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她浅齿抿含几番唇肉, 最终还是松开。
从袖里拿出帕子,慢慢摁上面前久久悬空不动的手掌。
把他掌心湿润擦去。
指攥握着罗帕,抹拭轻重,
一下又一下。
钻过皮肉之表,十指连心。
薛盈艳低问:“你真不怕?我是太子的女人。”
温祺昀凝睇着她:“于我而言,娘子只是娘子。”
薛盈艳顿了顿。
抬眼再看, 相顾无言暂刻。
“你真是个痴的。”她颦着眉头,唇却在笑。
她说出口后,自己都愣了一下。
忽地想起第一回 见他, 她喂了他一杯酒, 三言两语他就能把一堆金银送给她。当时她和容容说——“运道好, 遇着个傻子。”
这么一想,她的笑更深了些。
温祺昀怔忪。
薛盈艳将手里的帕子塞到他手掌心,叫他握在掌心,再轻轻把他的拳头推回。
“陪我走走吧?”她说。
顿了顿, 又补充:“也走不了多久,一会儿就好。”
“你一个人在这里,没旁人跟着吧?”
要是被别人看见他们在一块, 可就大不妙了。
河边开阔, 很容易被看到,还是到旁边的树林里好, 虽然这里的林子不似山中深密,但也是能遮掩的。
温祺昀像是刚回神, 手里发烫一般,很快将那帕子收进怀里。
“没有,我不习惯人多跟着。”他当即摇头。
薛盈艳环顾四周:“你来的时候没有见到找我的人吗?我被马带过来之前,有四个侍女和两个护卫跟着, 但我的马跑得太快了,他们没跟得上。”
她到这里来也不少时辰了,连个喊叫声都没听到了。
温祺昀了然:“围场宽广,六个人散开来找也困难,他们应当是回去求援了。”
“娘子,这里日落很快,我带你回往营帐那边吧。”
薛盈艳叹了口气,随口说:
“幸好有你在,不然我一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着,转身去牵已经吃饱喝足的凝光玉。
身后牵肠动绪,一概不管。
林子里宁谧,没有深山虎豹,也没有积聚雾瘴。
马蹄和靴履踩在深厚的落叶上,走得很慢。
刻意地放缓。
好似时光也能这样延长流动。
各自牵着马,一言一语地闲聊着。
曝露些微就会后患无穷的险境之下,反倒能真心实意地倒出心言。
正因为彼此都知道不会说出去,所以说什么,都好。
“我先前出府去,看过贡院前的榜,我看见你的名字排在最上头,你可真厉害。”薛盈艳感慨说,“你将来肯定能做大官吧,我娘家有个奉祀生能代代相传,就是香火秀才,你知道吗?在我们老家都可算不错了,要是能考上举人,那就是响当当的人物,可都比不上你。”
她转头上上下下打量他:“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呀。”
温祺昀失笑,刚要说话,便又听她叹息——
“肯定吃了不少苦吧。我先夫也是读书人,日夜苦读,活生生把自己熬干了。”
“你读书读得这样好,一定苦极了。”
温祺昀愣了愣,胸腔里无声无息地,无规律地胀震。
他愣神的时候,她也停下来。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说这些?”她眼里有些赧然。
温祺昀一怔,旋即立刻摇头:“不。”
他的目光愈紧:“娘子剖心与我,我……很高兴。”
这回轮到薛盈艳愣了,耳根热了一瞬,笑起来:
“你倒是什么话都直说。”
温祺昀也笑:“娘子可以什么都对我说,我发誓,绝不会告诉第三个人。”
“这我倒是信的。”她点头,“你是君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不能骗我。”
温祺昀低声而笑。
活到如今,身边从也没有哪个女子会直言直语至此。
“娘子为何不在山里狩猎,只带几个人到这里来?”他问。
提起这个,薛盈艳气哼:“因为没意思。”
温祺昀:“娘子不喜欢狩猎?”
薛盈艳:“我不是不喜欢狩猎,我是不喜欢山里的人。”
温祺昀不解。
薛盈艳看了他一眼:“殿下去西北猎虎豹了,我去狩猎,没有人和我一起,我来之前,和别的队伍猎同一个猎物,撞到一起,也都斜眼看我。”
温祺昀眉中倏紧。
她又垂下脑袋,踢着脚下的落叶:“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会对我好?”
“这里的大多数人都瞧不起我。”
温祺昀眉心骤拧:“娘子……”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接着说,“我出身这么低,混了个五品的承徽,没才没家世,谁来看我都觉得是秋后的蚂蚱。”
“其实,连我自己都常常这么想。”
温祺昀多想上前,轻捂住她唇,让她不要再自伤。
可他却也知道,此刻她更需要的是倾听。
就像河堤久围需泄,人心也需要出口。
停下脚步,她转身和他对视。
“我和你说心里话,你别看不起我,”她颇有些垂头丧气,“如果你实在要看不起我,那你就藏在心里,面上至少装一装,别让我看出来就成。”
温祺昀只觉得心疼,叹息:“娘子,我发誓,我不会。”
薛盈艳抿了抿唇,才说:
“我知道你好奇我为什么会和殿下……但不管你信不信,从一开始,不是我愿意的。我这么说可能很奇怪,但我一开始不想,后来又不得不接着往下走,总之,一步一步,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我和殿下在一起之后,其实起初,还挺高兴的。跟了殿下之后,什么好东西都堆山码海似的到我的面前,我从来没过过这么好的日子。可是没多久,我就有些难受了。”
她说着,几番眉锁:
“我说这些话是杀头的,但我没有人能说了,只和你说。你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觉得你是明白我的。殿下的性情,不好相处。时冷时热,喜怒无常。我时常害怕哪里又惹得他不快,他挥挥手就能让我生不如死。这一回哄好了,下一回要是哄不好呢?”
“我又想,将来若是太子府里有了别的女人,太子妃、良娣、良媛……到那时我又该怎么办?殿下对我又有几分真心?将来进了宫里,我连家乡都回不去了。我怕,我怕到时候,别人叫我站着死,我都不敢横着死……!”
她越说,越焦燥不安,渐渐有些喘不上来气。
她其实是个忘性大的人,只是突然有了倾诉的对象,长久积压的不安和恐惧此刻回笼释放,以至激动不已。
脸色苍白,身子也有些发抖。
忽地一阵风,紧接周身笼上暖意。
面前的年轻男人,解开了身上的斗篷,披在她身上。
代替想要给她,却不能够的拥抱。
薛盈艳兀地抬头,泪从眼角滑下。
“娘子。”他的眼中是深郁的情意,“我知道,我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徒劳。”
“但您相信我,若是您将来有了难处,我会尽全力帮您。”
她怔怔地:“……我给不了你什么。”
温祺昀:“这不是交换。”
“娘子 ,我把我贴身的玉佩给您,作为信物……”
薛盈艳轻声:“我有你的信物。”
温祺昀一怔。
“你还记不记得,你给了我一袋金银?”
她低低地哭:“我还留着那个锦囊呢,上面的绣线经纬,我都数得清清楚楚。”
都是金的呢。
温祺昀多想抱紧她。
可是他只能克制。
抬起手,手指颤动着,
拭去她腮边的泪。
这已是过分。
“娘子,不要怕,我……”
“你们在做什么?!”
骤来的暴喝。
相对而站的两人都受惊扭首。
只见遥遥数十步外,猛然从树后转出一道骑在马上的身影。
林中落叶积厚、泥土深软,战马脚步稳重,不嘶不叫,距离一远都难以察觉。
王烺翻身下马,粗喘着气,目眦欲裂。
温祺昀脸色骤沉,薛盈艳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赶紧塞回对面人的手中。
王烺大踏步过来。
温祺昀:“子——”
王烺暴吼:“你闭嘴!”
他笑得冷狠:“你上回和我说什么?你没打算做什么?我就知道你死性不改!”
紧接又怒指一旁瑟缩朝后的妇人:“你找死是不是?你竟然和她在这里幽会?”
“温祺昀,你还敢说你没有?!”
温祺昀抬手将人护在身后,冷声:“我们是无意撞遇,注意你的言语。”
王烺切齿而笑:“温良安,你觉得你现在说的话,还有半点可信吗?你敢把这话放到殿下面前去说吗?!”
温祺昀肃默不语。
王烺上前,猛地攥起他衣襟,一字一句:
“你给我听好了。我王烺八辈子里遭瘟交你这么个朋友,你温祺昀则是十世里修福,每回都有人给你扫尾!要是殿下知道了,你全家全族都要受你牵连!”
他狠厉地刮了温祺昀身后的妇人一眼:
“她身边的人知道她失踪,奔马到西北边报信,我在外围,最先知道,又知晓你就在她失踪的地界附近,所以我才赶紧赶过来!”
“我本来不想来,只是为了防止一个万一。来之前,我还在想你应当没有,希望我是多想了,但温良安,你真是一丁点机会都不放过。你太让人失望了。”
温祺昀双目如炬:“我说了,是无意偶遇。”
王烺猛地将他甩开:“有意无意,你自己说,也得有人信。”
他沉喝:“赶紧滚。”
“已经有人在搜寻,殿下也在赶来的路上,很快就到。她不能和你在一起,你立马离开这里,我会带她出去。”
温祺昀晃了晃身方才站稳。
回头看向脸色发白的妇人,她也在看他。
王烺看见他们眉目传情的样子,更是大怒:“还不快走!想一起被处死吗?!”
温祺昀久不能动。
薛盈艳却听出来,这位王九郎是绝不会说出今日之事的。
“温郎君,你走吧。”她轻声说,“没事的。”
王烺瞋目戾视她,若是目光能作刀刃,此刻已经把她千刀万剐。
温祺昀牵过马,对王烺说:“子毅,今日,我和薛承徽真的是偶遇,并且是我找到的她,预备将她送回营帐而已。若你还认我这个朋友,好好将她带出去。”
王烺:“我让你滚。”
温祺昀踟蹰片霎,忧虑望了身侧妇人最后一眼,牵马离去。
方圆静谧,就只剩下两人。
薛盈艳刚哭过,形容颇有些苍白憔悴。
无视身边转首过来,说要带她出去,却满身煞气狠视她的男人。
从马身侧面的褡裢袋里拿出帕子,擦了擦脸,又拿出口脂,浅抿了抿。
算是补上了气色。
做好这些,转回身,不去和身前的男人对视,只说:“王将军,走吧。”
王烺冷冷道:“走?现在可不行。”
薛盈艳抬眸,微眯起眼:“将军是有话和我说?”
面前这人可不是对她言听计从的温祺昀,他对她成见极深。
见人下菜碟,她可不会对他柔情似水。
王烺神色凌厉:“你说呢?”
“薛氏,你不要以为凭美色就能为所欲为。殿下待你不薄,你却水性杨花,可对得起殿下?你自己品行不端也就罢了,还要害了旁人,你不就是看准了良安心软好说话,又涉世不深,所以花言巧语地引诱诓骗他。你若是有半点良心,就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害人!”
薛盈艳只觉得一股气在胸腔里打转,横波美目挑起笑意:
“我害人?我害谁了?我原以为将军是咬钉截铁的汉子,不想你也是只会虚诬女人。温郎君都说了,和我是偶遇。就是殿下知道,也是做不得假的。”
她不欲和他争辩这些,偏开头:“将军若是没有打算告发,就赶紧走吧。”
王烺冷笑:“你以为我不敢?”
薛盈艳烦不胜烦,拉长了调子回刺:“将军敢,将军有什么不敢,奴家真是怕死了呢。那将军还不快去?”
王烺只觉怒气在五内翻腾,大笑一声,而后道:
“本将军当然要去,只不过不是现在。你以为你还能恣睢跋扈多久?”
“不久之后,等东宫的正妃、良娣选出来,你还以为你能独得宠爱?等到你失宠,你放心,本将军一定给你送一份大礼。”
话音入脑,猝不及防轰然。
薛盈艳霎时愕愣住。
她的面色变化十分明显,叫人一眼便瞧得出来。
王烺的笑里带着些疑惑了:“不会吧,难道你还不知道?”
“东宫要选太子妃,朝中都推举一个月了,你这个东宫的妾,居然还不知道?”
“是殿下下令不和你说?”
如果不是太子的意思,东宫中怎么会没有风声传到她的耳朵里。
薛盈艳却听不太清楚他的问题了。
她的脑袋里嗡然作响,好似一片久蒙的暗雾迷云骤然散开。
王烺的话和在山里那贵女对她呵斥的话重叠在一起。
“你也得意不了多久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唇微张着,不断喘息。
紧接着,又是纷乱无比的回忆涌进来,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生冷。
这段时日,她所面临的阴晴不定,又有了另一个解释。
先前谢七和胡姬的事惹那人怒气,她参悟是因为她忘了表露出爱意。
可后来的忽冷忽热,她就一直想不通了。
到了如今,终于知晓了缘由。
薛盈艳突然想起,还在淮安的时候,有一个同样是做女儿时常在一起玩儿的陈五娘。
陈五娘的家世在她们之中不是最好的,但嫁得好命,成婚数年后,丈夫科考有名,做了官。
没过多久的苦日子,就当了官夫人,谁说不是好命数呢。
可男人变心那样快,陈五娘的夫君一做了官,不久后,就以上峰送不敢辞为由,一口气纳了两房妾室。
而其中一个妾室进门的时候,早就大了肚子。
陈五娘和她们诉说的时候,流着泪惨笑:
“其实我早就察觉到了。他先是对我冷淡,处处挑我的不是,我给他添衣他嫌我多事,我为他亲手下厨他又嫌不合胃口,我以为是我对他的关心还不够,又或是他近日事烦了。我虽然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但我只能加倍地改。”
“后来,他突然又变得好起来,又像以前一样对我好了,我还高兴呢,我想着,先前果然是他心情一时不顺,谁知道,好着好着,他就把那两个女人领回了门,让我喝妾室茶。那时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恢复正常了,是他要更伤我了,所以提前补偿我。”
薛盈艳咽间滚动着,荒唐到极点后,就想笑出声。
她不知道她现在是何感觉,不知道身上的冷是从何而来。
大概是对未来更深的恐惧吧。
终于还是来了。
她终于要被推上那个预想已久、不是人吃你,就只能你吃人的战场。
从此以后,陷入无穷无尽、你死我活的厮杀。
好一会儿,耳边的嗡鸣才渐渐消下来,可从面前传来的冷语恶语却还未停止——
“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哼,本将军就等着看你的下场。”
“若是你无宠了,你信不信,只要本将军一句话,就能让你更翻不了身?”
“……”
薛盈艳深深垂着脑袋,朝后踉跄了两步,猛地跌坐到地上。
像是受了莫大的打击。
王烺骤然止了话语,惊愕一瞬,当即又皱眉:
“别装了,你这一套,对我不管用。”
跌坐在地的妇人却没有说话,微微蜷缩起来,好似还有隐隐的哭泣声。
肩背不断地颤,整个人都在发抖。
王烺凝眸:“我让你起来!”
远远地,好像有呼喊声了。
搜寻的队伍快来了。
而地上的人蜷缩得更厉害。
王烺眉间闪过戾气,大步过去:
“怎么,你不是胆大包天吗?这就怕了?”
他边冷笑着,边屈尊纡贵,蹲下身:
“既然外强中干,就别干那些掉脑袋的——”
原本缩坐在地上的妇人猛地抬头,朝前奋力一扑!
王烺习武,反应自然极快,可因为离得太近,姿势又是蹲下,一时竟然防备不及。
他被她扑在身下,刚要张口暴喝,脸上却骤然疾风骤雨地印上许多回柔软。
妇人把他压住,手捧着他的脸,不断亲吻。
女人的香气、柔软如棉花的身体突然纠缠上来,头脑一时都不清。
“你!你做什么——”他扭脸挣扎,惊骇过后,狠力把她翻身掀开。
此时她也亲够了,顺势就跌到一旁。
落叶很厚,摔了也不疼。
王烺躺在地上,猛地坐起,抬手一抹,掌心是妇人刚蒙上的唇脂。
他就是看不见,也知道他自己此刻整张面上,都是女人香红的唇印。
愕窒暴怒,那罪魁祸首却施施然撑身站起,哪里有一点哭泣的样子。
薛盈艳抬手,指尖在软唇上勾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慵懒娇娆,眸子里是报复后的冰冷的快意。
“将军,”她掩唇蜜笑,“太子女人的唇脂香不香?”
王烺发指眦裂,胸膛剧烈起伏。
薛盈艳毫不怀疑,他这时候大概拔剑杀了她的心都有。
但她不慌,也不忙。
她的指尖在唇角轻勾慢画,媚眼如丝,声软如莺:
“将军,如今我们是共犯了。”
“奴家都没亲过温郎君呢,只给你了。现在,你的罪可比温郎君要重了呀。”
“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您可得把嘴闭紧了,别想着害我,最好呢,还要多帮着我。”
“要不然,到时候我非要拉个垫背的,咱们可就得一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