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绮华苑中巧筑许多, 但听琴品音唯鸣涧楼最好。
便说此楼初建时,便请来修造皇寺诵经塔的巧匠,将楼体精密设计成不同楼层、八方位置都能环音入耳的构造, 又在演乐台下挑选方位,挖出六处地下空井,妙音一出, 空井齐振,音声不仅更加清晰,还越发空灵悠荡。
巳时末, 受邀前来宾客皆已入席。
鸣涧楼一层中央修建假山花池, 数道小桥通往中心处高台, 琴师便于池心台演奏琴曲。
贵客席位四面环绕,赏曲最佳的二楼雅厢,朱栏后,奴仆们将玉钩上纱幔缓缓降下。
此时, 楼中熙熙列坐的士夫贵眷不时望向二楼居中处。
目光对着的都是右侧、名为玉质轩的一间,众人忍不住垂首掩唇,呫哔耳语。
那里是绮华苑鸣涧楼最好的位置, 入客都要绮华苑主人老安王点头, 若是身份不够尊贵,即便空着, 也不会开放与人。
在场不少人入楼时见到了被成群奚奴簇拥上至玉质轩的女子,带着幂篱, 身姿妖冶窈窕。
只是多数不知其来历,京城中门第高贵喜爱出游的女子,又是美人,掰着手指也数得出来, 如何会见之茫然?
此刻入座后听一二知情人细语,蔓散传开,方才愕瞪恍然。
竟是东宫封了第一位妃妾!
当今副君多年不近女色,京中皆以为储君会选立太子妃后,再向下择取良娣、良媛……
不想,到底还是破了例。
可此前从未听过太子殿下亲近哪家小姐,且若是官门贵女,京城里早该传遍。
如此一推想,这女子应当就不是大家出身,而是民间来的,又或是东宫里伺候的奴婢。
以那样的身份,却得了储君疼爱,且观这女子身边重重护卫,受宠程度可见一斑。
太子殿下向来肃重严苛,如何纵容这女子这般招摇?
如此神秘莫测,怎叫人不想探个究竟?
是以丝坛未开,楼下却已暗暗滚沸起来。
而楼上欣喜欢腾落座的人是浑然不知。
薛盈艳右手里捏着新制的象牙骨琵琶纹金线绸扇,轻动慢摇,另一手喜滋滋拉着容容,主仆俩伸长脖子朝下望。
只可惜她现在“身份不一样了”,那霸道强横的又不许她露面,否则她定然要把这层朦朦胧胧的纱给去了,清清楚楚地听琴看景才是。
但这点微不足道的缺憾没过几息就彻底抛到脑后。
今日她是真的高兴,前所未有的。
从出门起,一直到坐在这个锦屏绣围的地方,她终于算是彻彻底底过了一回世族贵胄的生活。
不再是初来京时,身上的袄子不够厚实,御寒的手炉是铁做的、拿在手里需要专门特地包一层布,想看看官眷贵妇贵女们,却被挤到人群角落的时候了。
才知道原来贵眷出行,奚奴成群,护卫开道是何感觉,才知道原来赏琴听曲,要到这样隔离世俗的私苑来,有如此多的讲究……
她手里的扇子,身上的环佩,衣裙的绫罗,无疑不是贡品。便说她今日梳的拔丛髻,精致的妆面,只是这两样,就耗费了足足大半个时辰。
从前在淮安听曲,都是固定的吉日,弹曲唱曲的班子来了,扯了布搭了棚台,人群挨肩擦背地挤到四周,弹唱得好,就抛花赏铜板。其实若是离得远,压根就听不清楚,但依旧里外水泄不通,听不见曲子,凑个难得的热闹也是好的。
那个时候,她总会带着容容,带上果子甜水,早早地过去等着。
而目下的听琴会就截然不同了。
薛盈艳眼睛向下移,面前的髹漆案几上,碧玉酒盅、香色珍馐,透过薄薄纱幔,能看见楼下乐师们正上小桥,向花池中的池心台而去,整座鸣涧楼仿佛顷刻沉入水中一样,瞬息的功夫安静下来。
如今楼里的人除了她以外,没有来赶热闹的,都是来欣赏丝桐之雅的。
适才她出现在楼里,往上来时,感受得到不少异样的视线。
这里是高雅的华苑,她这样张扬,当然惹人侧目。
只不过,她不在意就是了。又不会掉块肉。
不管她是如何来的,又是不是真心欣赏琴音,横竖是她被奉为上宾。
她倒要好好听听,这世家贵族听的曲子,和老百姓听的,到底有哪里不同。
薛盈艳松挑了挑眉,作势慵懒向旁倚去,侍女们立刻拿了翠鸾纹缎面软枕放到她身侧。
片刻后,楼中响起节律清鼓。
一旁的侍女轻声解释:“娘子,要开始了。”
薛盈艳更凝神望视。
鼓震十数声后,乐师们或垂首操缦,或抵管吹声,一阵飘洒幽音先起。并非山林之幽,而是忧愤哀悯之悲幽。
此为《胡笳十八拍》第一拍,文姬生时,海晏河清,文姬大时,天意衰国。忧怨生民之不幸、恚憎蛮夷之残暴,满心憧憧悲愤哀痛,非与琴笳又谁能知?
池心台四周小桥,又莲步移身而上倩妆淡服舞姬,随乐师抑按盘桓、声调扬低起舞作合。
一时琴歌音绝,动人深切。
如此古曲,叫人心中不免生出怃然悲情之感,薛盈艳面露几分恍惚,玉质轩中众侍亦是专注凝听。
乐曲深沉动情,奏至第十一拍,文姬悲凉哀苦的半生才有所转折。
而玉质轩外传来动静,侍卫转过云屏,面色肃然。
跟在厢房内的全安看了一眼主位上正听得动情,开始捻着帕子抽抽搭搭抹眼泪的妇人背影,悄步退后,随侍卫到隔断之后。
“什么事?”
“太师府七小姐前来拜见承徽。”
全安眉心当即皱拧,神色复杂。
太师府,谢家,谢七姑娘。
来者大抵非善。
若是寻常贵女,哪里会特地来拜见?
可这位不同,虽是掖庭罪人所生,但守着皇后娘娘幼时的情分,又有谢家长房家主的看重,在这京里也算是独一无二了。
这位对他们殿下的情意,东宫里但凡到皇后娘娘陵宫伺候过的,哪一个心里不明白。
只是从前看着,都觉得这位七姑娘是个娴雅文弱的女子,今日竟直接上门来了。
也不知是该说一句为情而勇,还是因情生乱。
侍卫:“副总管,是否要禀问承徽……”
全安一瞬凌眸瞪去,侍卫立即闭了嘴。
“人在哪儿?”
“就在门外。”
全安:“记着,这件事不许让承徽知道。”
侍卫当即点头。
全安又回头朝里间望了一眼,旋即掸了掸袍袖,向外走去。
房门开合声响刻意放到最轻微。
全安脸上已是公事公办的不变微笑,而到了门外,才发现来者不止谢玲珑一个。
神色紧绷但强作静淡的谢玲珑身后,还有个紧张无比、看起来恨不得扯谢玲珑袖子的贵女。
“哟,”全安笑道,“谢七小姐。咱家眼拙,不知后头这位贵女是?”
侍卫答了:“是昌宁伯府十二小姐。”
全安挑眉以示明了。
谢玲珑先向他欠身行礼,罗丽仪也紧随其后。
全安一副客气样子,轻飘飘:“贵女们何须如此,不知贵女们所为何来呀?”
谢玲珑的手其实已经在发抖,而罗丽仪则是恨不能掉头就跑。
刚刚她们已经报上了来意,亲眼见着侍卫进去通报,如今出来了太子府的副总管,却煞有介事再问一遍,可见她们这一趟过来,是招了不快。
罗丽仪磕磕绊绊地想说什么,脚下实则已经对准楼梯口的方向。她是实在拗不过好友,拉扯间就上了楼梯,叫廊中的侍卫瞧见。
要是知道要面对太子的心腹太监,还要把名姓家门报去让人记上一笔,她真是索性就放这倔牛一样的好友独自上来了!
要是过后真出什么事捅到她爹那里,那她就算是完了——
而谢玲珑双手交捻帕子在身前,强作镇定:“全公公,我是前来拜见……”
她朝全安身后房门看了一眼,抿紧唇欲言又止。
方才在楼下,她已经知道了,这女人已经得了册封,但具体是什么位分,却还不清楚。
全安微笑道:“谢小姐想来拜见我们娘子?”
“我们娘子”。
简短的四个字,却扎耳。
谢玲珑心内泛起浅浅的痛酸,垂眸扯笑:“公公勿怪,臣女视殿下为兄,今日才惊知殿下喜得佳人,所以携礼前来拜见。还请公公通禀贵人……”
“谢小姐。”全安打断她,“请回吧。”
谢玲珑猛地抬头,指甲攥入掌心:“公公?”
一刹后,她低眉示弱:“便是通禀,也不成吗?”
文弱纤细的女娘,惊愕黯然的模样,也叫人生怜。
且以她三公府世家贵女的身份,加上与宫里一层特殊的关系,就算将来东宫有了正妃,她前来拜见,也是有分量通报一声的。
但今日,面前的太监竟直接拒了。
谢玲珑垂眸,念头转瞬划过。
莫非是已经通报过,而里头的女人知道她的身份来历,不愿相见?
全安好似头疼,扶了扶额:“唉,这让咱家如何说。”
谢玲珑:“公公有话请说。可是贵人不愿见我?”
“小姐多想了。”全安当即摇头,随后满面无奈道,“咱们娘子是好说话的,只是……”
谢玲珑:“只是?”
“嗐,这本不该说与府外人的。”全安叹了声,随后的眼神里意味颇深,似是无奈的延续,又好像参杂着微悯,
“殿下吩咐了,不许娘子见外人,恐娘子叫那别有用心的人给带坏了。所以,贵女们请回吧。若是今日的事叫殿下知道了……”
今天承徽出行,除了眼前这两位,还有谁不识相地上来?不都是忍着好奇,只私下言语么。
窥觎储君后院,这样的事,清醒些的人都避之不及。
最后的话,全安未曾说完,但意思是很明显了。
站得更后的罗丽仪不断点头,甚至说话混乱:“是是是,我们明白,还请公公大人不计小人过——”
全安笑而不语。
罗丽仪再也呆不下去,和丫鬟们强硬拉扯着失魂落魄的密友向楼梯口去。
全安脸色淡下来,目送她们离开,转身回了厢房内。
此时乐曲正奏到喜乐篇章。
他重新进来的动静惊到了里头的人。
薛盈艳抹干净了泪珠子,红着眼眶转头,茫然不解:“外头怎么了?我怎么好像听到有女子的声音?”
全安立即扬起个笑:“没什么,奴才就是出去问问什么时辰了,方才外头是绮华苑的丫鬟。”
薛盈艳犹疑地蹙眉:“看时辰……?”
全安心里正一紧——
“你,你不是要赶着把我带回去吧?我今天出门前,殿下可没说要我什么时候回去的!我听完曲子还要去南边看看!”妇人脸色骤变警惕,狐疑瞪着他。
仿佛他要是说出个她不满意的答案,她立刻就要张牙舞爪给他好看。
全安大松一口气,谄笑:“娘子误会了,奴才就是瞧瞧是不是该用午膳了。昨日都已经提前和绮华苑这边通过气了,待会儿咱们就在绮华苑里用。”
薛盈艳盯着他脸好一会儿,确认他没在诓她,这才哦了一声,慢慢收回眼,又坐正了。
“……谅你也不敢骗我。”她哼声。
全安哭笑不得。顿了顿,又心中思忖,回去后是否该将今日的事报上,若是报,又如何报。
另一头,罗丽仪将谢玲珑拉至一楼,趁乐曲又上一段高潮,楼中人们都沉浸赏琴时,她正想悄悄把人带回座席上。
然而刚要动,她的手腕被反过来握住。
罗丽仪一回头,对上谢玲珑伤怨难掩的眼。
“思思,你——”
谢玲珑不等她说完,直接拉着她朝外。
罗丽仪想要挣扎说话,但又怕被旁人发现,故而不敢高声,只能就这么被谢玲珑拉着往外走。
贴身丫鬟们也急匆匆跟着。
她们走得快,并未发现身后,一道俊瘦身影离席,跟了出来。
鸣涧楼背后便是静谧园林,朝里走走,很快就找到了一处无人的说话之地。
谢玲珑停下脚步,也稍松了力道,罗丽仪立即把腕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思思!你做什么!疼啊!”罗丽仪委屈叫道。
她觉得自己今日真是倒霉,糟心地看着面前和往日截然不同的好友。
刚开始还很是心疼,可现在就更多是不理解了。
不就是太子殿下纳了个妾吗?
至于如此反应?
那是东宫储君,未来天子,虽都说殿下不近女色,可身为一国储君,将来必定不止一个女人的。
如今才一个,她就受不了了,做出这样的反应来,那何必还执着于帝胄呢?
罗丽仪烦躁地抬头看去,却兀地顿住了。只瞧见谢玲珑冷着脸,可两行细细的清泪从她眼角滑落。
罗丽仪忽然想起从前。
数年前,她们三四个玩儿得最好的手帕交曾因为几家同往紫阳山做道场,得以有过夜睡同一间屋。
那时候年纪更小,说起话来也不遮掩。
她们知道谢玲珑倾慕太子,京中倾慕太子的女娘多不胜数,于是她们就问谢玲珑了,太子殿下将来是会有许多女人的,寻常人家,夫君多纳几个妾,做正室的都难免难受,何况是那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的帝王家。
难道谢玲珑不怕?
依稀记得谢玲珑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殿下公允,纵使后宫三千,也不会厚此薄彼,没什么好怕的。”
她们听了后,也有些似懂非懂。
太子殿下,素来寡情修持,就算是广纳后宫,也不会纵容后宫因宠生乱,一切肯定都是按着规矩来。
当时,她们都觉得,谢玲珑的推想有几分道理。不止是谢玲珑如此想,大抵京中许多盯着东宫后院的门户都是这般想的吧。
但今日,那个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步登天的女人的出现,把这个设想彻底打破了。
谢玲珑多年坚信的某些东西,也被打破了。
她不是因为太子纳了妾而这样失态,而是因为知道了,太子竟也会有偏心宠爱一个女人的时候。
罗丽仪叹了口气,皱着脸上前,试图再安抚:“思思啊……”
“阿秀。”谢玲珑抬起头,清泪微涸。
罗丽仪愣住。
谢玲珑直直看着她:“阿秀,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正如面前的罗丽仪了解她一样,她也了解罗丽仪。
今天罗丽仪的种种反应,让她不由得产生这个怀疑。
罗丽仪顿时无措起来,下意识否认:“思思,我,我不知道……”
谢玲珑看起来很平静,言语却追问:“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思思,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罗丽仪忍不住又想往后退了,避开她眼神,“再说了,你想知道什么呢?”
“我不信,阿秀,你从来不擅长撒谎。算我求你了,你告诉我——”
“何必为难她?”一道横空而来的声音。
谢玲珑和罗丽仪惊愕朝后看去。
大步朝她们过来,一身俊气鸦青绣袍、头戴白玉抹额的少年郎,不是姜荣又是谁。
而这是外男,四下无人,若要人见了是不合规矩的。
丫鬟们匆匆想要上来阻拦。
姜荣睖目:“凭你们也敢拦小爷?”
他时时出现在离谢玲珑近的地方,是而两府的丫鬟其实认得出他。
卫国公府的嫡幼子,当今圣上也多有疼爱的妻侄,确实不是什么人都能碰的。
丫鬟们于是只站在原地,不敢去推搡他,只是举着手臂平拦。
姜荣冷笑一下,朝谢玲珑:“谢七,你不是想知道吗?何必问昌宁伯家的,我告诉你。”
谢玲珑看见他的出现,看清他唇角的嘲讽,心中的难受怨愤一下更升腾。
姜荣就是这样,对她好的时候是恨不得一切都送来给她,但不知什么时候就突然翻了脸,变得刻薄起来,过了段时间,又重复这样的循环。
而现在的姜荣,是刻薄骄气的国公府小郎君。
元宵节时,谢玲珑刚无视过他,退回他给的花灯。
之后到现在的日子,两次偶遇、一次庙会,谢玲珑对他视而不见。
京城里隐约又有传言,太师府要为家中到了年纪的女儿议亲了。
姜荣无视一旁焦急试图劝和的罗丽仪,只盯着神色难看的谢玲珑,微抬下巴:“如何?你上了楼又下了楼,如今在这哭,有什么用?除了我,没人会告诉你。”
“我不用你告诉我。”谢玲珑冷声道,“姜郎君,你我都不是总角小童了,这里是我们女子先来的地方,您跟来有失礼数!”
“你该叫我表哥,表哥跟着表妹,有什么失礼数?”姜荣冷哼,忽地又阴阳怪气,“哦,是小爷忘了,在你谢七这儿,只认一个表哥,你的太子表哥,是吧?”
他笑问:“可人家认你吗?”
谢玲珑手臂发抖:“ 你走!”
姜荣“哈”地轻笑了一声,直接把横在面前的两个丫鬟给拨开。
他力气很大,丫鬟们根本不是对手,只能歪倒,重新直起身时,姜荣已经疾步走到了谢玲珑面前——
谢玲珑大惊大恨:“你!”
“我什么?你不是想知道来龙去脉吗?你不是想知道那个女子是怎么一回事吗?我说了,我告诉你。我才是东宫那位的亲表弟,你问我难道不比别人好?”姜荣恚盯着她,用一种故意刺激的狠辣语气,
“说起来,也真够奇怪的,你心心念念的太子纳了新人,封了那女子五品承徽之位。京城大臣府里,私下里都传遍了,你父亲明明就是礼部的,怎么可能不知道。是知道,但唯独瞒着你罢了!”
谢玲珑胸膛起伏。
眼中的红丝在听到“承徽”时,又蔓泛几根。
封这个位分,背后却隐藏许多意思。
尤其是结合今日——
姜荣冷笑:“你也看见了吧,那女人得宠至极,封的是承徽,但她身边跟着的是谁,身边有多少奴仆侍卫护持着,便是太子妃也高不过多少了。听说那女子是民间出身,连宫女都不是,但殿下还是给她封了承徽的位置。不单是因为她的门第完全够不上良媛、良娣,更是因为承徽的位分,能够不禀宫中,由太子下令册封就行。”
谢玲珑不自觉朝后退两步。
分明是她要问的,但是姜荣的言语让她不想再听下去。
姜荣看着她的反应,脸色很冷:“对了,这些显而易见的东西,不是你想知道的,对吧?你想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他笑了一声:“你是自己瞧不出来,还是不肯信?那就是个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说门户,都有些抬举了,我打听到,那女子其实就是个奴婢,还是再嫁之身,别说什么才华,就是品行也是没有的,突然得了富贵就穿金戴银四处张扬,庸俗无比。但有一点,生得十分貌美。”
谢玲珑浑身的血随着他这番话一瞬凉彻。
她的瞳仁震颤着,唇瓣震颤着,整张脸转为青白,眉心拧得几乎要深深烙下痕迹。
她耳朵里嗡嗡地鸣,明明已经把姜荣的话都听进去,但一时间又好像根本没有听懂。
一旁站着的罗丽仪听到这番话之后,也心中大惊了。
一是因为听见“再嫁之身”四个字。堂堂储君,竟然纳了一个嫁过人的女人?一个嫁过人的奴婢,还封了承徽?!
二是因为姜荣这番话透露出来的只有一个意思——
太子殿下纳这个女人,不为了别的,只是因为美色。
谢玲珑倏然瞋目:“你胡说。”
她不信的。
那个遥不可及的人,怎么会如此做?
姜荣目带讽刺地看她:“我何必拿这些来骗你。你不信?你是不信你心里惦记的人会看中这么一个女人,还是不信原来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其实也是个不能免俗的男人,也会喜好美色?!”
“你住口!”谢玲珑怒斥,身侧的拳头紧攥着,强撑着声线不因颤抖崩坏,“你敢用恶言污蔑殿下?殿下不是那样的人。”
“他就是!”少年赌气一般恶劣重复。
“他不是!”谢玲珑尖声,她深呼吸着,“如果殿下是那样的人,这些年里,京城有多少美人?殿下为何不取?!”
姜荣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谢玲珑重新说服了自己。
没错的,如果那个人真的喜好美色,这么多年,这么多姿仪高雅、容貌端庄美丽的贵女,为何没有一个入他的眼?
某一年秋狝,文武百官、世族男女随御驾前往皇家御苑。
那一回,她在林中偶然兜转遇到他所在的队伍,无意听见太傅府温三郎等世府男儿和那人之间闲谈,当时不记得是为了什么缘由,谈及温三郎日后娶妻之事。
温三郎温祺昀是出名的温吞风雅公子,遇到这样的话题,笑着躲不过去,就转移话题,问那人心中佳人该当如何。
一旁其他随猎的儿郎也起哄,尤其是威远侯府的王烺和忠义侯府的柴申,追着逼问。
被围在中间的太子自然没有半分慌张局促。
木叶掩映间,谢玲珑看见他冷峻淡漠的侧脸,听到他沉声:“贤哲能谏,恭顺克俭,性柔顺而知礼节,明是非而好学问,方为淑德之良佐。”
谢玲珑至今,都还记得当日霍肇所说的每一个字。
她知道,那便是他对未来妻子的期望,或者说,要求。
而从那时起,她就认定了,只有那样的女子,才能入得了他的眼。而她就是要成为那样的女子。
可今日的事,今日的事……
姜荣也不过是个外臣,懂得什么?或许,那女子有什么别的过人之处,只是不为人知——
姜荣的声音又惊雷一样响起:“谢七,你真是执迷不悟。”
谢玲珑抬头看去。
姜荣的脸色很黑,言语冷得像冰:“你再怎么自欺欺人,他就是纳了一个除了美色什么都没有的女人,爱得如珠如宝。你说的那些贵女,门第统统比那个女人高,才华统统比那个女人好,包括你,你什么都比那个女人好,但太子就是要了那个女人。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宁愿要这么一个女人,都不看你一眼。”
“你还不明白吗?他如果想要你,早就求了。他就是不喜欢你!你就是才高八斗,就是日日夜夜跟着他,他也看不上你!”
谢玲珑险些目眦欲裂,这对于她这样注重神态的贵女来说,这是激动到极点了。
因为姜荣的话让她想起来不堪的回忆。
想起了数月前,那极寒的一夜。
在那座殿宇里,那个人是如何无情地离去。
她猛地朝前一步:“你胡说——”
姜荣也怒起:“我胡说?你觉得他不好美色,你觉得他光风霁月,你真的了解他吗?!你连男人你都不了解!”
“你为什么就是盯着一个不喜欢你的人?你到底是喜欢他,还是喜欢你想象的他?你根本就不了解他!你以为你跟了他会有什么好结果?你就是如愿了,到时候也只能是在宫里空等着守寡!你这是飞蛾扑火!”
谢玲珑猛地扯下腰间的玉佩,狠狠地砸向姜荣:“你滚!”
她怎么会不了解那个人?是,她可能是不完全了解,但是她至少能够跟在他的身后。
像她们这样身处高门的女子,大多到最后都要嫁人,大多嫁的都不是心仪的人。
她只不过是想要嫁给一个她心里喜欢的人罢了。她有何错?
姜荣敏捷,一把将那块玉佩抓到手里,低着头看了,笑了一声:“也就是提到他,你才这样激动。我究竟有没有说中,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把玉佩丢到地上,抬眸看了她最后一眼,眼中是腾烧,又好似失望。
最后转身欲要离去。
在他背身的一刹那,身后传来带着泣的声音——
“就算是飞蛾扑火,我也绝不将就。”
姜荣猛地回身看去。谢玲珑泪眼通红,死死瞪着他。
片刻,姜荣嗤笑一声:“随你,你爱怎么扑怎么扑。不过小爷好心提醒你一句。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你最好清楚些。否则白费力气尚且好说,引火烧身才是没人救得了你。”
……
这一闹实在惊人。
罗丽仪全程都僵在旁边,连打断都不敢有,当然,她也打断不了。
姜荣愤怒走后,谢玲珑捂着脸流泪,罗丽仪急忙上来扶她,给她擦脸。
“思思,思思你别哭了。姜荣一向这样,你别听他的话。”
谢玲珑躬着身子,被扶到一旁坐下,她激动得过了,胸口一阵阵的发闷。
“阿秀……”
“诶,我在呢。”
谢玲珑缓慢抬起头,望着鸣涧楼的方向。
罗丽仪知道她心中所想。
是还不死心。
和姜荣大吵一架后,对那神秘的女子,就更是执着地想知道了。
知道那女人究竟是不是真的极度貌美,究竟是不是除了脸一无是处?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能以再嫁之身,入东宫后院?
究竟她这些年的努力,这些年的期盼,是不是都错了方向?
看着被怒言羞辱后气悲泪尽的密友,罗丽仪咬了咬牙,忽然转念想到什么。
她赶紧拉扯谢玲珑:“思思,这里场合不方便,咱们见不到。但再过不久,就是裙幄宴了。外出踏青,又都是官眷仕女,这女人如此贪玩张扬,极可能会去。到时候,你就能见见真容了。你提前带上礼,直接去拜见,天被地席的,又凭空造不出门来,再说了,大家同乐的宴会,也不好拦你。”
谢玲珑抬起头,眼睫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