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赤日余晖洒檐落梁。
算着时辰, 到换茶的时候。
茶房的两个小黄门已经过来,略请示下。
洪喜胜刚走,去亲监今日晚膳, 最近承徽娘子身子不爽,主子也多有烦闷,要新加三道药膳。
书房外便尽是全安做主。
全安瞧过了呈盘上茶水果子, 点了点头。
小黄门们缓轻推门而进。
全安转身将头探出檐下,正要看看天色。
后头忽然砰地一声门开,随即是紊乱的脚步声, 并着重重的抽气之音。
全安一惊, 回头看去。
适才端茶进门的两个小黄门满面惊慌地倒腾着步子推门出来。
盱目气声叫唤:“公公——”
全安脸色大变, 箭步而上:“怎么了?”
高个儿些的紫着脸,啻啻磕磕:“里头,殿下,承徽……”
眼神相对几个来回, 便也心照不宣了。
全安喉咙滚动一下,狠吸了口气。
摆手让茶房的两个退下去,又召小宏子过来, 低声细细吩咐:“叫浴殿那边备水, 再叫寝殿的过来预备着伺候……”
小宏子应下,紧赶着跑步出瞰岳堂。
半个时辰后, 书房内传来沉喝:“全安!”
小太监们开了书房门,全安速理了理帽冠, 快步而入。
……
被抱出书房的时候,薛盈艳并未失去全部意识。
但她累极倦极,泪濡过的眸子只掀一条隙,腮颊上弥散不自然的缊红, 鬓发香汗湿透。
许是念着她身子如今不好,男人只弄了她两回,也并没像最近夜里那样,为了逼迫她出声,刻意碾转百般折磨。
但她还是难受极了。
她脑袋靠在男人肩上,整个身子被香罗裹着,松软无力,神色空白恹恹。
不管是从前的娇媚痴缠,还是“学规矩”以来的温柔端庄,她都懒得再装了。
她在书房里说出了求去的话,已算是破罐子破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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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分,太医赶来主殿会诊。
盘桓许久,商议出了如何回话以及药方,推首席到太子跟前禀上。
侧殿气氛冷抑。
太子也已沐浴过,并未束冠,披衣静坐。
蒋吏行礼后禀道:“启禀殿下,近几日,臣等为承徽诊脉,承徽都有郁结于心,以至肝失疏泄之象,虽然以汤药调养,但也只是治标而不治本。承徽身子根基稳固,故而还没有伤到本里,只是再如此下去,天长日久,就难保了。当务之急,还是要让承徽静养。人各不同,为难为之事,只是徒生劳累,不若顺应天理,再疏通情志,调畅气机,方能身心同治。”
全安在一旁抿着嘴巴听着,眉毛微皱,当即便明了太医们言下之意——殿下呀,您的承徽学病啦。人各有命,这位就不适合上学堂,再上下去病肯定更重,要不还是算了吧,别勉为其难啦。
太子听罢,目中深色冷沉,未发一言。
蒋吏禀过了,便以去看药为由,退出侧殿。
洪喜胜上前来:“殿下,您与娘子都还未用晚膳呢,太医们说了,娘子要用膳之后才能用药,老奴去传膳来吧?”
“……去。”
“是。”
洪喜胜得了命,转身朝外,路过全安时,努了努眼。
洪喜胜出去后,全安蹑着步子到罗汉榻前:“殿下。”
欲言又止似的:“奴才有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霍肇掀眼,冷瞥他。
在东宫伺候这么久了,也当知这里从不喜这一套。
有话要禀便直说,吞吞吐吐就滚出去。
全安本也只是做个样子,当即讪笑一声,随后躬身轻禀:“殿下明鉴,奴才是想斗胆为承徽娘子说上一句。娘子平日待奴才们极好,这些日娘子郁郁寡欢,奴才们都看在眼里,自然也为主子着急。”
“殿下恕罪,奴才说句大不敬的话,从前,咱们府里是最肃静的地方,虽然庄重,却不免几分冷清。自有娘子以来,便热闹多了。可娘子去清轩后,就变了个人似的,如今更是病了。请殿下三思,还是松一松,先顾着娘子的病为好啊。”
全安说完,悄悄抬了抬眼。本有些胆战心惊,不料却瞧见主子的脸色并不是全然冰冷,反而又多了些……复杂?
眼前这奴才说的多半废话。霍肇心道。
她不能再如前些日一般去清轩里进学,是肯定了的。
而有太医们的话在,她不止是不能再去上学,想让她的病转好,还得让她高兴起来。
她喜好热闹,爱娇爱玩,若是要她高兴,只得是将她放出府去,任她撒欢招摇。
而那些学来的规矩、她得遵循的礼仪,统统要作废。
不成体统。
但要体统,她就会闹得厉害。
甚至,闹到要离府的地步。
眼前耳边,兀地浮现书房中,妇人哭泣的泪眼,和她心碎着说他嫌憎她,那就废了她位分让她走的碎音。
当初她为了求他垂怜,能不顾生死地跳下暴雨夜里的寒池。
而如今,仅仅因为两门学课,她就口不择言地要离去。
当初的痴缠看起来不是作假,如今的崩溃,竟也没有伪饰的痕迹。
她就厌恶畏惧这些规矩到这般地步。
霍肇眉心深拧,闭了闭眼。
他是从也没想过,这世上,真有人会因为学这么些东西,就病倒下来。
想宫中,皇子们六岁启蒙读书,寅时便起,申时方散,寒暑无断,每月唯两日假。学经学史、学礼学法,君子六艺、文武兼修。
他八岁便被父皇景德帝带至朝会帘后旁听,十一岁御书房辅批奏章,十六岁领旨亲监关外平叛之战……以至如今监国,也是夙兴夜寐,勤政不废。
但他也从不觉如何疲累,只不过有些时候,国事繁杂,让人心烦罢了。
就算抛去宫中,只说朝野臣工们家中,子女们也是要受教的。
宫里的公主们课业不比皇子轻多少,而世家女儿们,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而她呢?
他只召来郑女官和韩宿儒两人教她,她竟能“累病”。
娇气至此,究竟是如何活到现在的?
霍肇颞穴骤跳,抬手捏过眉心。
全安看着主子沉思几度,忽地有躁烦之象,便连忙安抚宽慰:
“殿下,其实以奴才之见,娘子并不是不能学会规矩,只是娘子出身不高,一时实在难以适应这些。且娘子喜欢安适享乐,又吃软不吃硬,殿下就是想教,也得耐着性子缓来,慢慢浸润。一下全塞去,娘子自然受不住。”
“且娘子对殿下的情意,奴才们伺候一旁看着,都是感心动情,可那教导娘子的嬷嬷和宿儒却不知这点,一味地教娘子那些迂腐规矩,让娘子日夜悬心不敢亲近殿下,娘子如何不情志受伤?再有……”
说到最后,全安却忽地住口,像是不知该不该说下去。
霍肇抬眼,凝视他。全安咽了咽口水。
片霎,霍肇道:“继续说。”
全安心一落,赶紧趁热打铁:“殿下恕罪,奴才接下来的话有失分寸,但却忍不住要说来。”
他道完这句,竟一撩袍跪下了,垂首清声:“殿下以为,娘子最大的好处何在?”
“奴才打小便进宫中了,伺候了这么些年,又跟在师父身边、听了宫里头数不尽的事这么些年,奴才夸口,也算有几分见识。奴才要说一句,承徽娘子纵在礼数规矩、才情德行上有万般的不是,可娘子有一点好处,那便是心性单纯,喜恶都写在脸上,所爱好的也不过是那金银珠宝、世人都免不了俗的东西。不遮不掩,看似少礼,可这样的人却也不会怀奸匿诈,心存害人的阴谋算计。这宫里宫外,天底下聪明的人都汇集到这帝京来了,殿下难道见得还不够多?”
“承徽活泼无拘,外人瞧着说是轻狂狐媚,比不上那高门贵女端庄淑雅,但高门贵女何其之多,承徽唯一人而已。将来殿下迎娶太子妃娘娘,东宫自有太子妃管束,承徽既非太子妃,殿下又何必急于让承徽学成淑才呢。”
全安深叹一口气,顺口又说:“娘子这些日,勉强自己仿那淑女的德行,奴才看,殿下见了,也并不欢喜……”
说到尾巴,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赶紧闭嘴。
埋头深伏下来。
良久,上首传下半是叹息的令声——
“将郑嬷嬷,送回宫里。”
……
薛盈艳怀里抱着一只柔软的云枕,侧身朝着里头。
这价值千金的玉榻,如今睡着,只觉得骨头缝里生出冷来。
怪不得人说,许多东西,没有的时候日思夜想,真正有了,也不过如此。
堆金积玉,高屋华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却困住了她自由欢乐。
她虽是被逼着走到今天这步的,可在今日之前,从没认真的意识到,这世间没有十全十美之事。
身后,织金帐褰开。来的却不是侍女们,不知何时,人全都退了出去
熟悉的沉郁气息压下来。
薛盈艳心肉一颤,身子下意识就绷紧了。
但她不肯回头。不仅不肯回头,还咬紧牙,直接往里头窜了窜。
她正难受着呢,从里到外。
况且,无礼也是被这人惩治,有礼也只被这人逼死 ,她活得行尸走肉,才不要再讨好于他。
他要是想罚她,就随便吧。
男人的掌轻易握住她肩头,堪称温柔的力道。
薛盈艳心里骤起惊疑,但很快,又转变成咬牙切齿。
竟然没有再生气?也是,她刚伺候过他,他当然和颜悦色了。
“起来,用晚膳。”须臾后,头顶响起男人平淡低沉声音。
薛盈艳抿着唇,僵了片刻,肩膀狠狠一扭。
虽然没能成功,但却是作势要挣开他。
在瞰岳堂里砸了一地东西,又哭得两眼如桃,现在正是非常难哄的时候。
让人头疼。
霍肇沉舒过气,淡声道:“孤已经命人将郑嬷嬷送回宫中,往后,你不必上她的课了。”
“……”
嗯?!
原本还绷着脸的妇人猛地眼睛睁圆,精神一震。
肩背没再乱动了,耳朵还悄悄侧了点。
霍肇一眼便捉住那细微的动静,眉心一跳。
但耐住了性子。
继续道:“韩宿儒和善,你也喜欢。等你病好了,改为四日上一次课。”
话落,他手下用力。
这回倒是成功把她的身子给转过来了。
妇人抱着软枕,脸上是遽然被天降馅饼砸中的晕眩、想要欢喜但却怯懦地不敢相信。
同时,还有深深的怀疑。
一双哭后还红得可怜无比的眸子警惕地望着他。
霍肇捏住她软颊,缓慢摩挲着。
确实是瘦了。
他眉宇间掠过沉色,道:“如此,你满意了?”
薛盈艳不知道该不该信,踌躇、犹疑、畏惧。
她在瞰岳堂里说了那样的话,她本以为还要再折腾一番,才有可能让眼前铁石心肠的人松松口的。
可现在……
这是怎么了?
这人怎么突然转性了?
一下就不生气了,还作这副柔情的样子来,好像心疼她对她妥协一样。
不应该啊?
他不会是,想试探她吧?
要是她表露出高兴来,他就要换别的法子折腾她了?
她在瞰岳堂里,惹他那样暴怒……
她闭紧了嘴不作声,手指绞着枕面,躲避着他眼神。
霍肇凝眸看她悒悒不安、依旧不高兴的样子,胸腔里翻滚几分躁意。
来前,下头的奴才,还出了别的主意。
看在她是真因为上学而病了——
“全安说,再过几日,京郊有裙幄宴,京中仕女俱往探春,你可要去?”
薛盈艳更是心鼓大震,呆呆地看着上方满面严肃询问她要不要出去玩的太子。
刚才她怀疑他是不是要换法子折磨她。
现在她怀疑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而太子像是看出她想什么,微沉神色,继续道:“太医说,你不适合再学那些。你的病,要开畅情志。”
尾音落定,他看见她怔愣更浓。
片霎,她呼吸倏然急促两下,随后把怀里的云枕往旁边一抛。
撑身就坐起来,手臂伸去环住他脖颈。
被他顺势接纳入怀抱。
“殿下?”她颤着声叫。
“嗯。”
“殿下,为什么突然……”
霍肇揽锢她的腰。
这些日来,她许久没有像现在这样了。像现在这样投入他的怀里,主动与他紧密无间地相贴。
“是孤心急了,没有想到你根基太浅,学不了太快。”他脱口而出。
说出来后,霍肇眉川浅皱一霎。
向一个女人低头,从未有过。
准确说,除了在景德帝面前曾有过纠己身之错,从无任何人,能让他像今日这样,在言语上放低过。
他的身份不允许。
但她却得到了例外,又是例外。
他是否对她的例外有些太过——
这思绪很快被打断。
“殿下……真的不要我学那些了吗?”她埋在他颈窝,闷声问。
霍肇回神,应道:“嗯。”
她抱紧了他。
他感受到流淌的湿润。
她又流泪了,细细地哭。
“殿下,不生我的气了吗?”她又问。
“……不。”
他颈窝处的淋漓更多了些,好一会儿,他听见她真心的怨声——
“我一点都不喜欢那些!”她忽地大声,揪扯他的衣襟。
“嗯。”
“殿下以后不能再逼我。”她又说。
“嗯。”
“殿下以后不许再关着我,要让我经常出府玩儿。”
“……”
沉默维持了片霎。
她听不见他答她,一下又从趴在他肩上变成直起身。
霍肇低头,看见她泪眼汪汪地瞪他。
喉结滚动。
“端庄的她”绝不会如此的,敢瞪他的是爱撒娇的她。
“殿下说呀!”她扯着他寝袍交襟摇晃,又发起脾气。
说着,她又抱住他,侧颊和他的脸庞贴得紧紧的。
“都是因为殿下,我才病的,才说那些气话……”
“殿下从早晨到午时,都不在府里,就我一个人,殿下不陪我出去,为什么不让我自己出去……”
“是殿下错了,所以殿下要补偿我,最起码,最起码不能再十几日十几日地关着我……”
她细细碎碎地絮叨,仗着他认错了,话就密起来。
痴缠半晌,终于得到一声沉应。
“你乖一些,就不会关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