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长庚这一觉破天荒地睡到了正午过后。
在碧幽殿当值的谁都知道昨夜里公子回来时脸色不好, 想必又耽搁到了深夜才睡,因此无人敢大清早时分搅扰公子的清梦。
长庚看向了四周,他揉着发痛的额头坐了起来。
这脚下散落着一对渣滓,木头屑溅了一地。
长庚凝睛呆呆地看着。
记忆回笼, 他渐渐想起来昨晚在这座寝殿里发生的事。
他问张鲜要这个东西的时候, 是百般忸怩, 自然也就没有留意到张鲜听到这样的命令时的脸色。
倘若昨晚那个疯妇所言是真, 那么这个秘密张鲜大半也是知道的。
那么, 自己难为情地向张鲜要这个东西时,他心里——
他心里只怕在窃窃笑话他!
长庚咬牙,心头怒意大生。
这是绝无可能之事。
他的小东西不会骗他,怎会骗他!
他不信, 不信任何人的话,她说不是那就不是!
长庚飞快地穿上长履,唤女婢进来。
宫婢们捧着盥洗水盆鱼贯而入,长庚就着水把自己略显焦虑和疲惫的脸清理了一遍, 套上外裳,提了剑出去。
长庚在院中,把一墙的蔷薇打得枝折花落,红翻翠谢。
出了一身热汗,长庚把剑放到一旁。
满地的狼藉无人收拾, 他在乱花丛中坐了片刻, 心跳平静了下来, 他收拾好仪容, 避入了碧幽殿不再出来。
为了与屈颂出游,他做了计划,耗费了几日, 在这几日中,良早就把所有的公文全部摞在了他的桌案上,几乎有半人之高了。
以前不知道,如今自己真正在其位了,才明白父王多年来其实并不易,这使得他对自己的冷落看起来是如此理所当然。
……
三日之后,晋侯动身出发。
王后与公子,并朝中若干大臣把王上送到城郊。
这些时日,晋国人早就接受了长庚即将晋国的王的事实,已不再抗拒。该交代的,晋侯在临走之前已经交代了,他甚至把一些心腹老臣传至菊英殿彻夜未眠地聊长庚的事。他们这些老臣想法一致,长庚如今野性不驯,还不适宜成为君王。
这些晋侯自然也早有考量,但他等不了那么久了。
北燕与齐国虎视眈眈,西面还有强秦如今动机不明,作为晋国的君主,必须要有血性和手腕才可以。晋侯清楚自己不是能带领晋国走向强盛的人,既然九公子也说长庚可堪大用,甚至能媲美楚侯,无论这是不是恭维之话,但至少是认可了长庚的能力的,晋侯思前想后之下,也就觉得,在这个时候他必须要把王位让出来了。
在这个非常的时机里头,只能做非常之事。
晋侯看着身影默然,一动不动的长庚,走到了他的面前。
不知不觉,长庚已经长大了,他的个头已经远远比他还要高,到了自己无法企及的高度,晋侯看着他,还需要微微仰起目光。
百官俱在的场合不适宜说任何鼓动煽情之语,晋侯抬起手臂,在长庚的右臂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他看着长庚,沉沉地说道:“寡人信你,晋国,交给你了。”
长庚看向自己的父亲,尽管从小到大自己并没有得到过来自父亲的什么疼爱,但这个当口,他也不想再忤逆他一次了,他点了点头:“父王放心。”
晋侯再度把头点了点,露出欣慰的神情,回头,转向一旁的王后。
他立马就走上前几步,把自己的王后一把搂入了怀里,几乎要哀呼出声。
众官员见怪不怪,衣袖掩面,装聋作哑。
方才被晋侯破天荒地“照顾”了一下的长庚,嘴角慢慢地抽了一下。
王后也嫌弃晋侯当着列位王臣与自己搂抱很是不成体统,方才他在长庚面前就挺得体的,于是抬起手轻拍了下他的胳膊,半是羞恼半是催促道:“王,好了,不要让人笑话了。”
晋侯哼了一声,终于念念不舍地松开了与自己恩爱了二十年的王后,看了她好几眼,才终于转过头,登车离去。
晋侯离去的车驾消失在了晋地的原野上,伴随着初升的旭日,远去的车马身影,已经渐渐地不再可见。
王后与众臣才终于离去。
一路上长庚始终沉默不语,兴致不高。
王后还道是长庚不日便要即位,这几天心神不宁,王后只想着自己的丈夫就要离去,这段时日都在陪伴着他,对自己将要登位的儿子关心不够,因此把他叫到了自己寝宫。
母子相对而坐,王后命人取了果酒和茶点,摆放在长庚的食案前。
他微垂面目,一言不发。
王后把茶点用匕切碎,盛放到他的陶碟中,“长庚,我有一些话想对你说。”
长庚动了动嘴唇:“母后但说无妨,也不必与长庚打哑谜了,有什么秘密都说了吧。”
他抬起眼,盯着王后。
王后心中暗暗吃了一惊,长庚极少露出这种幽深的神情,很像是知道了一些什么。
但她很快便镇定下来,说道:“我知你心中有结,你一直在怨你父王为什么从小到大都不信你的话,为什么一直对你太过于严苛……”
长庚不说话,慢慢皱起了眉。
从前他想知道,如今,他不想了。
“因为我和你的父王,只有你一个孩子。”
“长庚,你是我们的希望,亦是晋国的希望,你父王统御的这个国家,我们只有交给你!你明白吗?晋国腹背受敌的局面由来已久,且渐渐独木难支,如果,你不是那么的出色,我们的晋国很容易便被别国所吞并。你的父王他并不是不爱你,恰恰是,他太过爱你,怕你将来吃苦,所以对你的要求总是比别国的公子更高。”
长庚不可置否,沉默地听着。
“母后承认,你父王他教子上有所不当,对你过于严苛,所以总是想尽办法磨砺你,我见了时常都会于心不忍,可是我又心知,你的父王是对的。今日的你,其实已经足够让我们放心了。”
这时,长庚抬起头打断了王后的话:“母后,我记得,你是秦国公主,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起把自己完完全全当做一个晋人的?”
王后一愣,她为长庚盛放茶点的素手立时便顿住了。
长庚的黑眸宛如两块充满了棘藤的沼泽,迫视着王后:“长庚无意顶撞母后。但这些话,再说多少遍都已经晚了,我无心怪罪父王,也没有资格这么做,所以我不会怨,更不会恨,母后对我说这些话实属多余,我也不愿听。既然话都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了,我就只有一个问题。”
他问道:“父王前往北地,是要与燕国谈判?谈什么?我晋国如今国富民强,真打起来绝不会输给北燕,父王为何要以身犯险前往北燕?还取道中山?”
中山与北燕一个鼻孔通气已久,取中山间道北上,这是什么道理?
王后怔住:“长庚?”
长庚咬牙:“母后,你如此放心,父王这次北上之后还能生还?”
“你在胡说些什么?”
王后生气站了起来。
长庚也拍案而起,厉声道:“要不是的话立马就把晋侯的车驾召回来!父王到底背着我要做什么?对北燕开出什么样的条件,来苟图衣食求存!”
他早就想明白了,他继任在即,他人生如此重大的时刻,父王为何竟等不及非要离开新田北上?因为这个决定不是他下的,他是因为受到了他人掣肘不得已而为之。
那个可以左右晋国国君动向的人,一定不是区区公卿大夫,至少,是一个大国的国君。
思来想去,长庚只想到了北燕侯一人。
一定是北燕开出了丰厚的条件,约晋侯谈判。
晋侯没有选择。
所以,他的父王压根就不是信任他,而恰恰是不信任他,不信他即位之后可以立即摆平晋国的一切烂摊子,也不信他可以控得住局面,震得住周边的诸侯国,所以他才仓促贸然而去!
长庚愤怒自己的父王既没有把全部的信任交托于己,又憎恨他在这个时候,在他还毫无准备的时机之下让自己继位。一旦那样,他就必须要有一个王后了,很快,他的小东西也就会在他的承诺底下生出离意。
他自信能够让屈颂留下的手段有很多,但能让她的心跟着留下来,他是真的毫无把握。
王后仍处于震惊之中。
长庚的话忽如醍醐灌顶,让王后从晋侯用善意谎言所编织的美梦中清醒了过来。
“王上难道会有不测?”
王后失声说道。
长庚道:“北燕人狼子野心,难保没有。”
王后的心惴惴难安,她忙道:“长庚,我立即修书,让王上回来。”
他最是听自己的话,就算是非到了如此不可的地步,也一定会考虑她的话。王后关心则乱,这时候已经完全没办法思考了,晋侯不能有危险,一丝一毫都不能有。
长庚默了片刻,又道:“我也已经传书老师,他收到飞鸽之后,会立即动身暗中与父王会合。”
君侯出行,身边必须要有宗师相护,长庚考虑得很周到。
王后胡乱点了点头。
……
长庚从王后的寝宫中出来,天已过午。
良把食盒端了过来,里头盛放着一叠蟹黄豆腐,是专门为公子准备的,还正热着,这是用膳最合适不过。良蹑手蹑脚地跟来,把午膳端给长庚。
但长庚的步子太大,良一时没跟上,便步步没跟上。
看公子所去的方向,是前往蘼院的,良心有所悟——公子是要与屈先生同享。
思及前几日在下肆街头所遇疯妇,良有不禁冷汗直冒,不一会儿,衣衫已经黏住了后背。
他弓腰悄没声儿地跟在长庚身后,心中转着主意,这个时候,长庚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他出声喝道:“什么人!”
良大惊失色。
抬起头,只见面前跪着两个陌生人,一对男女,不知从哪里像是鬼魅似的窜了出来,一到了长庚面前,便说道:“公子长庚,你不信我所言?我有证据!”
长庚也没料到那日离去的疯妇,居然背后使了些手段,联系了宫里的人就这么钻入宫里来了。他的脚步停了下来,还没等他想出这两个人是借了谁的面子混入晋宫来时,荆月便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此地虽然僻静,但并不是无人,两道都是花苑,时有插科打诨的宫女出没,一旦被人听见——
长庚突然目光一厉,他的身法极快,立马便闪到了荆月的面前,一把掐住了她的细颈,把她从地上掐了起来。
荆月呼吸不畅,脸涨得紫红,一旁的越见荆月被俘,起身要与公子长庚较量,但他几乎人还没动,公子长庚便伸出一脚把他踹开了,越的背砰一声砸在一丈开外的一株老梧桐树上,木叶翩飞,混合着木沙倾覆而下,越呕出了大口的血。
“什么证据?”
荆月虽然被掐住咽喉动弹不得,但她还是听见了。
公子长庚已经动摇了!他怀疑了!
荆月立马说道:“我有屈颂的一物,公子……你放我下来,我即刻呈给你。”
长庚手上骤然一松。
荆月掉落在地,几乎瘫倒在了地上。
荆月箕踞于地,大口地喘着粗气,虽然脸颊仍然涨得彤红,她垂着面,脸上却带着狞笑。
长庚等得不耐,一脚踢在她的胸口:“还不呈上!”
他咬着牙,双目凛凛,露出怒色。
荆月从怀中抽出了一条丈长的白帛。
长庚的视线凝在了这条白帛之上,一眨不眨地盯着。
他的眼底,有惊讶,亦有懊悔,还有更深的,是无法遏制的怒火!
“这是屈颂原来用过也一直在用的东西,她本就是女人,她用这个东西缠住胸口,就能控制住身体的发育变化。公子长庚,你就算不信我,难道,你就连扒开她的衣裳的勇气都没有吗?”
作者有话说:
荆月一刀捅进了长庚的心里……下章真相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