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丫头啊, 你既来了我们园子,往后大家就是一块儿过活了,虽说不是血亲, 也勉强算半个干亲。你若有什么苦闷,也和我们说说,千万别一个人憋在心里头啊。”
“你还这么年轻, 有什么坎儿过不去?人活一辈子,日子还长着呢,谁也不知道后头的福分, 你说是不是?”
“再说了……”
满面苦口婆心的老婆子站在门外, 聒絮了足足一刻钟。
而倚在门框, 一手紧紧握着门边的年轻妇人,却只是怃然垂眼,默默听着,一语不发。
直到黄昏最后一点余晖收尽, 她才低轻出声:“妈妈们的好意,我都明白了。我这几日身子不大舒服,想早些睡下, 天也黑了, 妈妈回去吧,妈妈特地过来, 菟娘多谢了。”
说罢,就直起身, 要把门给关上。
黄婆子见她这副压根没被说动的模样,当即就急了:“诶,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一定要和我们说啊。”
“我们也是在这儿做久的人, 准能给你想法子。”
“你可别想不开啊!”
“砰。”门阖上,压下门闩。
房里的烛灯点起来。
窗纸上试图钻探的摇晃人影徘徊不定,片刻,才不甘退去。
薛盈艳捻住脑后盘发的木簪,稍使力一抽,乌发松流披下。
纤指不紧不慢梳抚鬓发,坐到桌旁。
桌上敞开的匣里静躺着一封书信。
她幽幽回眼睄过黄婆子影子退去的窗牗,轻浅哼笑一声。
这婆子一来,她就更确定,内院那边必定还是有人看着她的。
否则,她一个被“流放”到这儿、无根无基的奴婢,隔壁两个婆子何至于这么着急来找她说这些。
若是心善来劝,也会有个度,实在劝不动,也就叹一声人各有命作罢了。
可方才那黄婆子的模样,倒好像她是她亲生的似的,紧张得不行,口水都快废干。
且她窗纸的角落破了个不起眼的洞,谁戳破的呢?
薛盈艳款款抚掠胸脯前柔软垂落的长发,眼睛定在那书信上。
……究竟要选哪条路走,就看这一举了。
若是那人真能按照先前所诺,再不对她半分情爱眷顾,同时良心大涨,愿意看在她伺候过他两回、对他“情根深种”的份上,放了她去,那也算求仁得仁。
可如若不是。
如若那人心硬心狠,既要面子不肯再见她,要淡忘了她,可又还介意着当初的事,不肯放她离去……
那,她就只能再冒险再进一步了。
兵行险招,总好过后半生都困在这个破园子里。
既然怎么都跑不掉,她为何不让自己过好些,去谋那富贵荣华?
她这一辈子,好日子还没过够,如果就是被遗忘在这个鸟不拉屎的荒园里,被人遗忘,老去——
那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再者,就算她想在这里蹉跎一生,也未知能不能呢。
那人喜怒无常,帝王家又冷血无情,万一过后,他对她放过的心思淡了,又突然被什么事挑起旧火,想起来又要杀了她,那该怎么办?
决不能这样。
薛盈艳微微抬首,眸中潋滟渐凝作不甘忿光。
坐着休息了些时辰。
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才站起身,到放水盘的架旁洗了洗脸,转步到榻边。
踢了绣鞋,轻咳两声,身子一软,直接跌到厚被里。
哀切的哭声就着半到趴伏的姿势凄凄穿出。
玉山倾倒,怨泪难平。
为情所伤,哀绪何止万千重。
……
“全公公,实在不是奴婢非要用这些小事烦琐您。您也知道,那薛氏是从内院出来的人,现下她来求去,我们也不好做主乱回了她。”
站在堂中的管事婆子脸肉抽颤,笑得勉强。
全安坐在座上,亦是头疼。
眼前的管事婆子专管南边园子奴婢的,也得过他的指示,要多看着薛家那个。
前晚小乐子才来报薛家的日日哭泣,似有寻短见的意思,今早这婆子便又来报他,说薛氏竟问,当时到漪澜苑签押的是短时的雇契,能否耗费银子,提前赎她自己和那小丫头出去。
说她家中长辈来信了,强命她回去老家,按族里安排成第三次婚!
这要是让殿下知道了——
“你不会回她,叫她安分些,等着期限吗?”全安怒道。
管事婆子道:“奴婢原先是这么回的,可三言两语没说完,那薛氏就哭起来,说她是殿下点来的,若是不能立刻出去,也要个到了期限允许她走的准话,否则她在那园子里呆得实在不安心。”
“公公是没瞧见那模样,铁打的汉子也不忍心呐,那眼睛再哭下去可就得坏了。人是不好多哭的,那识璞园又凄凉,奴婢瞧着她已经有些病了。”
全安听见“病了”两字,更是头大如斗:“她现在何处?”
管事婆子:“就在外头呢,公公可要见?”
全安一霎张了张口,但又猛地顿住,挥挥手:“你先把她带回去,让她隔壁那两个婆子看紧了,别让人出什么事,先找个大夫给她看看。”
管事婆子:“奴婢们自当尽力。”
……
近些日寝殿俱是深夜方才灯灺,未至更漏将阑,又内外活泛起来。
侍奉的人捧着器皿衣物进出,全安就在一旁等着。
最近主子睡得不安,此事怕又触到不快之处,故而他忍耐了整整一夜,才预备着现在来报。
直至太子身上衮龙袍尊贵齐整,颀然天挺。
“殿下。”太监嗓子尖哑,带着犹豫,“府里有一桩为难的事……奴才不知当禀不当禀。”
全安眼下的青黑明显至极。
霍肇偏垂首,眼锋冷冽扫过,面色不动。
旁边的德才递上每日清晨他必用的一杯温茶。
霍肇接过茶盏,才淡声:“何事。”
全安脑袋垂得更低:“殿下恕罪,是那薛氏的事。”
霍肇握盏的掌一顿,目不旁视,声却沉下:“孤有无说过,她的事,不必再来报。”
“殿下恕罪!”全安立时作诚惶诚恐状,“实在是奴才怕出了人命。殿下曾说要亲手处置,奴才自然得保那薛氏等到殿下钧命。”
隐约,有掌骨与薄瓷摩擦挤压细响。
全安听见响动,压根不敢抬头。
“人命?”极冷的声。
全安心明,当即速速继续禀报:“南边园子里的看守人来报,薛氏自到了识璞园中,便心神不济,前些日收到一封书信后,更是日夜哭泣,还有轻生之举。”
霍肇盯着俯首的太监,一字一句:“她要寻死?”
全安慌忙解释:“只是园子里的婆子瞧见似有此意,并未真的动手。”
“薛氏似乎还有挣扎之意,奴才便命下头的人看顾些,免得真出了事。奴才又让人去打探问问,她究竟是因何事想不开。未等打听的人来报,管南边奴婢进出调-教的婆子却来了,说薛氏来求恩典。”
“何恩典?”太子问。
全安咽了咽口水:“薛氏说,她和她身边带来的小丫鬟本是签的漪澜苑雇契,再过数月便到期限了,能否容许她,提前赎身,她好,好……”
头顶无言。
全安硬着头皮答完:“好回老家去,按着族中长辈的意思,成婚。”
话音落下,整座寝殿彻底陷入死寂。
冷得几乎能凝冰。
原本只在一旁听着的德才,瞧了一眼主子的脸色,浑身立时狠抖了一瞬。
眼刀忍不住飞向一旁的全安,什么时候来报不好,就不能等他出去了再说?
茶盏重重落回另一侧德才手中捧的呈盘上。
“接着说。”似乎淡淡。
全安攥紧手,躬身继续道:“薛氏还说了,若是不能立刻赎身出去,也无妨,只是想要个准话,她是犯错被逐去园子,不知能不能雇契到期后就立刻离京。”
“管事婆子说,薛氏这些日在园中,忧思成疾,已然病了。当日薛氏来交还令牌时,对奴才说,殿下应允,此后对她再不……”
“全安。”阴沉斩断。
全安心下一抖,站直了身,强压着畏惧,抬起眼。
却见主子唇衔冷笑,缓道:“告诉她,这样的把戏,休要再做来给孤看。”
全安面露惊愕:“……殿下?”
霍肇目锋极凛,沉声:“欲擒故纵的苦肉计罢了,你也是宫中出来,难道看不穿么。”
他就知道,她没那么容易就罢休。
当日在衙署里那般哭求,也不过是做戏罢了。
一条路行不通,便换道而行。
她会轻生?
若真是个柔弱痴心的女子,或许会。
但她。
她是什么样的女人,那日后山已见分晓。
她这番作态,不过是又想引他注目,让他怜惜她而已。
他绝不会给她的诡计所骗,有半分心软。
全安似懂非懂,又问:“那薛氏所求……”
“若她安分赎罪,孤或许还愿留她一命。”霍肇面色沉厉,
“但既是她屡教不改,又谈何开恩。就让她在那处留守,何时真正知道错了,何时再言宽恕。若是病了,便去府中医官处,叫蒋吏给她看。”
冷声掷下,金言无改。
全安应声出去,德才亦流着冷汗退下,那茶盏盏身有枝蔓延开的裂纹,需得更换。
——
薛盈艳站在屋中,垂首听完管事婆子教诲。
管事婆子说了一通,举起一旁的缸子灌了几大口茶水,朝她挥挥手:
“得了,你去吧。你瞧瞧,全公公着实照顾你,特地吩咐了坐镇首席的蒋太医给你看呢。太医说了,你没什么大碍,就是心情郁结,才生的情志病。”
“你既已从内院出来,就安分守己些,好好赎了罪过。免得再惹殿下厌烦,那可真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薛盈艳并不意外最后得回的结果。
但垂在身前的双手还是缓缓绞紧。
没有立刻动。
她素面懒染铅华,忧郁憧憧,往日娇媚灵美的桃目尽盈哀愁,如此憔悴悲弱,却还是秋波含情,身韵风流。
管事婆子眼睛挪不开,心底大叹。
着实是不可多见的美人,偏撞到那心冷无比的主子身上,可惜了。
“你……”她刚要张口。
“妈妈。”面前的年轻妇人开口了,声音也浅弱,“我有一事,想问您,不知可否?”
管事婆子一愣,却见她的面上出现一种极度恍惚和极度不安交杂在一起的情绪,那是想要逃避却不得不面对的怀疑和惊惧。
“……你说?”
“妈妈,”妇人的手已经明显颤抖起来,“我来太子府前,殿下曾下令在漪澜苑捉一贼婢,迟迟无果。后来,漪澜苑里的人说,那贼婢是殿下身边的人,已经逃出京城了,不知这么久了,这贼人可曾抓回来?”
管事婆子顿时愕窒。
这事她们在太子府中的人自是知晓的,但都是听到些消息,之后的结果,就无人懂得了。
“这……应当是捉住了吧?”管事婆子犹豫道。
毕竟,都这么久了,且府里的禁卫也都收回来了。
“可知道那贼婢是谁?”妇人又问。
管事婆子听见这问,更觉不解了:“听闻那贼婢是殿下身边的近侍,你当初是在内院的,若要知道,也是你知道,我们这些外头的哪里懂得呢?”
妇人的脸色越发苍白:“太子府就这么大,就是听说也不曾听说过吗?再说,听闻那时府里朝外发了海捕文书的。”
“这,这……海捕文书,倒是没见过……”管事婆子一头雾水,实在答不上来,只好反问,
“你问这个做什么?”
而妇人却不回答了。
眼里空空茫茫地,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轻笑一声:
“没什么,就是好奇。妈妈,今日多谢您替我去求恩典了。”
她行了礼,好似恢复正常,就这样告退。
管事婆子心下不定,惊疑地目送她离去。
……
张、黄两个婆子站在房舍前,听着里头的动静。
直到房门重新开了,蕊香从屋里出来。
抬头看去,远天遥遥隐约传来极闷的轰然隆隆,黑云压抑。
尚是傍晚,已像天黑。
快要落雨了。
蕊香被两个婆子拦住询问时,还有些不耐烦。
现在还没下雨,她好赶紧跑回去,不然衣衫就要湿光了,她怀里可还放着一封书信,手上拿了不少东西。
可两个婆子还是缠着问她们在里头说了些什么。
蕊香烦不胜烦,把手臂从两人手里扯出来:
“哎呀!真没说什么!就是姑姑说她以后用不上脂粉了,就分给我们罢了。难道你们想要?就是给你们你们也用不上!”
说罢,不顾两个婆子扯留,径直跑出园子。
张、黄两人对视一眼,都是惊疑。
悄声私语。
“什么叫用不上脂粉了……”
“莫不是——”
“不能吧……”
“今晚看紧点……!”
……
是夜,浓墨铺天。
雷声隐隐,天鼓锤过,一阵大雨汹来,有如万丈海水倾倒。
那雷声惊魂震魄,不知多少人将要夜不得眠。
南园的管事婆子在屋里走动。
想要静心,终究还是不能够。
重新穿戴了,拿出油纸伞。
看夜的小丫鬟过来:“妈妈,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管事婆子摇头:“我这心里总不安定,总想着件事,还是去向全公公禀了才好。”
说罢,拿上灯笼,疾步朝外。
-
不知第几声春雷,如穿云裂石惊霄。
狂乱的雨声中,敞开的门被疾风吹着摇摆,不断狠狠撞击门框。
黄婆子没敢睡,先听见的声。
屋里屋外,都是无尽的黑。
那惊天暴雨,将这年久的房舍都摧得几欲垮塌。
耳边又一声门框的撞击。
黄婆子披衣提灯,顶着狂风将门开了。
黑暗中朝前看去。
只见那不远处新收拾出来供人住的屋子,大门敞开着,空洞的黑,狂风暴雨灌飘进去,却毫无阻碍。
不必细看,也知道里头定然空荡。
刹那间魂飞魄散。
“张婆子!张婆子!!”她飞速到邻边的另一座屋子狠狠拍门。
“快出来!快出来!出事了——”
张婆子满身狼狈地开门,衣衫都没穿好:“怎么了?!”
黄婆子捶胸顿足:“不是说好的今晚多看着些吗?!人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