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2/4)
薛盈艳没什么表情,就这么盯着他。
她的眼神和神情和以往完全不同,半点活泼也不见了,像是接受了知识学问的狂风暴雨洗礼,骤然看破红尘,灵魂升华了一样。
不光是洪喜胜,她四周其余的太监侍女们,都有些冒鸡皮疙瘩。
洪喜胜刚还想说什么,薛盈艳沉默点了点头,慢步下阶。
容容在她身边扶着,低着头,看见她指尖的蔻丹微微凌乱的残缺。
…
“娘子一直认真听着课,不曾闹过,郑嬷嬷说……”全安站在桌旁,俯身低语禀报。
霍肇听完,倒是有些意外。
昨天还在瞰岳堂里哭成那般,昨夜床上那样缠人求饶,今天上了课,却老实了。
古话“易子而教”,说的虽然是亲子之间教育的道理,但用在夫妇之间也是一样的。
外人来教,效果才好。她总不能痴缠到郑女官身上去。
屏风外叮咚环珮清响。
全安立即站直身退到一旁。
隔断后转步进来一道娴静的丽影。
妇人低眉垂眼,款步而来,双手交叠身前,一举一动,
竟颇为端庄。
霍肇稳坐,定睛后,倏然愣了一刹,眉心不着痕迹皱了皱。
不过一个早晨,她的转变竟然就如此之大。
没有像以往一样,罗裙牵扯着香风进来,一下坐到他身边,缠着他就娇媚笑出来。
而是进来了,就站在金丝楠木八仙宽桌旁,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殿下。”
这下,厅里的奴婢奴才们都吓着了,只是不敢表露。
霍肇眉川深拧:“你……”
薛盈艳垂眸柔声:“殿下恕罪,韩老先生的课方散,妾身才来迟了。让殿下久等,妾身惶恐。”
请完罪,她又抬起头,温柔歉笑:“妾身来为殿下布菜吧。”
恭敬极了,乖巧极了。
一个规矩齐全、端庄合宜的命妇。
厅里针落可闻。
侍者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一下。
“都滚出去。”
良久,霍肇寒声下令。
奴婢们飞速朝外,很快全部退出。
而恭敬站着的妇人却并未惊慌,只是面露疑惑:“殿下?”
霍肇凝睇她片刻:“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薛盈艳配合地眼睛睁圆了些,惊愕不解:“殿下……这是何意?”
霍肇看着她,眼神渐沉。
他是笃定她在使手段。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朝之间姿态大变,绝不可能是真的。
薛盈艳自然看得出他在想什么,但却丝毫不慌。
她胸脯浅浅起伏一下,平静解释道:“今日,殿下请郑嬷嬷来教导妾身,妾身受益匪浅,所以才下定决心,日后要谨言慎行的。”
“郑女官教你的?”
“是,郑嬷嬷今日推心置腹与妾身说了许多,妾身才明白殿下用心良苦,处处为妾身着想。”
霍肇唇噙寒笑:“是么,都和你说了什么?”
薛盈艳微垂着眼,轻声:“嬷嬷说,妾身得殿下青睐,是妾身的福分。既得了这样的福分,就更该谨言慎行,处处小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轻狂娇纵。”
“妾身不过是五品承徽,一无家世,二无才德,殿下请嬷嬷和老先生来,也是为日后在太子妃、良娣等贵人面前,妾身能够不自处艰难。”
“妾身深以为然,往后必定常常自省,侍奉好殿下,将来,侍奉好太子妃。”
霍肇薄唇唇角已然压得平直,眉宇间阴沉。
细听下来,这些话,没有半点错处。
然而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就是无端让他胸中腾起无名火气。
当初她那般痴缠他,拈酸吃醋,只上那郑女官的一回课,就变得如此“贤淑懂事”了。
她必然是装的。霍肇心想。
但许多规矩的养成,都是从装开始。
她是按照他召来的人所教导的,一板一眼地装懂事、装乖顺。
可为何,他看着,却如此不快?
他心中思绪,妇人却浑然不知,解释完了,便慢步上来。
“殿下,妾身为您布菜。”薛盈艳说着,就学着往常侍女们的模样,拿起玉箸,张望着桌上的菜肴。
先前哪里有她为他布菜的时候呢?
好些时候,她还敢撒娇让他喂她。
在她锁定目标,伸手去夹起一块鱼肉的时候,耳边猛地响起男人沉声呵斥——
“够了。”
薛盈艳手一抖,慌乱地转头看去。
却见男人的脸色已经冷极。
“殿下?”幸而玉箸夹着的肉没掉,薛盈艳小心地放到他碗里,然后才放下玉箸。
又站到一边,低着头,诚惶诚恐地问:“殿下,是妾身哪里做得不对吗?”
她做得哪里不对?
她怎么会做得不对呢,她学得极好。
是个好学生。
将来,也是个好命妇。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冷寂的沉默在一声“坐下”里结束。
薛盈艳左顾右盼,然后才缓缓在圆凳上坐下来,但眼睛盯着碗,半点也不看他。
霍肇让外头的奴婢们进来侍奉。
这是有她以来,用得最安静的一回午膳。
这也是符合规矩的。
食不言,寝不语。
……
用过午膳,薛盈艳按往常习惯,外出消食。
消食过后,她在东配殿小憩半个时辰。
起身后,又很听话地洗漱更衣,朝瞰岳堂去。
先前太子便说了,她要在那里温习功课。
书房里伺候茶水的太监变为两个,将茶水端进去后,就立即退出来。
出来之后,面对的是洪喜胜和全安焦灼询问的眼神。
“里头如何?”
侍奉茶水的太监们摇了摇头:“没,没如何。殿下和承徽,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安静极了。”
洪喜胜和全安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里头确实安静。
这样的安静一直持续到日哺向晦。
书房里的灯尽数点起。
薛盈艳揉了揉眼睛,喝了口茶,继续盯着面前的书页。
实则她根本没看进心里。
两刻钟前,她在想,为什么长胡子的老学究,讲课时都要微微摇头。
一刻钟前,她在想,烛火燃起来为什么是赤黄的颜色。
片刻前,她在想,为什么冬天要叫冬天,为什么冬天不能叫夏天……
只要是和功课无关的事,好像此刻都变得有趣极了。
是以她面前的这一页,许久都没翻过了。
“可是有不会的?”
忽地,对面传来男人的询问。
薛盈艳抬头看过去,见太子在看她。
她顿了顿,随后不好意思似的,赧然说:“没有,韩老先生说了,多读几遍就会了。”
男人手中的朱笔搁于笔枕:“若有不会的,就要问。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要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