了瞧外头狂风交杂的雨幕,转身提着裙摆下楼。她站在店铺门口,喊屋檐另一头的书生。“公子,雨越来越大了,进来一起躲躲吧。”
雨声太大,大到金羡羡只能淅淅沥沥地隐约听到那书生嘴里的“谢”字。见他拘了一礼后仍长身直立在原地,金羡羡大概估摸出了他刚才的话,大致又是感谢她的好意,然后不用的意思。
这小书生,还怪克制守礼的。
她一步三回头地回铺子里,还没等她先走进店铺,小书生抬起胳膊遮挡住额头,跑进了雨幕里。
“欸?”金羡羡刚喊出一个字就被止了声,因为那小书生已经越跑越远。她回头瞧着这一幕,皱眉。“这么大的雨,不是全湿透了。”
彻底见不到人影了,她失落地收回视线,目光掠过自己被斜飘进来的雨水打湿的裤脚,“哎呀”一声,赶紧拎着裙摆上了楼。
好在这场雨在午时初停了下来,没耽误约好的午饭时辰。
金羡羡话多,在席间也没个停歇。她一边总结这些天在邯郸的见闻,一边一口一句“嫂嫂”,将人哄得心花怒放。
为了预防着凉,金羡羡用完饭就回房里泡了个热水澡。她舒服得喟叹了声,仰在澡桶里喊春桃儿。“明天咱们不去书铺了。”
“那咱们去哪啊?”这些天他们俩一直都是在书铺对面的楼里蹲守有缘人。
金羡羡早有准备。“咱们去古玩店!”
春桃儿立马猜到金羡羡的想法。“小姐,您真看上那位公子了?”
金羡羡不喜欢“看上”这个词儿,整得她好像逼良为娼的恶霸样的。
她囫囵吞枣地咕噜了句。“他长得还不错。”
爱美之心,人人有之,她就是欣赏美。
两人换了根据地,重新开始守株待兔。只是这一次,比上一次还更难蹲守。
连着守了四天,春桃儿都开始怀疑金羡羡的策略。“小姐,咱们这样真能蹲到吗?”
万一上回那位公子是偶尔凑巧路过这一条街,根本不常来,那她们就算等上几个月也等不到啊。
金羡羡也丧气。“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办法吗?”
画像找人更行不通,因为她画技平平无奇。
春桃儿被问住,叹了口气,也不说话了。
好在功夫不怕有心人,在第六天的时候,金羡羡正趴在古玩店柜台台面上睡觉呢,被春桃儿激动推醒。“小姐!”
“小姐!”
春桃儿跑出店门口,又回头冲她着急喊。“奴婢看到他啦。”
金羡羡的瞌睡立马就醒了,她马不停蹄追了出来。春桃儿指着斜对面一个包子摊。“您看是不是他?”
“是!”金羡羡暗喜。
她扶了扶自己的发髻,又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衣裳,朝春桃儿确保没问题后就迈步上前。走了两步,她停住,回头一脸无辜地看向春桃儿。“我和他说什么呀?”
春桃儿被问得脸一下子就变得通红,又羞又愤。“小姐,奴婢怎么知道呀。”
金羡羡没主动和男子搭过话,以前都是少年郎像蜜蜂一样朝她凑上来。这下换了个位置,金羡羡还真是一时不知道怎么下手。毕竟上回第一次出手,就惨遭拒绝,算得上出师未成身先死。
“不行不行。”金羡羡着急琢磨。“我得好好想想。”
总被拒绝也不是一回事儿啊。
春桃儿看了看已经买完包子准备离开的书生,又瞧了瞧还在原地愁眉苦脸的金羡羡,着急道。“小姐,你再不想好,那位公子就走了。”
金羡羡“啊”了一声,边“啊”边回头去寻书生身影。见人真走了,她手连忙朝后面挥。“春桃儿快跟上。”
两主仆像做贼样的,不远不近地跟在人后头,东绕西绕,就在金羡羡以为要出邯郸城时,书生拐弯进了一个巷子。
金羡羡连忙带着春桃儿赶上去,边赶边小声道。“待会看仔细些,看清楚是哪一家。”
“好。”
春桃儿的“好”字刚落完,两人走到巷子口的墙壁边探头看,巷子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欸?”金羡羡直起身。“人呢?”
春桃儿还伸着脖子在看。“奴婢也没看到。”
两人懵圈地站在巷子口你看我我看你,后边忽然冒出个声音。“我在这。”
冷不丁的,吓得金羡羡心口仿佛被人蹦了一下般上蹿下跳,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吓我一跳。”
她一边转身一边抱怨。“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眼瞧着还要继续抱怨,春桃儿在边上“咳咳”地咳了两句。她绕到金羡羡背后提醒。“小姐,是咱们尾随他的。”
金羡羡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自己的角色。
见书生开始皱眉,金羡羡福至心灵。“我是来送东西给你的!”
书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金羡羡赶紧道。“春桃儿赶紧拿出来。”
春桃儿一脸懵懂。
“哎呀。”金羡羡一个人唱完整场戏。“忘带了!”
金羡羡解释。“上回在古玩店,我买了一卷字画,本来当时就想给你,但雨下得太大了,你又走得急,给忘了。”
这一通解释,让恒玉青的眉头越来越紧,金羡羡也意识到自己话语的拙劣,她干脆直白道:“好吧,都是我瞎扯的,我就是见你长得秀气,想与你交个朋友。”
她偷偷觑他脸蛋,静待他的反应,但对面的人除了那对时紧时松的眉,再无其他表情。她正欲开口问问,他到底啥意思时,就听到对面那人克制的,保持距离的声音。“谢姑娘厚爱,还请姑娘勿再尾随。”
丢下这话,面前的人就施施然离开。
金羡羡愣在原地,侧头看了眼同样懵圈的春桃儿,又转身看向那枚如青松挺立的背影。
“嘿。”她这是又被拒绝了?
金羡羡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股窝囊气,从来都只有她拒绝别人的份,少有别人拒绝她的理儿。
春桃儿也瞧出了金羡羡的羞愤。“小姐……”
可这迟疑的声音在金羡羡看来,就是再一次对她的质疑。
金羡羡双手握拳。“等着瞧。”
放完狠话,她就转身离开了巷子口,春桃儿匆匆跟在她身边,生怕她栽进了牛角尖。“小姐,许是那位公子有正经事要干。”
“你是说我不正经?”金羡羡立马反问。
春桃儿结结巴巴地摇头。
金羡羡理智回归,想了想,觉得自己的确有些鲁莽。瞧他这么爱书的模样,应是一个在准备科举的好苗子,金羡羡决定明天买几本好书送过去当赔礼。
翌日,金羡羡带上那日买的前朝名画,又去书铺里买了几本掌柜极力推荐的应试书籍,再次去了巷子口。
她告诉自己,今天她来就是为了昨日的鲁莽道歉的,不论他接不接受,她该做的要做。
这条巷子离街道有些距离,周遭没什么店铺。天气微风徐徐,吹在人的身上也带着股爽快劲儿。
金羡羡带着春桃儿席地坐在拐弯的台阶处,等书生的出现。
好在这里就在家门口,傍晚时分,书生终于出现。只是,不仅书生出现了,书生是带着一位年迈得驼了背的老妇人一起出现的。
书生瞧见金羡羡的第一眼,就止住了脚步。
金羡羡没让春桃儿拿,自顾自全都抱在怀里。她走到书生面前,抿唇。“昨日是我莽撞,但我既说过要送你,就必是要送的。”
她一股脑递到书生怀里,瞥见朝她望过来的老妇人,她喊了一声。“姆姆好。”
目光下移,瞧见老妇人一瘸一拐的站姿,她抬眼望了下书生。“昨日对不起,我先走了。”
回去路上,金羡羡没直接回客栈,而是绕道找了一家木工店。
“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春桃儿纳闷。
金羡羡想给那位老妇人弄一双拐杖。她刚刚就看见了,那位老妇人双腿根本无法同时用力,所以走路时大部分力量都靠小书生撑着。这个时辰出来,估计也是刚用过晚饭出来散步。光靠小书生愿意花时间耐心陪老人家散步这一点,金羡羡就觉得他是一个不错的人。
瞧他的穿着打扮,想必家里也不富裕。家里又有一个无法自理的老人,日子肯定拮据清贫。
金羡羡动作很快,第二日就带着打好的木拐杖过去敲了门。
恒玉青开门见着是她时,脸上下意识透露出惊讶。
金羡羡率先开口。“我不是来干别的,我是来给你送拐杖的。”
她抱住拐杖往前放。“我昨天见你身边那位姆姆腿脚不便,就去找木工师傅打了这个,有了这个姆姆自己也可以出来散步了。”
见面前的人盯着拐杖只看不拿,她往前推了推。“喏。”
恒玉青后退一步,微微拧眉。“无功不受禄。”
“嘿,”金羡羡觉得自己碰上了一颗软钉子。“给你就拿着,哪这么多废话,你要是觉得无功不受禄,就别躲着我。”
这话一出,恒玉青和春桃儿都看了她一眼。
金羡羡没察觉出什么问题,她忘了她现在是寡妇,只知道以前她、顾德兰、詹译杰还有其他人都是一块儿玩的,没这么多讲究。
恒玉青低着头,抿唇。
他站在原地,金羡羡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一个拐杖有什么好想的,你快点拿住,我都拿得累死了。”她再度往前一推,不容拒绝地将拐杖靠在恒玉青怀里。“你要不想要,丢了便是。”
她扔下这番话,就带着春桃儿头也不回离开。
走到巷子口,金羡羡慢下脚步,问春桃儿。“他拿了吗?”
春桃儿回头看了一眼,语气纳闷。“他好像没动,一直站在那。”
金羡羡也跟着转身看了过去,还真是,她离开的时候是什么样,那门口还是什么样,就连人都没动一下。
金羡羡不理解地走回去,站在门口重新朝人看过去。对视好一阵,恒玉青眼睫颤了颤,向她道谢。“谢谢。”
男人音色很清冽,像山间溪泉流淌而过的那种叮铃声,和他的人一样。
金羡羡本来是暗怒冲冲地回来的,结果被他忽然一谢,心里又开始打退堂鼓,甚至隐隐有种想要反省自己的错觉。
“那日下雨遇见你,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请你一起进去避雨。”金羡羡解释,解释完她朝书生后面的屋子瞧了瞧。“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她总是不期然间就语出惊人,恒玉青脸红了一下,憋出一句。“男女授受不亲。”
金羡羡没想到自己会遇见一个老古板。
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她又没对他做什么怎么就扯到授受不亲的地步了。
她摊了摊手,在空中晃了晃。“我都没碰到你,咱们哪儿亲了?”
恒玉青被她的话一噎,还没开口,里边的屋门被人从内打开。“是谁来了啊?”
院子口的几人一时都朝里边望去,其中属恒玉青动作最快。他几步走回去,搀扶住老妇人,没等他开口,金羡羡先大声道:“姆姆,是我!”
“我来给……”
给半天,金羡羡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小书生名字呢!
“我来给您送拐杖。”她转而笑嘻嘻朝老人道。“姆姆,您快试试,有这个,您走路也更方便了。”
老妇人看了看金羡羡,又抬头望了望恒玉青,见恒玉青结结巴巴一脸迟疑地说不出话,老妇人笑着应了下来。“那我这个老东西就先谢谢闺女儿了。”
金羡羡连忙摆手,甚至吩咐起恒玉青。“快给姆姆试试呀。”
这一回,金羡羡成功打入小书生内部,甚至被老妇人留下来用了晚饭。尽管恒玉青极力阻止,但奈不住一个想留,另一个真留。
出了恒家巷子后,金羡羡心情颇为畅快地哼起了歌儿。
春桃儿一脸探究地看向她。“小姐,您真打算找这位公子入赘呀?”
金羡羡还没想这么多呢。“先接触着去吧!”
金家不主张盲婚哑嫁,打小金守才和李静兰都是随金羡羡自己意愿,上回嫁詹译杰,也是金羡羡想嫁才嫁的。
另一头,恒家气氛却是与金羡羡心境截然相反。
“阿嬷,孙儿与这位姑娘只是萍水之交。”恒玉青无奈的和老妇人解释,生怕她再度乱点鸳鸯谱。他是无碍,可对姑娘家的名声来说却是万万要不得的。
那日在古玩店门口,即便隔着大雨,他也听见了少女在屋内不以为意的那句“我要了”,两千两银子,说要就要了,可见这位姑娘家境殷实。
他有自知之明,也万不敢奢望。
“阿嬷瞧着,这位姑娘是个好性儿的。”老妇人笑笑。“好好好,阿嬷不说了。”
恒玉青压下眼睫,没再接话。
“你也去歇息吧,别看书看得太晚。”老人家心疼地看着恒玉青。
这些年两祖孙相依为命,青哥儿多么苦她是看在眼里的。别家的孩子都是去书院读书,可青哥儿不仅去不了书院,还要在家照看她这个老婆子。好在青哥儿是个争气的,一路靠自己也一步一步考到功名。
本以为今天送走金羡羡,这就是这段萍水相逢的关系的终点。恒玉青万万没想到,接下来几天,金羡羡日日来恒家报道。
这日,他终于在门口拦住她去路,委婉拒绝。“明日你不要来了。”
“为什么?”金羡羡纳闷地反问。
这些天,她已经知道了许多。比如他的名字叫恒玉青,又比如那位老妇人是恒玉青的祖母,恒玉青从小由老人家带着长大,还比如恒玉青已经是举人老爷,正在准备明年春天的会试。
金羡羡表情坦荡。“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
恒玉青在她磊落的神情下低头,不敢看她。“最近街坊邻居已经开始传闲话,对你名声有碍。”
“你怕连累你的名声?”金羡羡下意识想到这个。
恒玉青立即道:“不是。”意识到自己回得太快,他皱眉。“是对你名声不好。”
金羡羡完全不觉得。“我不是本地人,我随我阿兄来邯郸探亲,下月就要回江南。”
说到这,金羡羡忽然感觉自己像个调戏良家男子的女流氓。还是那种,耍完就走不负责的女流氓。
她看向面前这个将克制隐忍刻进了骨子,一派文人清风的恒玉青,坦白道。“不瞒你,我虽年纪比你小上两岁,但已经丧夫,是个寡妇。”
她承认她对恒玉青最初的动机不清白,但恒玉青太正直干净,甚至到现在还在为她的名声着想,这让金羡羡生出一丝罪恶感。
“我是想和你交个朋友来着。”金羡羡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但我也想招你当赘婿。”
天煞的,她怎么像个抢人上山当压寨夫婿的女土匪啊。
她不敢看他眼睛,却又忍不住偷看他。瞧不出他想法,她飞速地丢下一句“要是你不愿意,当我没说”之后,带着春桃儿落荒而逃。
跑出巷子,春桃儿才喘着气叮嘱金羡羡。“小姐,帏帽没戴上呢。”
金羡羡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接过帏帽戴上,闷闷问春桃儿。“恒玉青刚才什么表情呀?”
春桃儿摇头。“奴婢也没看懂。”
金羡羡觉得自己说得太匆忙,也没说清楚。
回到客栈,她找春桃儿要过纸笔,将打从她刚开始来邯郸到现如今的想法都写在上面,最后找了个店小二送过去。
“小姐,您真的这么喜欢恒公子吗?”春桃儿交完信,回到屋子里问金羡羡。
她还是第一次见金羡羡如此小心翼翼的模样,即便是从前面对詹译杰,到后来对那位秦王,金羡羡也从没有这么在意过。
金羡羡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就是感觉有点对不住他。”
恒玉青正儿八经真心诚意替她着想,结果她竟然肤浅地,好斗争强地,怀着那种恶戳戳的淫-秽想法。
说到底,恒玉青是个好人,金羡羡不能对不起人家。
现在她把心思也剖开来给人家看了,要是恒玉青不想再见她,她自是不能再没有脸皮地出现在他面前。
金川隆婚期已经重新选定,择的是来年五月。金羡羡觉得这日子挺好,到时候春暖花开,过了年关也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准备大婚。
返程回扬州的日子也确定了,就在下月月中。
但金羡羡留了个心眼,她在信里写,下月月初就回江南。
要是恒玉青对她也有意,自是该明白她这个的用意。
趁着这几日空闲,金羡羡领着春桃儿再度扫了一圈邯郸。邯郸城最大的酒楼已经对金羡羡眼熟,人还没进楼就远远迎了上去。
可惜金羡羡今天没什么心情。
现在已经十一月月底,恒玉青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相处了这么多天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
旁边的店小二还在叽里呱啦问金羡羡今个是不是还是老样子,她戴着帏帽想着事,一时没说话,径直从酒楼门口走了过去。
店小二“欸”了一声,春桃儿挥挥手。“今个有事儿,下次来。”
春桃儿瞧出金羡羡的心不在焉,心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转移金羡羡的注意力时,前头有家丁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小姐,客栈有人找您。”
金羡羡停住脚步。
春桃儿望了眼金羡羡,替她问了出来。“谁找小姐?”
家丁摸脑袋。“小的也不认识,瞧着有点寒酸,身上衣服还打着补丁。”
他的话音刚落,金羡羡就提着裙摆跑了出去。
春桃儿在后边善后。“知道是谁了,走吧,跟上。”
金羡羡一口气跑回客栈,在客栈门口就见到了一如既往站得笔直的恒玉青。她摘了帏帽,小声喘着跑到他面前。
许是隐隐猜到恒玉青要说什么,金羡羡率先道。“跟我来。”
她带着他绕到客栈右侧停放马车的甬道里,抬头看他。“你找我想说什么?”
她暗暗期待着,却又拼命按捺住,她要等恒玉青自己说出来。
恒玉青今日穿的是一套淡青色长衫,许是因为洗了太多次,淡淡的青色里透出发旧的白。但其布料熨帖,看不出一丝折痕,足以见得主人对它的爱惜。
金羡羡始终抬头望着他,等着他说出此行的目的。
“我来还你之前送我的书籍和画。”他拿下肩后的包袱,递到金羡羡面前,惹得金羡羡难以置信又自作多情的一句自嘲。“你就是来还这些的?”
原本满怀期待暗暗得意的表情一下子从她脸上撤去,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只得意洋洋求偶却求偶失败的孔雀,丢脸极了。她二话不说地接过那个包袱,包袱很重,拿在她的手里沉了沉。
“东西我收了,你可以走了。”金羡羡费力地抱着这一堆东西就朝外走,脸色臭得明显。
“我……”后面的人似乎想要再说什么,但金羡羡没心情陪他玩了。
快要走到甬道口,她的胳膊被人从后拉住。动作快得几乎在分秒之间,金羡羡只觉衣袖被带得轻轻晃动了一下,那人就收了手。
“我在准备明年会试,如若考取了功名,便去江南求娶。”男人的声音又轻又重,甚至还发着颤。
但金羡羡神情丝毫不为所动。
她转身看向恒玉青那双藏了许多情绪的眼眸,直白得没有留一丝情面。“我不打算嫁人了,我只招婿。”
又是一阵沉默,许久之后,恒玉青眼睫颤颤,与金羡羡四目相对。“好。”
“入赘也可。”
金羡羡吃惊地微微睁大双眸。“你……”
她自认经过这些日子,稍许了解了恒玉青这个人。他清正刚直,至孝纯善,却又克制隐忍,情绪极少外露。他走的是科举路,却又深受礼教束缚,一板一眼,重规矩守礼节,活脱脱一个老夫子。
他竟然同意入赘。
金羡羡不敢相信地又问了一遍。“真的?”
问完又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让恒玉青走出这一步已实属不易,再让他开口说一次,怕是不知又要等多少个日夜。
她想通其中关节,脸上喜形于色。金羡羡抱住那堆包袱,轻轻踮脚飞快地在恒玉青脸颊亲了一口,转身朝客栈正门跑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