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2/4)
“肖娘!”一声呼唤迫不及待地从掀开的车帘出来。
紧接着,才是两辆马车和护卫们停下的声音。
本欲踏出的乌黑鞋靴倏地收回,阴浓的影敛回原处。
宋肖娘和鲁六震愕扭首。
看着从车窗探出来,带了面纱的妇人面容,惊得赶紧从牛车上下来。
宋肖娘失声:“菟——”
“你怎么会在这里?!”
薛盈艳移回身,而后在容容的搀扶下从车厢中出来。
脚落了地,快步就到了宋肖娘跟前。
她喘着气,眉心皱成了结:“我倒要问你呢!你们为什么上京?”
薛盈艳看看无措的宋肖娘,又看向宋肖娘身后显然也不大对劲的鲁六:
“是博州那边的事还没有解决?”
宋肖娘立刻摇头:“不是!”
薛盈艳疑窦更深:“那你们是来做什么?”
宋肖娘且不回答她这个问题,眼中闪烁几分,反问:“菟娘,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的?”
薛盈艳也没打算隐瞒,直说:“我府里送你去博州的人在回来的路上,发现你和鲁大哥坐水路客船上京,就快马加鞭回来报了。”
“他们从码头一路跟着你们,我知道了,就找过来了。”
宋肖娘和鲁六更是惊愕,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荒唐和无奈。
万没想到,下了决心避开,却还是——
薛盈艳看着眼前两人古里古怪的模样,桃眸眯起,疑问:
“肖娘,你们到底是进京做什么?”
“还有,鲁大哥,你伤势都还没有好,就急着上京,是不是博州那边又有什么新麻烦?”
“你们……是来找我吗?”这句里的“我”字,额外加重。
宋肖娘咽了咽口水,她在薛盈艳面前想要开口长篇大论地撒谎,估计一下就被识破了。
鲁六一步上前,他是个面相憨厚到有些直愣的汉子,这样的人说起谎话来极为方便,只需要木着脸,就让人不能很快辨出真假。
“妹子……”他下意识叫出当初送薛盈艳上京时的称呼,但一出口就僵住了。
薛盈艳倒是不介意:“还这么叫我吧,可别叫我什么夫人娘子。”
鲁六当初在她上京路上真是悉心照应,而且他又是宋肖娘的男人,叫个妹子又怎么样,都是淮安人,还亲切呢。
鲁六摸着脑袋,忽地,深深地给薛盈艳行礼拜下。
薛盈艳一惊,直接朝后退步:“你可别来这套!”
“肖娘!”朝旁边喊。
宋肖娘赶紧把鲁六扶起来。
鲁六喉间暗中滚动,抬起头来时,不大的眼里都是感激:
“薛妹子受我鲁六一拜。若不是妹子相助,我鲁六焉能有命到今天,我船队里的那些兄弟又哪里活得下来?鲁六一辈子结草衔环、没齿不忘。若妹子有差遣驱使,我鲁六火里火去、水里水去,都必当报效!”
鲁六大吸一口气,咧着嘴又说:“这次上京来,是我求肖娘,带我来见您一面。”
“这样的大恩,我们整个船队,都不能不还,既见了您面,便想说往后定个法子,以后我们船队每年的营收,都划出一部分来……”
他说得认真又仔细,半点作假的痕迹也没有。
薛盈艳这下听明白了,抬手打断他,让他别再说。
她听完,疑惑还没消散干净,又有些无奈生气:“什么报答不报答的,等你活下命来再说,你没命了拿什么报答我。”
“再说了,肖娘为了你的事四处奔波,你自己又伤成这样,你就是不为了你自己想,也为肖娘想想吧。就为了向我道谢,这么不要命地跑到京城来,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呀。”
鲁六和宋肖娘当即摆出诚心认错的姿态。
鲁六一副很想再跪下来继续磕几个响头的模样,那眼睛里写的分明是他自己磕完了、将来还打算要带着一船兄弟们来给她轮番起伏地磕。
宋肖娘则是被训得畏缩,眼珠子都不敢看她。
薛盈艳也是气到没气了,翻了个白眼。
“得了,别在这儿站着了。”她恶狠狠瞪向面前风尘仆仆的狼狈夫妇俩,“过两条街就有酒楼,先去吃些东西吧。”
鲁六和宋肖娘当即又想拒绝。
薛盈艳只拧着细眉,目露凶光:“上,车。”
容容适时地指了指她们乘坐的车后头跟着另一辆马车。
…
一行人远去。
另一边的影群攒动。
“怎么办?”
“我们先跟上,你脚程最快,先去府里报信。”
“那看着就是个普通富户的妇人。”
“但她身边跟了人,现在的人手不够全都杀了。”
“赶紧去回禀殿下。”
“……”
…
两辆马车慢慢远去。
遥遥青墙树下,一前一后,战马踏蹄而出。
在前的马上之人利目沉视那方向。
算是看完了大半程戏。
“郎君?”下属低唤了一声。
男人启唇:“跟上。”
…
她们选定了两条街外最早开的三层酒楼,东来楼。
如今是已经要入夏,纵使是早晨,也没有凉爽可言。
东来楼二楼是一间间隔开的敞厅,对着楼后的城中河,漆栏竹帘,半卷的帘挡不住穿厢的风,用起饭来更舒适。
早晨来酒楼厢房吃席面的人很少,整个二楼空荡荡的,他们厅厢左右连着的许多个同样的厢房都无人。
跟出来的四个侍女还有护卫们到厅厢外等着。
落座不久,酒楼伙计将酒肴送来,正摆上。
宋肖娘和鲁六坐在一边,难掩局促紧张。
薛盈艳用过早膳出来的,并不饿,呷了口饮子,随后问:
“你们就这么上京来找我,可你们连我在哪儿都不知道啊。”
宋肖娘手里一紧,讪笑:“我们是不知道你住哪儿,所以才打算先到处逛逛的,我上回来的时候太慌了,也没记住去你宅子的路,只能摸索着瞎找。”
薛盈艳颦眉更紧:“我平常都不住那宅子里,那要是你们去了也找不着我可怎么办?”
宋肖娘说作轻松模样:“找不到你就在那儿等着呗,我们这次上京就是为了知谢知谢你,等多久都使得呀。”
鲁六附和:“是啊是啊,就是一直等下去也是我们该当的,要不是妹子古道热肠,我们如今还不知道在哪里呢,不敢有忘,不敢有忘。”
薛盈艳只觉得宋肖娘看起来怪怪的,鲁六也怪怪的。
说起话来像台上的角儿掐词念白,她都害怕下一刻这俩夫妇就要站起来抖两下开始走戏步了。
酒楼伙计们上完菜,陆续退出去。
鲁六率先倒了酒,站起来就举杯:“薛妹子,我敬你——”
宋肖娘则拦住他:“你伤还没好喝什么酒?”
劈手将他手上的酒杯夺过来,把桌上的茶盏推过去:“酒我喝,你以茶代酒。”
说着,两人就眼泛泪花地向薛盈艳敬酒敬茶。
薛盈艳虽然心里古怪不减,但见这阵仗,也赶紧起身端酒。
这样你敬我推你又敬我又推的来回拉扯几番,三人才又重新坐下。
薛盈艳轻咳两声,正想着换个话探问他们突然上京的事。
宋肖娘却先说话了:“菟娘啊,其实我们来京里,除了谢你,把后面还你钱财的打算说一说,还有事想问你。”
薛盈艳一愣:“什么事?”
宋肖娘说:“我想着,你如今在京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今年清明的时候,你……”
薛盈艳心中骤然一痛。
今年清明,她是在京里,给爹娘烧的纸。
可是她爹她娘的坟墓都还在山阳。
她不孝,都没能回去看他们。
而且不知道之后,还有没有再回去的机会了。
她粉容上霎时便染上郁怅之色:“肖娘……”
宋肖娘:“今年清明,我去替你拜过了。我是想问,你有什么想捎回去烧给薛叔叔和周婶婶的东西,就趁这机会给我们带回去吧。”
薛盈艳鼻尖控制不住地有些酸,睫毛急促眨动,忍回泪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