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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艳 第116章

岁岁长吉 · 历史架空 · 586.47KB · 2026-10-07 21:34:22

第116章

  电闪雷鸣的间隙, 薛盈艳的脸上渐浮起不正常的红色,男人终究还是放了手。

  她猛地咳喘出来,求生时的撕心裂肺让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 身体出于本能地朝远离危险的方向缩避,但很快被禁锢回去。

  她的额头抵着男人胸膛,涕泪横流地剧烈喘息。

  随着那股窒息的痛苦逐渐褪去, 意识也不得不回笼。

  但她还是没有抬起头,男人的怀抱强横熾熱,可她不断发着抖, 她知道这股熾熱不会温暖她, 只会把她烧成灰烬。

  这个怀抱她暌违许久了, 真正算起来,已经大半年。

  她本以为自己已淡忘了,然而被那股熟悉的沉郁的气息笼罩紧锁包裹的刹那,她的身体可耻地有数瞬的放松。

  像是习惯了, 所以很快就辨别出了倚靠和依赖,全然不顾及意识中的崩溃,就这样背叛。

  风雨的呼啸和雷电的吼鸣不间断地透进来。

  深夜漆黑, 其实此刻薛盈艳多想永远缩在这股黑暗里, 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别面对。

  她将要面临什么?她大概是快要死了吧, 会是什么样的死法?

  她死了之后,容容会怎么样?温祺昀会怎么样?完了, 一切都完了——

  泪越流越多,连带着肺部与咽喉的不适,全都让她难受到眼前一阵阵昏眩。

  霍肇收紧手臂。

  在把床榻上的妇人揽锢入怀的瞬息,实则他的身躯也霎然紧绷至极。

  这是一具极度柔软温暖的身体, 带着馥郁绵密的香气,和他抵死缠绵过不知道多少个深夜。

  她的眼泪,她的长发,她的哭声与喘息,让他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全都不可抗拒地亢奋喧嚣。

  如同灼滚的岩浆钻心过肺、涌流过每一根筋脉,把这么多日以来积聚凝结的寒冷和暴戾化解。

  抱住她身体的一刻,他闭了闭眼。

  鼻尖萦绕她的发香,暧昧细腻,幽幽地缠绕上来,不断安抚躁暴的身体。

  好似松解,好似背后的所有,不管是背叛也好、真假也罢,都不再那么重要。

  但也只是好似。

  虚假而短暂。

  这股幻觉一样的感受很快被怀里越发剧烈的颤抖惧喘打破,咳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战栗恐惧的细细抽气声。

  霍肇睁开眼。

  他半侧回首,眼定在不远处的地面上,那张纸。

  额颞的青筋震跳鼓动。

  那婚书上的字句,尽是祝福、祈愿,庄重而美好。

  天地为盟,日月为鉴,嘉礼初成,良缘缔结。

  瓜瓞绵绵,尔昌尔炽,同心同德,白头永偕。

  ……

  白头永偕——

  他无声轻笑,胸膛中的冷重回。

  事实上,在抵达两江界内的时候,越州城、严州城的官府都已经立刻奉上一切有关“严英娘”的籍贯记载。

  但那些都比不上亲眼看到这份“婚书”。

  他命礼部册封她,但那册封文书,她并未珍惜,她更想要的是这份和别的男人订立的婚书。

  霍肇此时忽然想起当初在紫宸殿中,父皇景德帝所说的那番话。

  多么荒谬,但他也终于算是理解了。

  究竟为何会生出那般深重的憎恨。

  霍肇低头,怀里妇人上身只有细带绕后绑紧的裹肚,雪背光滑。

  他大掌捏住她的后颈,将她扯出,推到床上。

  回身几步,将一旁架上的衣衫扯下,甩到她身上。

  薛盈艳垂着脑袋,手里抓着大袖外衫,惶然发颤。

  霍肇一言未发,将桌上灯烛点起。

  昏黄的光将厢房内照亮。

  薛盈艳看着站在桌边背对她的那道身影,脸上乱七八糟,抖着手先将外衫披上。

  她脑袋里一团乱麻,她知道男人能找到这里来,说明温祺昀恐怕还是没有拦住王烺,而地上那份婚书,那份婚书……!

  脑海里回荡适间他所说的话。

  温祺昀帮助她逃跑的事情都暴露了,不止如此,还有当初她和温祺昀不是初见的事。

  她再笨再慌,也明白在现在的太子眼里,她就是一个背夫偷人还私通逃跑的女人。

  偷人私奔,就算是平民百姓犯下,也是要受刑的,至少是徒刑,而丈夫当场杀死与妻子通奸的奸夫,是理所应当,律法准允。

  民间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帝王家!后宫私通的妃嫔,下场唯有惨烈二字。

  但现在应该还不是绝境,应该不是的。

  只是她现在必须要和他说清楚,要让他相信,她和温祺昀之间真的没有什么。

  在漪澜苑、太子府,她进进出出都有人跟着,她和温祺昀在紫阳山的第一面,他们不也应该看着的吗,她和温祺昀并未解衣褪衫啊。

  还有,还有她逃出来的事,温祺昀和她就见了那一面,而那一面王烺也在的,王烺可以作证她和温祺昀见面后,连一个拥抱都不曾有。

  对了,她临走前在青霄宫还留下了书信,她哄着爱着他那么久,她当初为了到他身边跳过深池,她可以发誓,她可以再拿一次命来证明的,她真的没有和温祺昀有任何肌肤之亲、鱼水之欢……

  薛盈艳用外衫裹了身体,直接就下了床,她浑身发软,是跌下来的。

  眼角瞥见地上那张婚书,但看都不敢再看。

  就如同到越州后做的那场噩梦一样,她跌撞地扑到太子的脚下,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袍摆。

  “殿,殿下……”因为惧怕,她一开口话都说不利索,咽间滚动半霎才好,

  “殿下,不,桓郎!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哦?”男人侧身回来,居高临下俯视她,“那是怎样?”

  薛盈艳满面泪痕,泪珠不断地滚落:“我,我是逃了,可我不是和温郎君私奔!我和他没有私情,真的没有……!”

  “没有?”霍肇睥睨她,那眼神冰冷无比,

  “你是在告诉孤,他帮你私逃,给你过所,你拿着和他的婚书在两江等着他来找你重会,但你们没有私情?”

  薛盈艳的心早就坠到谷底了,疯了一样摇头:

  “不是,不是!真的没有!桓郎,桓郎你相信我,你去查一查就知道的,我到了越州之后,很快就改换地方到严州了,就是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我当时离开也是一时糊涂……”

  霍肇捏住她的脸颊,阻断她话:“一时糊涂。”

  他微眯起眸,盯着她片刻,语气很淡:“那难道,是他引诱你?”

  薛盈艳怔愕住。

  她想要摇头,但男人好似对这个猜测有几分满意一般,不顾别的,迳把她拎起来,带到房门边,但却没有把她带出去。

  他从后捏握住她的双臂,下颏抵在她发顶,沉声问:

  “孤给你机会,你告诉孤,是他引诱的你么?”

  “如果是他带坏了你,孤处死了他,你我还能像从前那样,孤既往不咎。孤不想杀你,给孤一个原谅你的理由。”

  薛盈艳从天灵到脚心都刺骨的凉。

  处死温祺昀,然后,回到从前?

  温祺昀死了,他就会原谅她?就连私逃这样的大罪,他也原谅她?

  他说他不想杀她,所以现在他给她选择,是顺着他给的台阶下,说她是被温祺昀引诱才私奔的,保住命,还是不认,然后和温祺昀一起被处死?

  不管选什么,温祺昀都是必死的,若是选前面一种,她就能活命。

  怎么看,都是选前者划算。

  是啊,这个时候总要务实一些才对的,什么有命重要呢,更何况她才二十多岁,大好的年华,只要一句话,她后头还会有无尽的荣华富贵可享。

  “说,是不是他花言巧语诱惑的你?”男人还在逼问。

  薛盈艳睁着眼,长久不闭,眼珠都涩得发疼,泪流下来的时候,又咸又痛:

  “不是……”

  “什么?”

  “……不是他,是我。”她喃喃说。

  她站在沉重的黑暗里,呼吸都不匀,但一字一字,都说清楚了:

  “是我想方设法让他帮我,从一开始就是,紫阳山里我掉了梳子,然后骗他的钱财,后来游船,我故意说我过得不好,让他觉得我活不下去了。我给他写信,我在信里百般哀求他,我骗到了他的帮助,我还什么都不给他,我从头到尾都是想毫不付出地利用他。”

  “不是他引诱的我,是我引诱的他。”

  “要杀,要杀……要杀,就……”说这句时,恐惧让她的话维持不住稳定,变得哆哆嗦嗦,虚弱瑟缩,最终也没能全说出口。

  她还是贪生怕死,她怕得要命。

  薛盈艳真想抽自己一巴掌。

  这个时候还讲究什么义薄云天?这个时候就该大难临头各自飞才对。

  天杀的,天杀的……

  可是她就是说不出来,她就是下不去那个台阶,她做不到把一切都推到温祺昀的头上,是她害的他!

  看不到的房门之外,被压跪在地束缚住的人,轻闭上了眼,眼角显出湿意。

  薛盈艳泪流满面,双手绞紧,头垂到最低,牙关不断打战。

  身后头顶,传来一声冷笑。

  “果然是两情相悦。”男人声极寒,“带进来!”

  薛盈艳猛地抬头。但她的身体却被扯着到一旁。

  房门骤然大开,亲兵押着人进来。

  烛光之下,那双臂被缚、衣冠狼狈的人,不是温祺昀又是谁。

  薛盈艳目震神骇,她看到温祺昀的脸上有伤痕,不知道是被谁所打,他看向她,眼里没有被连累的怨恨、也没有临死的恐惧,只有温润的薄光。

  亲兵抽刀而出,刀锋抵在温祺昀颈前,血痕已现。

  薛盈艳呆过一瞬,猛地尖叫一声,而后回身跪下,双手胡乱地抓男人的衣袍:

  “不要!不要杀他!殿下,殿下我求你,不要杀他!都是我的错,我和他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做,我根本就不爱他,我对他就只有利用而已,真的,真的殿下!我拿我爹娘发誓——”

  霍肇盯着她:“孤让你承认是被他引诱,你都不肯说出来一个字,现在还说只是利用他?那好。”

  他把她扯起来,逼她转过身去。

  “你去,捅他一刀。”

  薛盈艳难以置信,她泪都流不出来了,满面煞白,整个人抖若筛糠。

  霍肇却逼着她朝前去,让她站到温祺昀的身前:“你捅他一刀,孤就信你对他没有感情。”

  “我,我不要……我不要……”

  “你连捅他一刀都不肯,还要孤相信你对他只是利用?你要是不捅他,孤就将他处以极刑。”

  “我说了,我说了他是无辜的!”薛盈艳崩溃地哭叫,转身疯狂地摇头,“我求您殿下,我求您了!我和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你不能这么做!”

  “他引诱君妇,本就罪当万死!”霍肇厉声,掐住她的肩头,“怎么,现在你知道不能了?你的胆子这样配不上你的婬心——”

  “那你当初还敢串通他背孤而走?!孤就是要你亲眼看他的下场!所有帮你私逃的人,孤一个都不会放过!”

  薛盈艳直觉脑海中轰然一阵天崩地裂。

  身后是即将丧命的温祺昀,而此刻她还想起消失的容容,所有人,他说所有人?

  所有人都要死?

  她的眼睛里空荡了几瞬,她看清楚太子脸上的暴戾和冰冷,他说到就会做到。

  他杀了多少人,成千上万,她的命算什么,容容的命算什么,温祺昀的命算什么——

  她怎么忘了呢,当初她在漪澜苑的后山,和他不过一场鱼水之欢,他对她那般索求,可清醒之后,就是要杀她,甚至是凌迟她。

  她一直以来就是在他的手下偷命而已。

  下一刻,她猛地尖叫起来,身子旋即爆发出一股气力,竟把握着她肩头的男人倏地推开了。

  霍肇有一刹的震愕,很快沉色看向突然发疯一般的妇人。

  她不是在哭了,而是在笑,笑得眼泪直流。

  好一会儿儿,她笑够了,抬起下巴,开口竟是:“……殿下说错了,我的胆子怎么会配不上我的婬心呢?”

  薛盈艳把脸一抹,咬牙切齿:“我告诉你,我睡的人多了!我背着你偷了不知道多少个男人了!你要杀的人多了去了!”

  霍肇骤然厉目:“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背着你偷人了!”薛盈艳声嘶力竭,她回首指着瞳中惊愕的温祺昀,冷笑频频,

  “他算什么,他就是个蠢货!傻子!给了我这么多钱财,冒着杀头的风险都要帮我,可是什么都没捞到,因为他连开口跟我睡一觉吃个嘴巴都不敢,他就是个软虾烂鳝,孬种!”

  骂完温祺昀,她又转回身,扭曲着笑对脸色铁青到极点的太子。

  “殿下,有一句您说对了,我就是婬心不死,我就是爱偷人,我一直偷,你一不在我就偷!你想知道我偷谁了吗?我告诉你啊。我偷了威远侯府的王烺!对,就是你怀疑的那个,我和他睡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我还偷了太子府里的侍卫,你那些侍卫统领我全睡过了!对了,我还偷太监,什么全安德贵德才我都偷了!半个男人我都睡!我睡遍了!”

  她发疯地大叫,环绕着厢房,指着进来的几个亲兵:“他们几个我也睡过了!一起睡的!”

  亲兵们纵然是见过大风大浪,此刻也不免神色大变。

  而霍肇只觉得怒气煞气直冲头顶,冲过去把发了疯的妇人擒住:“你给孤住口!”

  抬头又吼:“都给孤滚出去!”

  亲兵们赶紧押着人全数退出厢房,走廊也不敢停留,都迅速地远离。

  他们的动作已经极快,但是身后破云裂帛般的叫声还是追上来。

  “我偷人了!我偷人!我是太子的女人!我背着太子偷人!”

  “你给孤闭嘴!!”

  厢房内,霍肇将人压到板壁上。

  薛盈艳吃痛一刹,还是在叫,男人想捂她的嘴,她就疯狂地挣扎,一边挣扎一边大叫。

  霍肇的面容已然暴怒到狰狞:“你疯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以为孤不敢杀你?!孤拔了你的舌头你信不信!”

  “你杀呀!你早就想杀我了!”薛盈艳不断地挣动,哭得面目全非,“我恨你!我恨你!”

  未曾想到,她嘶喊完这三个字,男人的动作骤然收了激烈。

  他只是把她按住,和她眼眶浓红的眸对视。

  “你恨我?”霍肇几乎怒极反笑,“你有什么资格恨我?”

  薛盈艳死死抿着唇瞪他。

  “最开始就是你酒后乱性招惹孤,你对孤除了欺骗还有什么?!你说你恨?你有什么资格恨?!孤给你荣华富贵,给你旁人要都要不来的身份地位,你却和孤最信重的臣子私通!你——”

  “我呸!谁稀罕你的什么狗屁位分!”薛盈艳冲着他的脸恨不能啐上去,

  “我招惹你?谁逼你睡我了!你不愿意你为什么不推开我!你舒服也舒服了,你舒服了之后要凌迟我!我为什么不能跑?!”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歇斯底里地同人吵架,挤压已久的怨气爆发出来,她哭得极凶,骂得也极狠:

  “你可以三妻四妾,你可以三宫六院,我为什么不能找别的男人帮我?你还要娶别的女人,那我就去嫁别的男人!我就告诉你了,我没爱过你,我怕死你了,我怕你一个不高兴就要我的命!我讨厌你,我讨厌京城的所有,我讨厌要留在那里等着和你的大老婆二老婆三千个小老婆斗!我也恨你!你难道爱过我吗?你就是把我当做玩物而已,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就是恨你!”

  霍肇暴怒的间隙怔然一瞬。

  薛盈艳崩溃地痛哭:“我让温郎君帮我怎么了,我和他订个假婚书怎么了?是,我就是更喜欢他!他把我当个人,他不会处处瞧不起我,不会居高临下地看我,我不愿意的事他不会逼我,他可怜我!你呢?!”

  “我就是要跑!在我这里是个男人都比你好!再重来一次,我睡太监我都不睡你!”

  哭到最后,她神智已经有些不清,故而口不择言,霍肇那一刹那的怔忪被暴涨的怒气所湮灭。

  他把她直接拦腰抱起,不顾她的尖叫挣扎,丢在床榻上,欺身压上。

  “要谁都行?”他轻而易举按住她所有的抵抗,“可惜了。”

  “你就只能有孤了。你要恨,就恨你自己,问问你自己,当初为什么走错了地方,招惹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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