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骑马,就是孙世耀抱着她骑,之后的每一次都是。
她害怕高头大马,每回上去都叫。
但马儿跑起来之后,那风的速度、云的变换,萧萧飒飒之间,尘寰间的一切烦恼好似都短暂地消失了。
孙世耀会从后头抱紧她,亲她的侧颊,她因为惧怕和兴奋,会紧紧抓住他的小臂。
那时候是甜蜜的畅快。
只是孙世耀走了之后,就再没有人带她骑过马了。
“承徽,承徽。”园苑官在轻叫,“请先过去选马吧。”
驯马师已开始将马儿们驱停。
薛盈艳回神了,跟着过去。
能到她跟前来的,自然都是提前先筛选过的好马。
蹄坚骨秀形如鹤,耳小眼大胸膛阔。
马儿要耳小眼大是有说法的。
眼睛大如铃铛、双目熠亮、耳朵薄小如竹片,都是温顺通人性的象征。
每一匹都好,但选坐骑终究还是要讲究个眼缘。
薛盈艳挑中了一匹毛色泽白泛青、油光水亮的母马。
不为别的,因为这匹最漂亮。
“又清又亮的,像美玉。”她嘟囔着,伸手去摸了它的头颅。
驯马师吹捧:“承徽果然眼力不凡,此马名为凝光玉,有名马照夜玉狮子的血统,耐力极佳,冰雪聪明,只是性情在这些马儿里略清傲冷淡些。不过看它的样子,与您颇为投缘。”
薛盈艳听得不住点头,还是个清贵的冷美人,挺好,她大俗,它大雅,彼此看着多新鲜啊。
负责教她骑射的是两名宫里出来的女骑,宫中女骑之职主要在皇后出入仪仗,这两位十多年前就侍奉先皇后仪卫队之中了。
两位女师傅上来也不说虚的,直截了当表明了此次教学重任的主旨——
承徽娘子请谅解,虽然太子殿下吩咐下来,让我们教您骑射,但射箭这东西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突飞猛进的。当然了,除非您天赋异禀,天生千里眼、大力神,那另当别论。只不过看您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这可能性着实很低。真到了春狩的时候,也有随行您身边的护卫们卖力。故而咱们的主要目标就是学会跑马,请您努力。
薛盈艳虚心受教,喏喏地应答。
这一日就从上马、骑马的正确姿势、要万分注意的各种细节,以及和凝光玉培养主骑的深厚感情开始。
简而言之,就是学完了骑马后,她来给凝光玉喂喂它吃的精料。
薛盈艳喂得很甘心。
一是因为这位冷美人十分地给面子,没有让她狼狈出丑,二是她发现,那人说的学骑射和读书不一样,挺有意思的话,竟然真不是作假。
她最喜欢玩乐了,只要不是让她没日没夜地在马上过活,她是很乐意在这林苑里一直学下去的。
她的心情变化很明显,具体就体现在之后的日子里,每日早晨整装出城,她从抗拒到适应自如地期待。
这是一处自由的小天地。
尽管实质上是被掌管笼罩的,但身处其中,其实并不感觉得到多少虚假。
不像之前了。
从那夜瞰岳堂里,温存后骤然又变得冷淡的一回后,太子就不再见她。
她和他午膳不再一起用,说是会传召她侍寝,但一次也没有过。
像是对她去哪里、做什么,都不再压迫式地严密监管不放。
而是“一切照着规矩来”。
或许全安和她身边的女官还会定时把她每日的行踪、表现、言行上报到他的跟前,但他始终没有一句话来。
似是真的毫不关心了,把她当成普通的侍妾了。
现在才是她最原本应该呆的位置。每日等着储君的召见,若是他不召见,她连他的面都是见不着的。
薛盈艳的情绪其实经历了好几段的变化。
刚开始是气闷烦躁,不知道他究竟是又怎么了;后来发现他虽然刻意对她冷淡下来,但她的待遇确实没有半点变化,也就懒得管了;到现在,她则是连太子府都不想回去了。
她在想,帝王家的男人竟然能如此古怪。
前一刻还压着她抵死缠绵,后一刻就开始疏远她,并且作态是打算一直这样疏远下去。
而她这一次实在是想不出“失宠”的缘由了。
恼怒和烦闷齐上心头,她打算先当一段时日的“缩头乌龟”。
男人真要变心,拦是不可能拦得住的。
光阴如梭。
没过几日,又从太子府出来,路过东市那边,她们竟正好撞到一户大族人家抄家。
里头被带出来、主人打扮的男女,身上的都还穿着绫罗绸缎,可手上脖上连环套着锁枷,被牵牛牵羊一样带出来,个个如丧考妣,不知前路。
官兵围了满重,百姓都驻足探望。
薛盈艳细眉蹙聚,也直接叫停了车队伸着脖子查看。
她还是第一次看大户人家抄家,真是触目惊心。
她忍不住问那是哪家,为的是什么缘由,怎么青天白日就……
身边女官见多识广,回道:“哦,是开国县伯府邱家,也不是什么大事,听说开国伯邱倡从前得了陛下重任,却没收敛得住贪污受贿,这次科考,邱家两个儿子上科场,又有行贿舞弊之嫌,于是这次就彻底清算了。”
薛盈艳:“得陛下重任……这么说,他们家先前,也是很风光的了?”
“算是风光吧,他们家是从本朝开国起传下来的爵位,已故的老开国伯官位不低,这一代的开国伯也是立过不小的功劳的。按理说陛下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至于到抄家的地步,至多收回爵位或贬官。大抵是真被惹得震怒了。”
“那,他们会被怎么样?”
女官道:“左不过是男丁尽数斩首或流放,女子和孩童若是挺得过牢狱里不死,就充为教坊司官伎或入掖庭为苦役,再不然就是卖到其他地方。”
薛盈艳被这轻描淡写的语气给刺得打了一个寒颤。
这样轻淡不作回事的言语,只有“见多识广”才能得来。
换句话说,女官和一旁神色如常、甚至颇为轻松的侍女们,都已经见过不知多少回这帝京里风光正盛,后来骤然跌落的人户了。
薛盈艳不由得想到自己。
这还是从开国起就有爵位的人家,近数十年来有实打实功劳的人家。
她呢?
她有什么真正的大本事,真正的大功劳?
那人说她无需担忧失宠。
可是血淋淋的例子摆在眼前了。
她无限唏嘘的同时在想,这户人家为什么不跑呢?难道一丁点预兆都没有感知到?
不应当的吧,像她这样以色侍人,都会察言观色的,何况臣子侍奉皇帝。
想来想去,答案应当是想跑,可是又跑不掉吧。
而她一个人,还带着个容容,没有任何助力,更是不可能离开的了。
只能一辈子就绑在这个金笼子里,将来,换到一个更大的笼子。
……
林苑里的日子越过越逍遥。
不知道是因为逃避,还是想要及时行乐的心理,越过越沉迷。
她在太子府里的时辰和在林苑里的时辰开始颠倒过来,一边恨不得越来越短,一边恨不得越来越长。
她骑马学得很快,不久就可以自己骑着马在山林间纵横来去了。
她逼着容容也一块学,但小丫头胆小,一时半会儿没她学得快。
每每她和女骑们在前头奔马,侍女们就乘着护卫驾的数辆轻车在她后头追。
等追到了,就一块儿在山野里游戏。
春时好日,杨柳飞绵滚滚,桃花醉脸醺醺,这里还有许多山肴野蔌可以吃,有河水里的鳜鱼可以捕钓,好玩儿得不得了。
但玩着玩着,她又觉得有些孤单。
她在这京城里,真是一个知心朋友也没有。
上回去裙幄宴,她看见那些世府千金们,都是结伴而行的。
她在老家也许多朋友呢,可是一个都不在这里。
其实她已经派容容出去找过宋肖娘。
当初依赖宋肖娘从淮安带来的那一封信,她才有了翻身的借口。
彼时她不知道事情究竟能不能成,故而为了安全和稳妥起见,元宵的时候吩咐容容见了宋肖娘,拿到了东西就让她赶紧出京城。
容容自然是照办了。
而据小丫头说,当时宋肖娘听完之后,二话不说,马不停蹄收拾了东西就溜。
至今已一月多了。
她如今和从前大不一样了,有道是苟富贵勿相忘。
虽然她没那本事把宋肖娘提拔成什么大官大户,太子府里为她置办的首饰衣衫也多是宫中做制,不能流入民间。
但给她的好密友金银总是可以的。
她风风光光的,她的小姐妹也要风风光光的才好。
于是薛盈艳在好一段日子前就让容容外出给宋肖娘去信了。
是急递。
然而宋肖娘迟迟未曾回信。
按理来说不应这样久的。
薛盈艳想,莫非是宋肖娘不曾回淮安?
宋肖娘是跟着相好鲁六来京,开春了运河也流动了,漕运正是繁忙的时候,指不定宋肖娘跟着鲁六到哪里做一对浪荡鸳鸯去了。
于是薛盈艳灵机一动,让容容去找码头上漕运的人。
都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容容去的时候,薛盈艳还派了人跟着这丫头,阵仗大得很。
到了码头,直接找了管漕运的官员,把码头上经常往返两江的纲首、舶主们都叫了来,询问鲁六的船只的事。
那些人一瞧小丫头年纪不大,却穿戴极精细,阵势如此唬人,问话时却不像是兴师问罪,反而是找人有好事,也就知无不言了起来。
一番下来,果然有所收获。
“……一个姓范的舶主和鲁六结过伴,关系不错,说鲁六的船已经回往淮安去了,只是最近漕运上好像在弄什么清查,规矩都是新的,新规严苛,怕是鲁六遇上了什么麻烦,所以就耽搁慢了些,也不知道卡在哪个地界。”容容回话,
“我问了他知不知道宋奶奶,他也点头,说记得,运船但凡有个什么跟船的生面孔,都是记得很牢的,说亲眼见宋奶奶就和鲁六在一块儿。”
薛盈艳一颗心落到肚子里:“好好,这就好。你再去找他们,给和鲁六熟识的那些人赏赐,他们在运河上讨生活,消息更灵通。让他们若是南下,遇到了鲁六的船,就把我的话带过去,让肖娘得了空快些返来京城,事成了还有赏。”
她思索了一下,想到那范舶主说鲁六的船可能遇到麻烦,就又补了几句:“你再让他们和那边说,如若是遇到了什么十万火急的难处,缺银子通融,或是哪里缺句话,也赶紧写信给我。我如今虽然说不上手眼通天,但只要不是伤天害理,能帮的也会帮的。”
这世道的规矩复杂。
有时候万事俱备,却怎么都过不去某个坎儿,只是因为缺些打点、缺个通融。那些执行规则的人,可紧可松的余地实在不小。
容容把话全数带到漕运那边去。
薛盈艳安了心,越发乐不思蜀起来。
三月桃花浪,江流复旧痕。
一叠又一叠密报跟着放到瞰岳堂的金案上。
【今日女骑师傅夸赞,娘子骑艺进展飞速……】
【今日晴好,娘子于钓矶纶竿垂钓,收获颇丰……】
【今日娘子对打马球兴趣很浓,开始小试学玩……】
【今日娘子喝了朗山苑外贩卖村酒,赞有些许家乡味道……】
【今日娘子骑马练射,疲累,饮酒野炊,醉后,言说想要归家。】
……
全安站在案前,低着头小心翼翼:“殿下,娘子派人传话回来,说,说……”
“说从府里来往太麻烦了,后面的日子,想请直接搬到朗山苑去住一段时日,春狩了再回来。”
霍肇面无表情,手中朱笔倏顿。
这是她这些日来,第一句主动让全安带给他的话。
她原本不是极不愿意的么。
如今却自得其乐,以至于又流连在外了。
全安欲言又止:“殿下,可否要去看看娘子……?”
问完,案后冷寂。
全安咽了咽口水,说:“娘子不想从朗山苑回来,应当是真在府里呆着不好受,也无甚意思。”
“殿下,您已经多日不见娘子了,娘子都是一人用膳,一人……”
“你今日许多话。”霍肇淡淡道。
全安一下闭紧嘴巴。
“她如此没心没肺,会在乎孤在不在么?”
他住到宫里的时候,她在府里玩牌,去湖上泛舟听戏。
他现在让她去学骑射,她能在外头乐不思归。
她果真把他放在心上吗?
还是又用这样的手段,引他回头?
霍肇眉沉几分,复又垂眸:“随她去。”
-
从太子府那边传回来允准的消息。
收到回禀的时候,薛盈艳正在努力练习开弓搭箭。
她从前就是在制香司里,做的也都是精细的活儿,最重不过捣香。
想当初在青霄宫的金顶密阁里时,那人有心折腾她,让她端着一樽沉甸甸的金狻猊香炉到他面前,她手捧了没多久就受不住了。
如今忽然要她搭弓射箭,这实在是为难她手臂上好吃懒做养出来的娇肉。
女师傅们为她准备的弓自然不是那等猎杀猛兽所用的战弓,她学时初初尝试了一下。
这把弓搭配上她的力气,射程最远的一次大概三十步,且箭飞出去的时候像是抛出去,最后的结局都是栽地上,连靶跟前都到不了。
她有些沮丧,力道她一时半会儿练不出来,稳定、精准和射程也十足弱项。
这该怎么办,这还只是站在原地呢,到时候她还得一边骑马一边射。
女师傅们亲自上手调整她的姿势,并且肃色安慰:“《武经总要》有言,莫患弓软,服当自远,莫患力羸,常当引之。”
“承徽不必担心,还有一段时日给您练习。这把弓虽不是强弓,但只要姿势准确,持弓精稳,射程自然而然就远了。”
“承徽如今觉得自己力弱,也只是不曾适应罢了,承徽且先遵循练习的章程,每日开弓拉弓,不多时就会有所进步的。”
全安就是在这时候亲自过来到她身边的。
来传达明显经过润色的话。什么殿下知道了承徽在这里学习努力很是欣慰、殿下只是太忙了让奴才过来慰问云云。
薛盈艳冷哼一下,看都不看他,自顾自开弓。
当她是傻子?这种话也信?
又是尝试一次射箭,这回还是不到靶前。
薛盈艳啧了声,闷气无比,容容赶紧又递上来根新的。
旁边从太子府里来的全安小宏子一干太监还瞪眼看着。
就像是等着看完了,回去又动舌头动嘴。
薛盈艳扭头一瞥,看见全安翘着个笑眯眯眼看她,更是一股无名火气上来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她瞪眼。
不知道别人练得不好的时候不要看吗?
全安一僵:“这,方才奴才禀过了呀,殿下已经派奴才过来跟随娘子了,娘子要有个什么吩咐的,也方便。”
薛盈艳懵了一下,脑子里努力回忆,才在适才这人一众花里胡哨的废话里找出两句表明他被太子指派留下来的话。
想起来了,但还是不情愿:“我不用你在这儿跟着,你回去吧。”
用指上的玉蹀轻勾着弓弦悠悠响。
全安:“娘子,这是殿下吩咐的。殿下这也是为了您好,殿下心里真是记挂您的,殿下还说……”
殿下,殿下,殿下……
又是没完没了的殿下!
他根本就不把她真正地放在心上,根本就不管她到底好不好,他高兴了就把她捧到天上,不高兴了就随随便便给她摆脸色看。
她知道了,她明白了,
她是他的后宅妇人,不管他冷不冷脸摆不摆架子,她都是要去讨好他的。
可她累了,烦了,她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肠子,成天没完没了地猜。
就是拉磨的驴也得给歇一歇吧。
她就想趁着日子还没彻底难过起来,再舒坦过两天小日子。
她都跑到这儿来了,可逍遥没多久,他又给她塞个时时刻刻提醒她的全安过来。
他不是一切按照规矩来了吗,不是见都不见她吗?
薛盈艳咬牙切齿的,从旁边的弓架上拎了一把新的弓,直接抛到全安怀里。
全安手忙脚乱接住:“娘子?”
“你不是要留下来吗?”她忿忿地,“那你就陪我一起练。喏,靶子在哪儿,开弓吧。”
全安面露为难。
最后还是戴上了护具,掂了掂手里的弓,搭箭拉弓。
一箭发出。
“噔”地闷响,箭簇钉于靶上。
虽未中靶心,但偏离不远。
全安眺望了眼,谦虚垂首:“从前在宫里学的,久不曾练了,生疏不少。”
薛盈艳目瞪口呆。
她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弓,又看了看全安手里的弓。
此刻眼神里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旋即一把将他手里的弓拿过来,同样搭箭开弓。
“咻”的一下。
不到靶前便栽到地上。
全安抿着嘴巴,不敢有所表情。
旁边女师傅上来:“承徽,宫里贴身侍奉的人不少都学过这些,这是为了随行主子身边时方便。”
薛盈艳更觉不可思议,一扭头,扫向齐整站在后头的侍女们。她记得,她们里面很多也是宫里出来的。
“你们也都会?”声音发抖了。
侍女们面面相觑,一半多的人摇头,但两个女官和几个一等婢女眼观鼻鼻观心,没动。
薛盈艳让她们上来,排着队试。
每人一箭,都在靶上。
薛盈艳眼睛都有些空了。
她这还练什么,到时候有她们和护卫们跟在她旁边,朝着四周万箭齐发不就好了。
广撒网总能捞到鱼的。
就她现在的射术,直接下马去掏兔子窝都比狩猎来得快。
她练了两三日了,箭要不就软趴趴的,要不就到处乱飞,人家许久不练的起码还能上靶呢。
“娘子别灰心,多练练就好了。”全安连忙安慰垂头丧气起来的妇人。
“是啊是啊,娘子还是有些天分的。”
“您才刚学呢。”
“娘子,咱们再来……”
薛盈艳憋屈得想掉眼泪,越想越难受。
猛地从旁边箭筒抽了一箭,什么姿势站位全都不管不顾,直接搭箭挽弓。
弓弦蹦地振响。
破空、没入。
箭矢尾羽悬在空中颤抖。
一箭扎在箭靶右下角。
满场寂静。
她呆呆地放下手。
“嗯?”
惊讶的寂静过后,四下笑着鼓起掌来。
她深觉不好意思,她不过上了靶而已。
但此刻顾不上别的,赶紧从箭筒里又抽出一支,搭上弓弦。
这世间最难捉摸的便是“感觉”。
若是错忘了,可就真不一定找得回来了。
箭离弦而飞。
一支,两支,日月随转。
……
朗山苑并不算皇家林苑里受器重的地方。
在如今这位承徽娘子到来前,许久未曾有过这样热闹。
薛盈艳的射术还是不大好,但在骑马上,已经算得上熟稔了,可以不穿胡服,穿着长裙骑射。
今日草地上骏马骄行,丽人成片。
红鬣锦鬃风騄骥,黄络青丝电紫骝。
“那球是我的!”
“是你的你打呀!”
“那边去了那边去了!”
“……”
马球打得正热火朝天。
其中有最夺眼的一个。
佳人自鞚玉花骢,翩如惊燕蹋飞龙。
随风鼓荡的石榴裙色殷如血,幂篱的薄纱翻飞在她玉面上,长长的帔帛如仙如飘,纤手一持马缰,一握球杖。
妇人骑着青光白马在人阵中驰骋来回,一笑褰珠箔,娇飒媚英姿。
“什么你的我的!谁打到就是谁的!”
明媚鲜活,娇艳欲滴。
何其畅快自由。
众侍在场边庭廊垂首站着。
霍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番景象。
那乐不思蜀之人,已然忘了快到归期。
看了满场,末了,淡笑寒然。
那边,场上金锣敲响。
获胜方笑呼阵阵。
只是其中一骑趁势转身,抬眼远看,顿时惊愕无比。
紧接自身边起越来越多察觉不对,齐齐看向这边庭廊,都是笑色骤失。
被围在中间的妇人也顺着视线,疑惑回首。
定睛一瞬。
脸色倏然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