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说起来好笑又荒谬, 她东宫宠姬的“盛名”早就传遍整个京城,然而她还从未到过东宫。
宫外的太子府是原先的燕王府所改,已是尊贵富赡至极, 但和真正的东宫比,于气势之上竟还稍逊不止一筹。
无比巍峨的龙阁凤阙,琉璃金瓦延接蔓连, 如海如波的璀璨明光之上香衮烟浮,人行其中,登上踏下层重丹墀玉阶, 仿佛能脱体神飘。
宫苑中掇山秀水、异草奇花, 隐有猛兽呼啸低吼之声, 吼啸来自宫阙另一角的狮虎园,宫里历来豢养着无数州府上供与藩国进贡来的珍奇异兽,如此一来,就更似传说中的蓬莱瀛洲方丈。
来时匆匆急急, 真步入了,所有人都自觉屏息严肃。
薛盈艳更是不自主地吊起一颗心,直至到了东宫寝殿殿门前都不曾放下。
寝殿处的宫女太监们向她恭敬行礼, 而后离远。
洪喜胜先问过留守的人, 旋即朝她低声:
“娘子,殿下半个时辰前方才施针药浴过, 如今在内殿休憩,太医说, 快到喝药的时辰了。”
他们全都出来了,看这意思是让她自个儿进去。
都是些成了精的人,储君病了,她是东宫如今唯一的妃妾, 单独去陪看照顾也是该当。
薛盈艳没有异议,来都来了,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再说了,来的路上她还想呢,这又是个好机会。
都说病中的人最脆弱,若是她好好陪顾他、好好照料他这一回,说不准他心一软,在容容、肖娘、温祺昀的事儿上,就松口了呢?
薛盈艳越想越觉得靠谱,抱着这种隐秘的甜滋滋的期待,她先净了手,随后才进了殿门。
小心翼翼地踅探进去,边走,边四下打量。
寝殿中阒然静谧,她的绣鞋踏在金红氍毹上的极细声响都能入耳,慢步越过重重垂地宫帘,最终来到髹朱雕金的壶门华榻前。
在站定、看清眼前情状的一霎,薛盈艳怔愣住了。
数日不见的男人正沉睡着,安静地躺在榻上,像一块偃卧的沉寂的巨石。
他的脸色果真不好,蒙着一层泛青的苍白,眼下薄黑,深邃冷峻的面容也精瘦了几分。
看起来永远不会病的人,如今真的病了,叫人看着,心中不由得震荡。
就像山岳,平日里巍峨雄观,一倒下,也是惊天动地。
薛盈艳呆呆地站着,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什么也没做,就这么望着床上的这个人,面上空白。
他病得真的不轻。
怪不得这么久都没回来。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尫羸虚弱的模样。
洪喜胜说,他是积劳成疾,思虑过重,才导致这么容易就染了风热。
这个缘由真是毫不意外,国事堆山码海,而他从来摆出一副他全都应付得来、累不到哪里去的作派,久而久之,恐怕他自己都觉得他不会累倒吧。
可人就是人,是人就有极限。
洪喜胜路上还说,在她离京之后,他就一直睡不好,大半年了,就没有舒心过。
他对她离京耿耿于怀,于是又更加倍地投入到朝政里。
她没有出现前,他处理公事之余,还会到别苑行宫修养,会去射猎游玩,但这大半年里,他就只是不断地上朝、下朝,政事堂几乎成了第二个东宫明德殿。
薛盈艳脑袋里扯丝牵缕,这儿想一想,那儿转一转,想来想去,一时都忘了她是进来做什么的了。
她开始在他的榻前来回踱步,走来走去。
越走越急,纤手一叉到腰上,一在空中挥舞着,对着榻上毫无知觉的男人无声指指点点。
她唇舌翻张却不发出声音,表情十分痛心疾首,冲他严肃地发起教训。
‘你也会病呀,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病呢!’她竖起眼睛。
接着又嘟嘟囔囔——‘你看吧你看吧,你说你好好的太子当着,要什么女人没有,这么死心眼做什么?你以为你真是玉皇大帝,怎么折腾都没事儿?’
嘟囔完了,又更生气。‘你这个贼万杀的东西,让你抓我,让你威胁我,遭报应了吧你,你病了我才不可怜你,就该让你也病一回,你才知道什么叫难受呢!’
她鼻腔里出气,瞪着他气冲冲地骂。
‘哼,你呀,你就是块硬邦邦的臭石头,你还敢说我没心肝?你才没心肝呢,你这个小心眼儿,你的心眼儿比针尖尖还小,小气鬼!’
她说到激动处,无声都变成细细的气声。
她来来回回地走,一下直面榻上的男人龇牙咧嘴,一下又背过身去仰天长叹。
在又一次气哼哼地背对床榻、掐腰仰天嘀嘀咕咕后,她再次眼带怒色的扭回粉颈,然而一刹僵住。
榻上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更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霍肇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声音沙哑:“……你在干什么?”
此时薛盈艳还维持着张牙舞爪的动作,整个人僵硬得堪比木头,但她简直快碎成八百瓣儿了。
早不醒晚不醒,做什么现在醒?!
她一卡一卡地收好手脚,站好,露出一个讪讪的笑,赧然:
“那个……我来看你啦。”
“你睡着,我站得累了,所以就活动活动手脚……”
霍肇微眯起眼,表示怀疑:“孤看着不像。”
薛盈艳耳根不争气地泛红,但好在她的脸皮千锤百炼:“怎么不像,就是这样!”
他说不像就不像?他有证据吗他?她刚刚可没真的骂出声。
她就是在活动手脚,她什么坏事也没干!
果然,男人没再逼问,而是转而低哑冷声:
“谁让你来的,孤分明吩咐过,你不许出府。”
说着,他已然有了猜测一般,作势就要唤洪喜胜进来。
薛盈艳一下就急了,两步上前,一屁股就坐到榻边,皱眉:“干什么呀!我来陪你、伺候你,你还不高兴?”
霍肇不语,只是盯着她,那眼神分明就是要让她打道回府。
薛盈艳“啧”了声,又坐近了些,直视回去:
“你看什么看?凶巴巴的。你都病成这样了,还逞什么强?我的文书还在礼部呢,我是你的承徽,照顾你不应该吗?”
霍肇:“孤没让你——”
“是是是,你没让我来,”薛盈艳不耐烦地打断他,趁着他病了正虚弱,直接上手捧住他的脸,
“是我知道了消息、自己要来的。”
“我非要来照顾你,我特别想照顾你,我不照顾你我浑身难受,好了吧?我来都来了,才不要就这么回去。还有,你到时间喝药啦。”
霍肇有些气笑,正还要说什么,捧着他脸庞的妇人已经先一步朝外叫唤:
“来人,来人呀!殿下醒了!快把药端过来!”
…
熬好的汤药很快就端上来,太监们将榻上的副君扶坐起来后,又很有眼色地再退了出去。
霍肇半倚凭几,凝睇着面前坐着的妇人。
她倒是真端出一副陪伴病人的正经样子,坐有坐相,然而那时不时就忍不住的偷眼睃视,还是暴露她的乖滑狡猾。
说什么是来照顾他,恐怕是千方百计逮着了这个时机,过来乔龙画虎假献殷勤。
薛盈艳已经习惯他冷飕飕的视线,不以为意,指尖捻着玉柄慢搅。
因为要喂药,所以她和他坐得很近,两三拳的距离。
忽地,男人沉声:“说罢,你想做什么?”
薛盈艳手中的动作一顿,抬头,对上他眼神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复又低头:“不是说了吗,我是来照顾你的病的。”
霍肇眸中冷淡:“孤病了,不是更合你意吗,孤若是一病不起,你便更不必应付孤了。”
薛盈艳险些想翻白眼了,无奈哼声:“殿下,我倒还真没恨你恨到巴不得你出事的地步。”
这她说的是实话,她对他的感情一直是惧怕多,仇恨,其实真没多少。
她和他之间哪里算得上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呢。
说到底,当初这段孽缘是她自己招来的,若是她没有醉酒闯进明令奴婢不能进入的禁地,也不会有后头这么多事了。
虽然后来,她恨他围追堵截,讨厌他喜怒无常,但托他的福,她也享受到了一直以来都无比期盼、几辈子都幻想不来的荣华富贵。
她在他身边时多有难受,可也不是没有过潇洒快活。
她对自己有自知之明,她很爱钱财,也很爱享受,她最讨厌吃苦了。
若不是她真的害怕面对未来他所带来的巨大风浪,其实她是能在他身边呆下去的。
不过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意义了,她逃都逃了,现在又被抓回来了。
现在,只要他别杀她在乎的人,她就不会深恨他。
她也不想恨极了他,因为那意味着他做出了她永远无法接受的事。
她说没那么恨他的时候,不咸不淡,还带着些气性,也因此听起来无比真心。
霍肇手背上青筋隐约浮起。
片霎,他又沉声问:“那你照顾孤,是想要什么?”
她狼心狗肺惯了,他不信她是毫无目的而来。
薛盈艳搅着汤药,漫不经心:“我想要什么殿下就给什么吗?”
霍肇冷眄她。
“说。”斩钉截铁,不容置否。
薛盈艳嘶了一声,抬头,微扬下颏:“好啊,那你放我走。”
话音一落,她就看着他的脸色阴沉无比:“你这辈子,都别想。”
她早有预料,毫不意外,直接转而又说:“那你现在就把容容他们全都放了,不许再追究。”
“你果然是为了他们来的。”霍肇噙了冷笑,“若不是为了他们,你也不会过来罢。”
薛盈艳气乐了:“这就是我想要的,你问之前不知道吗?”
霍肇:“除了这两项。”
薛盈艳这时候压根都有些懒得理他了,低头搅汤药,随口说:
“那我要当太子妃。”
这次,面前无声。
时间点滴过去,她抬眼,对上一双凝熠的眼。
男人看着她,神色表情不知如何形容,他眉川深拧,好似严肃,可眼神又分明不是不愉,倒好像,紧绷?
他长久地不说话,就是紧紧盯她。
薛盈艳心里微跳,怎么看也确认不了他这是什么表情,只当他是因为她提出第三件让他不可能答应的事而略有不快。
本也没指望什么,她开口把这篇揭过去:“行了行了,我胡说的。我不要你放了我,我也不要你马上放人,只要你看在我是诚心来照顾你、和你好的份儿上,别杀人就好了。”
手里还在捻着玉勺搅药,欲滴的翠色在笼着热雾的的汤汁里幽幽打转儿,白色的气不断上旋,没多久,汤药就凉到适口的温热了。
她抬起眼,舀了一勺,就喂到他唇边:“喝药。”
然而男人还在看她,唇张都不张。
薛盈艳本来就不是什么很有耐心的人,况且刚刚才哄过他一阵,现在他又犯毛病,她当即眉毛一竖:“喝药了。”
他还不动,盯她的眼神极沉。
薛盈艳心头冒起火气来,病的分明是他,他这是跟谁置气呢?
她瞪起眼来,一字一字:“喝药,啊。”
他还是面如冷铁。
这死样子!没救了!
薛盈艳真是气得快气不动,把端起来的勺子往碗里一丢,药碗放到一边。
再坐直了,倏地一倾身,迅雷不及掩耳,软唇狠狠在男人薄唇上亲了两下!
“你!”他脸上冰冷瞬间瓦解,哑声低吼了一声。
几日不见,她现在已经变得这般,这般……
“放肆!”半点不成体统。
“对对对,我又放肆了。你要是不想我放肆,就乖乖喝药。”薛盈艳敷衍地回答,把那药碗又端起来,舀了药汁递过去,“啊。”
霍肇目中掠过厉色,抿唇。
薛盈艳则大无畏回视过去:“你张不张嘴?”
正是大眼瞪小眼。
须臾,霍肇闭了闭眼,面色又恢复冷淡平静。
薛盈艳挑了挑眉,把那勺抵到他唇边,笑眯眯地:“这才对嘛,啊——”
他张唇,把药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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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药里添了安神的东西,霍肇喝完后,太医又来看过,说此病必须多加休息,于是他不到两刻钟便又睡下了,沉眠。
薛盈艳就在一旁守着,直到他睡着。
中途,他倒是没再说让她回太子府的话,相反的,她亲手喂完他药之后,他就一直很奇怪,眼睛深亮地总盯着她。
薛盈艳被盯得头皮发麻,都觉得他是不是病糊涂了,不应该呀,太医院开的药总不会错的。
他没再冷着脸,但睡下前,却下令让人把她护送回太子府,不得再到宫里来。
洪喜胜被召来,老太监已经自作主张一次,没受罚已经是看在他年纪大的份上,此刻面对主子厉色沉言,也不敢再有言语。
薛盈艳出寝殿时,外头刚过正午。
她肚子有些饿了,还没用午膳,但霍肇的命令很明确,是要她尽快离宫。
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驷车还是速速备好,驶向宫外。
从东宫出宫阙,要先过南边的重明门,再过皇城城门,最后才是出宫。
太子病后罢朝多日,此刻宫城内外肃静。
汉白玉宫道大气宽阔,车队就被拦截在遥遥能见皇城城门的地方。
禁军披甲执刃,重重围上。
马车停了,外面喧哗惊响,是太监们的争执尖声、刀兵出鞘的摩擦声。
薛盈艳不明所以,开了车厢厢门,半探身出去。
定睛时,似是寒水兜头浇下。
只见四周,护送她的东宫六率府精兵正和禁军对峙,但无论是人数还是气势,都落了下风。
而车马前,出现了一个衣袍不凡的白发老太监,脸上笑眯眯地,见她探身出来,还“哟”了一声。
“这就是薛承徽罢。”
挡在白发老太监身前的正是洪喜胜,此刻扭头回来。
薛盈艳看见他面色白如死人。
“你,这是……”她唇瓣颤动。
“哦,承徽还不知道呢。”张荣成一甩拂尘,态度恭敬,“奴才奉陛下之命,来请承徽即刻前去面圣。”
不疾不徐的话语,却轰如惊雷。
薛盈艳没有动。
她的耳朵、眼睛、精神,在此刻刹那间陷入恐怖的惊眩。
身子一晃,险些从车板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