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屋中的火烛烧了太久, 未曾重剪,此刻越发摇晃。
愈渐冥暗。
浓重的阴影笼罩下来,如同一层轻薄如水的黑纱, 将一切色彩蒙蔽,只留下身躯物体明暗最真实的模样。
冷立着的太子更加压迫颀峻,跪地泪流的妇人则越发脆弱黯淡。
她看不清楚他具体的神情, 只知道他的呼吸似乎沉重。
忽明忽暗间,他的眼眸敛遏着极度晦沉的意绪,像是卷着黑石飞砾的沸翻海浪, 最深处的事物连边缘也无法触及, 遑论看清。
无尽的沉默, 便是最后的宣判。
“殿下……”薛盈艳恍然地仰望他,唇瓣颤动几瞬。
她向来是花言巧舌,不知天高地厚,在他面前比许多下臣都有胆色, 胆子大到比那些个御史还称得上一句悍不畏死。
然而此刻,她往日那些有条有理的巧言善辩,全都没了。
似是彻底心灰意冷。
她的声音低弱缓慢, 没了半点痴缠, 只有哀求:“殿下,金泥楼里, 伤人的只有奴婢一人,是奴婢用灯油泼伤的胡进, 和奴婢从老家带来的小丫鬟并不相干,奴婢甘愿上公堂,只求殿下不要迁怒于她,还有……”
说着, 她越发颤抖:“还有……”
“殿下,看在奴婢也算是伺候了您一场的份上,能否,能否给奴婢留个全……”垂下脑袋,泣不成声。
最后一个字没有能说出来。
她的手臂被一股猛力强横地握锢。
太子毫不费力,直接将她从地上提起。
原本就发软的身体剧烈摇晃,根本无法一下站稳。
她一下半跌在他的身上,她应当要立即起来的,因为在她从地上站起的时候,钳制她手臂的大掌就离开了。
然而她只是眼前昏花的一瞬下意识地稍稍离开,在接触到他灼热峻健的躯体、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时,她无力半阖得眼睛又重新睁开了。
她抬起头,面容上刹那间就有了光彩,驱散黎明蒙尘的黑暗。
霍肇冷沉眉心,垂下眸。
他的腰身又被她抱住。
妇人柔软的裙身紧紧依偎融贴着他的袍摆,她的发松散得不成样子,像是方从凌乱的床榻间脱身而出。
“殿下?”她莹润的下巴抵着他的坚硬胸膛,隔着衣衫,像弯月玉梳的小角,娇慢地钻摩。
果然那心灰意冷只是暂时,一旦给了她一丁点甜头,她就又恢复气力,迫不及待要往上攀缠。
“殿下,不是要带奴婢去公堂上吗?”她明明感知到他非此意,却还是委屈发问。
装模作样。
霍肇冷淡道:“孤何时说过。”
“你当孤是黑白不分的昏君?”
这便是偏向于她无罪。
她的眼睛顿时润润地亮起来,方才憔悴幽恨一扫而空,又能颠寒作热地娇闹。
“那殿下方才为何要吓奴婢?让奴婢以为,以为……”眼噙粉泪,忽地染上希冀的色彩,
“殿下,您是为了救奴婢来的,对不对?您是怕奴婢出事,所以才——”
得寸进尺。
接着,她便亲眼看见他变脸像是刮风,听到她此问后,兀然寒下脸色。
对她沉声呵斥:“松开。”
上一刻还是安抚,这一刻又变得冷血无情。
她被吓到了,惊得轻喘,不知他为何变脸:“殿下?”
太子不再言语,只是直接将她扯离,抬手拧了眉心。
片霎放下手,又恢复冷面无情,睨视她:“今日的事,是金吾卫来报,你在金泥楼报你自己是太子府之人,还说你自己是孤贴身的心腹近侍,以此抵抗金吾卫执法度。”
“借东宫之势凌人,你真是越发聪慧。孤逐你去学规矩,你便是这样学成的。”
话音落下,她的脸瞬间苍白,难以置信。
“殿下……”
“若非今日你算是受害,孤会再治你一罪。”太子目光冷厉,
“回府之后,将你的腰牌交还,不许再出府,也不许再进内院,孤会让全安分派你别的差事。”
沉重无比的一击,山崩岳震。
这样一来,便是把她赶离身边了。
她的脸上再无人色,一时都反应不过来,为何事情突然这样转变:“殿下?”
“殿下不要奴婢了吗?”
他却不再看她,转身拂袖欲走。
“殿下!”她想追来,“殿下,奴婢知道错了,殿下别赶奴婢走——”
“殿下!”
“殿下——”
君心似铁,毫无回转。
然而他将要将门打开时,身后的挽留变成一道含泪的凄厉怨诉——
“殿下为什么就是躲着奴婢,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
霍肇一顿,猛地转身,凌眸看去。
妇人还站在原地,捂着心口,看他的眼神从情爱缱绻,变为悲怆、怨恨。
由爱故生恨。
她竟敢用“躲”这个字。
她像是疯了,不知从哪里生出勇气,指责他是懦夫。
霍肇目中霎时浮上怃然,紧接阴戾。
他感知到她要说什么。
他的步履调转,竟是下意识要封住她的口。
但来不及。
“殿下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殿下对奴婢也有一点情意?”她嘶声哭问。
算是用尽全力,但因为力气已经不足,远达不到嘶喊,反而羸弱。
霍肇脸色铁青至极:“你敢——”
“奴婢有什么不敢?”她竟然打断他,像是殊死一搏。
霍肇一时竟被她的悲愤凄怨震住。
她声泪齐下:“殿下如果对奴婢半分情意都没有,为什么当日奴婢在瞰岳堂犯了那样的大罪,殿下却还要再给奴婢一次机会?殿下如果不是怜惜奴婢,今夜为什么要撇开城楼上的宴席亲自过来?”
她在逼问他。
她竟敢逼问他。
“殿下让奴婢有自知之明,可殿下却一次又一次地给奴婢希望。”她绝望地问,
“殿下为何这样残忍?您不赶奴婢走,却又这样护着奴婢,给奴婢尝到甜头和滋味,到头来,又让奴婢放下您?”
霍肇垂在身侧的手紧绷,掌骨近裂。
面容无情凛冽:“是你错认。”
“是吗?”她走上前,柔软的手掌贴住他的胸口,五指下是他的心跳,
“殿下骗得了别人,骗得了殿下自己的心吗?”
霍肇拂开她。
她的手被甩开,却不再挣扎,而是含泪而笑:“原来,旁的人说的都是真的,只是奴婢蠢,不肯相信。”
“……殿下,您真是,太无情了。”
一种难以言说的焦窒之感从下涌上喉口,似冰似炽,折磨不堪,霍肇沉默了。
他看着她垂首下来,双手胡乱地在脸上抹泪,却总也抹不干净。
索性放弃了。
还带着湿润的柔软的手指,颤抖地换了地方,握住他的大掌边缘。
她低着头,他只看得见她的发顶,听得见她细弱沙哑的声音。
“殿下,若真要这样对奴婢,那便一直这样下去……别再给奴婢半分的好,奴婢是贪心的人,得到一点,就只会想要更多。”
“若是得到了一点,又反反复复地失去,奴婢,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房里的烛火彻底到了熄灭的边缘。
“殿下……答应奴婢吗?”
如此昏暗,然而霍肇竟然看见了她的泪珠落在地上,溅开的是什么模样的痕迹。
像是散开的雪花。
他的眼中翻涌冷厉的阴鸷煞气。
“孤,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