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封良娣的圣旨下来, 即代表着紫宸宫也接纳了她。
京城是天底下风声收得最快、风向也转得最快的地方,圣旨下来没多久,朝野百官、宗亲勋贵、六宫后妃们的礼流水一样送入东宫。
若不是景德帝的病还没有大好, 各类消夏宴会的帖子定然也跟着一起来了。东宫新晋的良娣酷爱游玩,这在京里也是出了名的。
只不过如今就算有邀宴之请,薛盈艳也没空搭理。
五月下旬的时候, 被幽禁了将近一年的宋肖娘和鲁六终于解禁,即将返回淮安。
原本定下来中旬就要走,但薛盈艳和宋肖娘都舍不得, 又多缠磨了好些日, 才不得不回去了。
当初鲁六和宋肖娘被管拘起来后, 太子府曾密派人手,将剩下被关押在博州、知道童天宝木盒一事的船队之人都提了出来,同样拘禁。
鲁六的船队算是半散,但因祸得福, 这次他们上京来是无意立了大功,原先船队所有人的官非全都消了,如今鲁六拿着丰厚的赏赐归乡, 再建一只大船队绰绰有余。
宋肖娘得的封赏比鲁六还厚, 其实他们俩本应当一样的,但薛盈艳抹着眼泪悄悄添了好些奇珍异宝。
送别时执手相看泪眼, 都是两泪悲流,但再如何哭也还是要分别。
宋肖娘说以后每年都会上京来, 让她记着给她写信。
薛盈艳哭得快晕过去,亲眼看着船走了,被带回金辂上时都还在一抽一抽地哽噎。
霍肇自然是没什么感觉,宋肖娘将走的这些日里他连东配殿的门都进不去, 薛盈艳每晚都要和宋肖娘还有容容一块儿睡,说话还全变成了淮安话,听都听不懂。
人总算送走了,他心情愉悦,脸上还是淡淡,但薛盈艳抹完眼泪水儿一瞧他眼神,就知道这人怕是高兴着呢。
忍无可忍了,泪还没干,一呲牙双爪就飞舞了上去。
一阵花拳绣腿还真叫人眼花缭乱,霍肇险些没摁住,最后被呸了一脸,人还缩到另一头去了。
他拉她还拉不动,扭七歪八的胡乱挣扎,低声哄了一路才勉强扯回来,但是眼睛还是不看他,脑袋一钻砰地锤他胸膛,然后哼哼唧唧地窝住。
气性大得很,越发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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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宋肖娘后,薛盈艳便常往宫里去,到后来索性直接住在了那边。
景德帝病体好转,但离养回原来的状态还差得远,担子都压在东宫,霍肇每日忙得不可开交。
薛盈艳没事儿就在书房里呆着,霍肇在那边日理万机,她就自个儿摆弄自个儿的事。
她如今身份不一样了,难免要学习许多从未接触过的事。
起初她想起当时被霍肇压着读书的痛苦,颇为抵触,但霍肇说她不需精,且先试试,不喜欢的就算了,有兴趣就接着学。
她便也抱着玩儿的心思弄弄看了。
总听闻“琴棋书画”乃是文人四艺,就从这四样学起来,而礼乐射御书数就往后稍稍,一口吃不成胖子。
开始前有些畏难,没想到真弄起来也有些事也真挺有趣,薛盈艳觉得这应该是心态上的转变,没人逼着她赶紧成才,她多的是时间可消磨,慢慢来就是了。
琴棋书画里她最学不来琴,因为总被弄得指腹疼,但她很爱听,所以虽不再和宫里琴师学了,却常常把人召来听琴曲。
书和棋她学得艰难。
书学得累,那些书法大家都是从小练腕力,她是跑马也比不上了,干脆就破罐子破摔,没事儿练练就行,写字嘛,看得懂就行了。
棋则是学得脑仁儿疼,下棋是件趣事,要想下得好那就是另一码事了,要动心眼子的。
她每回从师傅那边学回来,霍肇都要把她摁在罗汉榻上,逼着她和他对弈几盘,不实战怎么精进呢。
她就没一回赢的,怎么下都输,输得还很惨烈,没几天就下得闷死了,想走他还不让,直接把她给气哭了,一把就给棋盘掀了。
但掀了盘之后,还是答应每天回来和他下棋,因为她威逼霍肇给她每盘悔棋三次的机会,不然他就去和棋子儿过吧。
至于最后一艺的画,则是四样里她最喜欢的一样。
画画儿嘛,画出来好不好也都是自己的东西,想画什么画什么,不需要像其他三艺一般学了窍门或规则才能勉强入手,只要想画,怎么挥洒自如都成。
这日霍肇下朝早,用过了午膳,就陪着她到御花园里东角的大掇山池旁。
正是六月下旬,天气热得不得了,悬挂高空的烈日晒得人眼都难睁开。
但他们所在的这处地方却无比凉爽。
薛盈艳没见过这样的亭子,四下檐挂水帘,从亭顶而来,如珠如玉飞流四溅,这亭子叫“自雨亭”,避暑最好的建筑,屋里放五座冰鉴都比不上。
据说这处还是先皇后在时景德帝建的,当时的先皇后有孕在身,突然变得极为惧热,总在含凉殿里呆着难免闷得慌,景德帝便征集能工巧匠,在御花园三处风光最好的地方建了三座精巧的自雨亭。
阔案上铺开雅白的熟宣,用玉镇纸压稳了,画笔齐全,朱砂石青雄黄珠粉等颜料一派排开。
薛盈艳哼着小曲儿,慢慢悠悠地勾画,她也不知道画的什么,一边画一边笑,时不时还盯着不远处坐着看书喝茶的人。
这样明显,霍肇想不发现都不行,于是便起身走过去。
一看到那案上的画,眉心登时一跳。
——画的是他。
但是,是奇形怪状的他。
她近日来非要学人物画,但半点不求精确,功力也不足,直把他画得眼睛不像眼睛鼻子不像鼻子,头快比肩膀还宽。
给他直接气笑了:“你这是画什么?”
她理直气壮:“你呀。”
他头都烧起来,上手想指导指导,给她改了,然而手一伸过去,就被她啪地打了。
“干什么!”
“你把孤画成这样,还不能改?”
“不能!我就觉得这样好看。”
“你……”
“……”
亭子里热闹得很,宫女们太监们抿着嘴不敢笑。
故而也无人注意到远处站着的一队人。
景德帝遥遥看着亭里的一幕,神色恍然。
许多年前,也是那亭子里,他也曾因为非要在一个人的书画上添些什么,被狠狠地打手。
那时她有孕,脾气也变大了,冷着脸发怒,一打就把他的手背打得发红,但他甘之如饴。
夫妻之间,都是如此的。
张荣成站在一旁,不敢言语。
良久,景德帝才转回身,缓慢而苍老,一行人无声离去。
…
蛮不讲理的人是最拗不过的。
于是霍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把这副丑不拉几的肖像画给画完,还要怒不能言地看着她指鹿为马。
“你看,多像你呀,简直一模一样!”她笑得花枝乱颤。
旁边的全安已经憋气憋得快厥过去。
这还不算完,她叉着腰,满意地点头:“我要把这幅画挂到主殿去。”
霍肇真是气乐了:“挂到主殿?”
薛盈艳斜眼瞪他:“你有意见?”
“这不行。”
“为什么不行?”
“不成体统。”
薛盈艳把笔啪地一放,竖起桃眸就翻旧账:“谁让你把我挂在那里的画像给劈了!你还没给我赔罪呢。”
霍肇气闷,耐心道:“那孤照着你的画一幅。”
他是抱着改良精进的想法,但她半点不领情。
“不要。”薛盈艳哼哼,“你给我赔罪,当然是我要你怎么赔就怎么赔啊,我就要挂!”
“这太丑了。”皱眉。
“你说什么?!”
“……孤说,还能改改。”
“哼。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懒得理他,兴高采烈向四周招手:“快快,等风干了,把我的墨宝好生收起来。”
霍肇无言地看她,垂眸,和画上人一只大一只小的眼睛对上。
抬掌半捂脸,真是头疼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