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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艳 第84章

岁岁长吉 · 历史架空 · 586.47KB · 2026-10-07 21:34:22

第84章

  日渐金浓, 狩猎的队伍都开始回拢。

  等到猎典彻底罢围结束,所有人就要跟随储君鹤驾还于北郊行宫。

  所猎得的猎物都会交由北衙禁军处置,他们这支队伍好不容易合力又猎得一头野猪, 队伍里的男子们将猎物简单处置,预备带去给最近的禁军兵士。

  而脸色已经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女娘则说,自己身有不适, 想提前回营帐。

  她脸色实在不好看,众人自然只能同意。

  因为已经在山林边缘,故而她只带着身边侍女骑马离开也无人阻拦。

  谢玲珑带着汀儿, 逐渐离开身后队伍的视线。

  下了长坡, 两匹马却顿住, 转了向。

  因为范围回缩,且追随副君身旁的军士众多,故而想要追寻痕迹并不难。

  但她还在踌躇犹豫。

  汀儿:“姑娘,咱们真的要去吗?”

  要不要去?谢玲珑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若是现在不去, 等到驾还行宫后,她便更难以见到他了。

  她苦撑身体,也要来这一次猎典, 就是为了最后的一搏。

  她哭了许多日, 因为那一次贤妃举办的宫中花宴,她并没有收到邀帖。

  她去询问父亲, 父亲给出的答案印证了事实。

  她的名字被筛了下来。

  她哭着问是不是因为她的身份,父亲的回答只有一声叹息。

  可是她不想就此认命。

  嫡母把她找去, 说家里已经再给她择选亲事。

  她一个一个听过那些人选,要么是和她连话都没有说过两句的贵族子弟,要么是谢家要提拔的门生。

  她连他们的长相都模糊,将来却要去给这些素昧平生之人的其中一个生儿育女?

  这天下没有比这更恐怖的事。

  所以她还想争取, 如果她将她的恐惧、不安,悉数告诉那个人,舍命求他,他会不会,看在他们之间终究不同的情分,给她一个容身的可能?

  就算最后的结果还是一样,真的是因为她的身份,她也想听他亲口说。

  她曾经也喊过他哥哥的,小的时候,她还记得,他曾经有应过的。并不是一开始,就是殿下。

  最终,马儿调了头,朝和回营不同的方向而去。

  …

  号角闐鼓又起一轮,响遏入云。

  东侧的亲兵亲来报有迷路的贵女前来求援时,是全安听的。

  “是太师府的七小姐。”

  全安沉默片霎,目光复杂:

  “迷路到这里来?”

  亲兵也讪笑一声:“这是谢小姐的说法。”

  “谢小姐身边只跟着一个侍女,说是想要离群回营,但是走着走着就寻不到方向了,原本的队伍也不知所踪。听到我们这边鸣镝的响动,就追寻过来。”

  “谢小姐受了惊吓,看着脸色极差,说想求殿下,带她一起回营。”

  全安摇了摇头。

  他们承徽娘子前头才走失,现在这位也来迷路。

  娘子不稳重玩性大能解释,一个身处护卫重重家族队伍里的贵女贸然离队到这边来……

  看来这谢小姐也是不打算遮掩了。

  “把人带过来吧。”

  谢玲珑手指绞着,跟在亲兵身后。

  但没有见到太子,一抬头,见到的还是全安。

  全安回挥手,将四下亲兵打发远了些。

  她脸色微变。

  当时在绮华苑鸣涧楼里,也是这个人拦她。

  这回又要——

  “谢小姐。”全安微笑,“是专程来求见殿下?”

  谢玲珑瞳中一缩,维持住体面:“我是迷路,寻声到此,想求殿下……”

  全安:“若是迷路,咱家即刻便派人送小姐回营就是,此等小事,倒是不必禀上殿下。”

  谢玲珑脸上惨白,喘息片刻:

  “……我,我想求见,殿下。”

  全安暂且未动。

  谢玲珑淌下泪来:

  “劳烦公公通禀,望……太子哥哥,看在昔日的情分上,容我说上两句话,只两句。我从未求过太子哥哥什么,从前,太子哥哥说过,若我被欺负,是可以来求他的……”

  全安皱眉。

  最终还是让她在此等候,自己朝中心去。

  没多久,就回来了。

  谢玲珑眼里升起希冀。

  但看到全安身后多出两个生面孔的年轻太监,并且神色严肃时,心中猛跳。

  全安驻步,深看了她一眼:

  “殿下有令,太师府女儿行止欠端,先行锁押,待召此次太师府随行主事之人前来问责,过后再议。”

  说罢,又叹息了一声:“谢小姐,您今日来的真不是时候。上回裙幄宴的事,殿下没有处置您,已经是看在情分上。”

  听到“裙幄宴”,谢玲珑骤然愕窒,紧接脑中想清全安前面说的话,则转变成惊恐。

  这次谢家跟来的人里,做主的是太师次子,二房的主君谢正旭,也就是谢玲珑名义上的二叔。

  二房对谢玲珑一向不咸不淡,都是和苏氏的儿女亲近更多。

  不出事还好,一旦出事,他们是不可能护着她的。

  上一回她在裙幄宴上求见,后果已经那样严重,这一回若是因为她从而谢氏被问责——

  谢玲珑都能想到这一次回去,会是什么样疾风暴雨。

  说罢,一挥手,两个年轻太监上来就要锁拿她。

  谢玲珑不敢置信,等到手臂真正被锁住的时候,才真正坍了架。

  “公公……!殿下!殿下!不要……”

  她全身都瘫软了,天塌地陷也不足以形容此刻。

  她都已经拿从前的情分来求他,她从前从未求过他什么,只求见他一面,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

  此刻脑海里却诡异地响起一句暴怒的话来——“你根本就不了解他”。

  是姜荣说的,他说她根本就不了解太子。

  亲眼看见太子宠爱上别的女人,还不足以打破这个认知,因为帝王家哪里有不三妻四妾的呢。

  宠爱上别的女人是一回事,太子的性情又是另外一回事 。

  可现在,看似坚固的护架原来这样不堪一击,悬在头顶的落石真真正正轰然砸了下来。

  “全公公!”一道身影急奔过来,将两个年轻太监挥开,“别碰她!”

  见到来人,全安让两个下属退开。

  姜荣将谢玲珑护在身后,向全安作揖:“公公!”

  全安:“诶哟,荣郎君可别,咱家哪里受得起。”

  姜荣满头大汗:“公公,她不懂事,惊扰了殿下,我替她向殿下赔罪了,求殿下开恩,不要问责谢家,否则她就——”

  谢玲珑抬眼,第一次从背后看姜荣。

  才发现这个人其实已经长得这样高,能够挡住她不曝于风雨之前。

  他总是在她身边神出鬼没,就和今天一样。

  全安笑了:“荣郎君,您以什么身份替谢小姐赔罪呢?”

  姜荣冷汗淋漓,咬紧牙关:“我要见表兄,我亲自向他求情。”

  全安沉默暂刻,终究还是去通报了。

  这一次回来,说:“荣郎君请吧。”

  顿了顿,挥手让手下人动作。

  太监们将谢玲珑钳制住。

  “谢姑娘也去。”

  谢玲珑惊慌,但这次姜荣身侧握紧拳,没有阻拦。

  他偏首回来,眼中的情绪让她难以读懂。

  “不让你亲眼看,你就是不会信。”他说了无头无尾的一句。

  谢玲珑屏住呼吸。

  但很快她就知道,姜荣是什么意思了。

  他们被带到中心处。

  她被押着,看见姜荣单膝跪地行礼。

  太子手中握着马鞭,神情如常,极冷淡地睥睨。

  谢玲珑从前对这样的冷淡很是痴迷,在闺中画了很多画,描绘的都是同一双眼,同样的神色,画完,又觉得不及真人万分之一。

  可现在,她却汗毛直立。

  姜荣焦急地说话,为她求情。

  “……表兄!她再也不敢了,我发誓!”

  太子淡淡道:“你拿什么为她发誓。”

  姜荣仰首急言:“表兄,您知道的,我心悦她,我会回去求爹娘——”

  “你的婚事,不由你做主。”太子冷声,“太师府与卫国公府,不会再成为姻亲。你父母也不会允许你娶谢氏的女子。”

  姜荣跪在地上,捏紧拳,最后哀声求,那今日至少不要问责谢家,说她只是年少不懂事。

  谢玲珑满面煞白,直到这个时候,太子才朝她看来今日的第一眼。

  那目光里,像是看一件待量价值的死物。

  微微眉皱,只有冰冷的漠视。

  即使真有动绪,也只是淡淡的厌恶。

  其实从前也是这样的,但是她没有看透,她只是自以为是地认为目光的主人威严肃正,却没有想过这样的无情降临到身上的时候,是多么的可怕。

  她全身都觉得冷。

  她此刻终于明白,为什么姜荣说她不了解太子。

  伴君如伴虎,是如此令人悚惧万分的五个字。

  最终,姜荣磕了头,太子还是改了成命。

  从召谢家的人来问责领人,改为把她领回去,敲打几番。算是保留了表面的体面。

  但她被六率府亲兵带回营帐时的模样,已经足以路上遇到的许多人猜度议论。

  是非之地,风声传的就是最快的。

  日落,罢围回往猎宫。

  此刻是暂且休整,以备入夜夜宴之时。

  霍肇回来的时候,侍女们说薛盈艳受了惊吓,又疲累,太医来看过之后,已经喝药睡下了。

  留下来看人的小宏子进来,报:

  “启禀殿下,适才勋国公府送来数盒珍品药材,还有不少女子喜爱的首饰珍玩,说是赔礼。”

  霍肇饮了一口茶,淡淡:“什么赔礼?”

  小宏子:“带礼来的是勋国公府卓大姑娘身边的女使,说听闻承徽娘子急病,卓大姑娘心中不安。说是今日在山里射猎时,勋国公府的队伍和另外两支队伍因为一只大鹿,曾和承徽闹了不快,虽然当时出言和娘子争执的不是卓家人,但毕竟是因为此间事,娘子才离山独走,最后出了事。”

  “是以卓大姑娘送礼前来,代家中向殿下赔罪,望承徽早日病愈,如此方才心安。”

  小宏子边说着,站在上首侧旁的全安暗暗抿了唇。

  这位卓大姑娘,倒是比谢家小姐聪明些……

  “处置掉。”霍肇淡声。

  全安和小宏子一惊。

  全安看了一眼主子神色,一下就明白了,聪明反被聪明误。

  是聪明人不假,可太聪明的人心思就深,殿下或许欣赏心思深的女子,但前提是这样的女子在合适的位置。

  赶紧招呼呆着的小宏子:“还不快下去,那些送来的东西,别放到娘子跟前。”

  小宏子应下,赶紧跑出去。

  殿中沉寂下来。

  霍肇垂眸,凝睇盏中清荡涟纹。

  耳畔又回荡起哭得不成样子、惶惧喘不上气的声音——

  “他们都说殿下要冷落我了,都说我得意不了多久了……”

  “殿下要娶太子妃了,要有良娣了……”

  “殿下知不知道我害怕,我害怕……”

  他掌中收紧,杯盏薄胎,在骨节的重压下快要不堪一击。

  ……难怪她怕,她怎么能不怕。

  先前的谢氏女,现在的卓氏女,将来还有更多,今日只是一点迹象。

  看看帝京里这么多的世族女子,千谋百计心思各异,身后还有出谋划策的家族,根系甚广,如今还未曾真正选妃,朝堂里的暗流便已然汹涌。

  她是个笨的,旁人三言两语就能让她失了分寸,一生气就只会乱跑,只会哭得乱七八糟地发小脾气,又懒又娇,成日就是吃喝玩乐,没有半点心眼,更不知道什么是蛰伏、什么是迂回,要如何斗得过?

  将来,别人给她下套,她怕是都兴高采烈地往里进。

  要是将来没有看住,又或是哪里疏忽,说不定,她的命都会——

  霍肇神色极冷。

  掌中茶盏砰然骤碎。

  —

  薛盈艳睡了很长一觉。

  醒来的时候,眼睛只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喊人。

  殿外已经彻底黑了,外头的人听见她的声响,进来点起灯。

  她糊里糊涂地被抱起来,脑袋抵着来人的胸膛磨蹭几下,倏地感觉不对。

  一抬头,心快吓得从嗓子眼跳出来。

  “殿,殿下……”

  刚睡醒不受控的眼泪水从眼尾冒出来。

  “殿下做什么……?”

  太子的面色极沉,把她的脑袋压回去。

  薛盈艳还混乱迷瞪着,心鼓砰砰地震动,都分不清是慌乱还是害怕。

  “孤给你一个孩子。”头顶忽然响起声音。

  薛盈艳呆了片霎,猛地睁大眼。

  太子继续说:“孤暂且不娶正妃,在这段时间里,你只要先生下孤的长子长女,孤便能设法提你为良娣,如此,你便无需再这般惶然。”

  薛盈艳深吸一口气。

  唇瓣颤动着,但只有一丁点声,比蚊蚋还不如。

  木讷僵硬:

  “殿下,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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