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归还
河倾月落,舱内两叔侄四目相对。
沈奉蹙眉,显然对此事颇难抉择,毕竟是诓骗人家姑娘的事情,说到底是不道德的。
可眼下侄儿这一副为了她不要命的样子。
说到底他还是心疼这个子侄的。
沈墨缓缓道,“大伯也不想看到我和兄长相争吧,若让小玖选了我,兄长会知难而退的。”
沈奉沉默半响,“我最多陪你闹三个月,这三个月成不成那就看你自己的了,若三个月后荀娘子还不肯嫁你,我定然不会替你包庇下去。”
这就是答应的意思了。
三个月……不短也不长。
沈墨一笑,“好。三个月就三个月。”
——沈奉出了船舱去了沈亭的厢房,沈亭此刻正将手里的一堆事处理妥当,见沈奉来了,沈亭起身。
沈亭身形过于好看优越,在这狭窄的船舱却并不显得局促,只是他眉眼带着淡淡的恹色整个人看起来莫名有几分深沉,平日里那股生人勿进的气质此刻更显。
他没想到自己的两个子侄皆是栽在一个身份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女子身上。
沈墨倒是好理解,他从小就是看皮相的货色。
但沈亭……
他实在弄不不明白。
沈家教得他君子端方持重,他也从小并未被美色所误过。
怎么偏偏就……
都是孽啊!
如今他得把着孽搬回正道,沈墨脑子不聪明,但是有句话说得对,沈亭是沈家未来的家主,要娶之人应当是门当户对,对他未来多有助益之人。
那荀娘子除了相貌,其余比起沈家都相差甚远。
这戏,他得演。
“伯叔,可是阿弟那边有事。”他嗓音平静,叫人听不出太多的波澜。
沈奉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你弟弟的腿约莫是要修养许久,能好与否,还说不定。今日你也瞧见了,他为了那荀娘子拼命的架势,当真是让我后怕,若他出了事,我该如何向你们父母交代?”
澄澈明净的烛火落于他的眉眼,照得他眸底呈现一种近乎深渊般的黑,眸底看不见情绪,要让人看不明白他的所思所想。
沈亭薄唇翕动:“伯父有话直言便好。”
沈奉见自己的心思被拆穿,目光落在沈亭身上,难免有几分尴尬和愧疚,说到底沈家对这个孩子多有亏欠。
从少时起因天资聪慧,请便名师教导,少时便跟随烺华居士游学,长居皇城沈家。
这些年孜孜不倦,未曾懈怠。
不同于沈墨无忧无虑,养在自己父母膝下,难免亲疏缘浅。
可,他背负的与沈墨不同,怎么这般随心所欲?
沈奉道:“荀娘子那边你莫要和你弟弟相争了,起初事情便是你的不对,荀娘子中药点名的是你阿弟,你不过是趁人之危。”
“如今不过是一切归位,你弟弟为了她舍去了半条腿,她也愿意照顾你阿弟,也算是做了选择。你莫要想了,日后沈家为你寻个更好的。”
一字一句犹如那烛下灯油,蒙在了他的心头。
沈亭不由想起来了方才那双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双眸,他感觉胸口像是被一阵阵地长风穿透了般,只留下一片荒凉寂静。
“她并没有选择阿弟。”
“沈家也并不应该挟恩求报。”
“我心中有人,娶旁人亦是耽误,此非君子所为。”
沈奉闻之蹙眉。
沈亭:“但伯叔今日所言,静深牢记于心。”
沈奉没想到话到了此,竟然会峰回路转,不由一喜,这是松口的意思了!
至于前面什么不愿娶妻,他就当做没听到了。
一副欣慰的模样,“你能想的开,这很好。如今这边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想必你不多时日就要回京了吧。”
沈亭无声,算是默认了。
沈奉说了几句,拍了拍他肩膀,摇摇晃晃站起来而去。
而船也终于靠岸了。
河风绵延,此去一道竟然是换了心境。
沈墨又众人合力迁下了沈家的船,荀玖跟在后面,夜风袭来,吹乱了她的鬓发,钗环震颤留下一地余音。
她听着钗环相撞之声,听着风声。
发丝有些迷乱了眼。
眼见要下船之际,她看见了靠岸停驻原地的沈亭,衣袂飘飘,超凡脱俗,似乎在等人。
她心下不由呼吸乱了一瞬。
她觉得她应当是说清楚了。
他大概也不是等她吧。
如此想,荀玖欲要下船,忽然眼前递来一只冷白的手,似乎是要扶她。
她眼睫不由轻颤,睫毛扫得眼睛有些刺痛,但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那双手忽然蜷缩,再缓缓收回。
“扶荀娘子下船。”他嗓音清冷如旧。
仿若一切拉回了初见时。
荀玖眸光微微颤了一瞬,假装没有看到他方才伸出又褪去的手,任凭旁边的丫鬟搀扶着她下了船。
与他擦身而过之际,便听到他的步伐朝着船后面而去,交代各项事宜。
原来不是等她。
荀玖心口微微一顿,面色如常,而远处传来沈墨的声音,“小玖,我要小玖……”
她回过神,意识到沈墨在叫她,也顾不得后面的动静了,快步朝着沈墨的方向而去。
沈亭重新上船之际,听到那声音,下意识地回头,便见她匆匆的步伐朝着阿弟而去。
他眸底一点点与这夜融为一色,谁也没能看得清他眸底的情绪。
——荀玖跟沈墨坐着一道马车回了沈家。
与沈奉将沈墨送到房间内,等沈墨服药睡后,两人这才一道出了屋子。
夜色凄清,寒风阵阵。
荀玖的背影被拉得极长。
荀玖主动开口道,“今日的事情倒是我给沈家找来灾祸了。”
沈奉摆手,“此事怪不到荀娘子,只是今日的事想必荀娘子也看到了,沈墨对你的感情倒是不一般。”
荀玖微顿,点了点头,“我也没想到……”
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莞尔一笑。
沈奉对上她的目光,轻笑,“我与沈亭聊了此事。”
提及沈亭,荀玖莫名一怔。
沈奉瞧着她那一瞬间的怔,明了了几分,心也有了决断,“他见沈墨这般,看起来是想开了,愿意不与弟弟相争了。”
荀玖顿了顿,忽然想起了那伸来又蜷缩而回去的手。
原来如此。
这样也好。
沈奉继续道,“荀娘子,沈家不应挟恩图报,但沈墨这般委实让人头痛,能否请荀娘子能不能再照顾他三个月,至多三个月,若三个月还是对沈墨无情,沈家定然送你离开。”
沈奉说了那么多话,顿觉老脸臊得慌。
一把年纪了还要替子侄撒这种谎。
荀玖微微一笑,“他是被我牵连的,照顾他是理所应当的。”
沈奉松了口气,“多谢荀娘子,那这几个月就多多麻烦荀娘子了。”
荀玖应声。
沈奉又说了好几句过后,这才离开。
荀玖有些大脑混沌的回到襄院,小兆等了好久,见娘子回来了这才松口气,连忙上前搀扶。
“娘子可吓死奴婢了,听闻那萧歹人想要掳走娘子,差点就让他得逞了。”小兆呼吸不匀,脸色极为难看。
自从得知这事情的小兆,已经把萧策的称谓该成‘歹人’了。
可不就是歹人吗?强抢民女与土匪何异?
荀玖想起自己戳瞎了萧策的一只眼,心不由颤了一瞬。
“我没事我没事。”荀玖宽慰了小兆两句,由小兆一路搀扶着回到了房间。
小兆替她净面,拆下珠钗,“娘子日后出去可得小心了,万一那萧歹人再派人来抓娘子可不好了。”
荀玖自然也是心有余悸的。
萧策睚眦必报,而她那一戳定然能让他瞎眼。
但,他这般对她。
要他一只眼都算轻的了。
“你说的没错,还是万事小心些。”荀玖说完,目光落在匣子上。
周遭寂寥安静,那精致的木匣陈列在梳妆台上,荀玖伸手去打开,那一串红珊瑚手串就落在她的眸底。
鲜红如血的手串仿若她眼尾的一抹红,相得益彰。
“娘子可是要戴?”小兆没在船上,自然不知道荀玖和沈亭那一出。
荀玖心口涌了一道情绪,但很快被她压制住了。
她将匣子合上,“送回去吧。”
小兆目光闪过一丝微讶。
荀玖半响缓缓吐息而道,“沈亭这些时日送来的东西,一一退回去吧。”
“这手串也要?”小兆微惊。
沈大公子和娘子这是怎么了?
荀玖垂眸,“对,都送回去,都不要留下。”
小兆晃神,片刻应声,“现在吗?”
“是。”
小兆当即明了,也没有多问,随即快步收拾好那些东西,又叫来几名丫鬟将那些这些日子送来的东西,一一收拢好,退回竹翰院。
襄院重新回归清冷凄清。
而那些箱笼原封不动的送回了竹翰院,火光下照着那成箱成箱的东西,双寿的头都大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直到深夜时分,沈亭这才从公务之中抽出身,带着夜色凉意与满身的疲惫,不远处就看见了双寿在等他。
沈亭目光深浓倦怠,按下眉心。
双寿忙得上前,“公子。”
沈亭见他急切,“何事。”
双寿呼吸乱了乱,“荀娘子把这些时日送的东西都还回来了,原封不动的还回来了……”
沈亭闻言,抬头,这才发现院子里面成堆成堆的箱笼摆着,双寿显然不知道如何处理,束手无策。
而沈亭一眼就看见了那遗落在地下的那匣子里的红珊瑚手串。
显然她把他这些日子送来的东西全部送回来了。
正如她所言——这就是她的选择。
“公子,要不要再把东西送回去……”双寿试探而道。
沈亭眼神流动了一丝波澜,很快恢复平静,“不必了,这些东西全部都散出去。”
双寿噤声。
公子和荀娘子是吵架了吗?
竟闹得这般严重吗?
双寿不由唇舌打了颤,“那嫁衣呢,嫁衣还在赶制,可否还要……”
“不必了。”他声音止落,风将那寂寥吹散,只剩下如水般的平静,“她既然不要这些东西,那以后不必再送。”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