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须臾转眼, 又是一轮月圆。
时值七月十五,中元节至。
实则从多日前起,紫阳山中五观八庙就已经开始紧锣密鼓筹备节会。
青霄宫既是皇家道观, 又是紫阳山中香火最旺之地,每逢此节,观中所办的中元斋醮大法会是京畿有名的盛事。
七月十五乃地官大帝赦罪之期, 大帝部四十二曹,偕九千万众,三界十方九地, 五岳八极四维, 皆为其所掌。
中元之际, 大帝法光大圣大慈,超度阴魂,拔度冤苦,天地同沐。
自十二这日始, 便已陆续有提早与观中往来议定的上客、善信入住客堂。
到了十四夜里,道场已经开始设建。
十五当日,五更鸡鸣, 寂寂焚香缭绕仙观, 此时已经有香客上山。
这时天还未曾彻底明亮,于是青霄宫处处都点起火烛。
全都起了个大早。
全安到金风院的时候, 薛盈艳都已经穿戴好了。
她今天衣裙素雅,发髻里也只有银簪:
“今天日子特殊, 除了晚上守夜的那几个人,你们都和我到大殿去拜一拜吧。”
众人当然答应,身在道观,又是中元, 哪里有不拜神的道理。
薛盈艳又说:“昨天小厨房那边已经准备得齐全了,等拜神回来,我和容容做些我们江南那边的元宝糕,还有莲藕汤、莲子百合粥,让你们都尝尝,就当是早膳了。”
全安睁大眼:“娘子,这怎么使得?会累着您的。还是让奴婢们来吧。”
他们从太子府跟来的人,侍卫便不下二十,侍女也有十几,加上十名宦官,算起来快四十人,这得做多少?
前些日面前这位主每日尝试做上一道两道,分给他们尝个鲜也就罢了,真做上这么多,累到身子就是他们做奴才的罪过了。
薛盈艳“啧”了一声,无奈且不耐烦:“都说了是我和容容一块儿做了。”
她随后又叹了口气:“我也是想借着今天这日子,备办一顿糕汤来慰劳你们辛苦。难为你们了,从京城里跟我到这地方来,不过是顿膳食,你们哪里就吃不得了。”
她这么一说,四下的侍女太监们都不由得流露出感动的神采,全安更是一愣,愣过后眼泛泪光。
薛盈艳真心实意地微笑:“得了,就这么定了,咱们先去拜神吧。”
从青霄宫内部朝接待香客的外部行走,繁杂密集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宫观中绛节飘飖,此时一眼望过去,已是各色衣衫缭乱。
她们一行人好在来得早,又有提前安排。
等拜完出来,面对的是正在涌进的人山人海。
全安见这阵仗大骇一跳,当即便让护卫们将主子围在正中,由青霄宫的都管带领,绕了少人的小路回到金风院。
今天青霄宫中人多,鱼龙混杂,道观里的道士们又都忙极了,全都聚集在前面,护卫主子必得万分当心。
到了院门,容容先一步跑到小厨房里,提前点火起灶。
薛盈艳站在院心,将帷帽摘下来,对面前一干人道:
“你们都回去各自的院子吧,没这么快能忙完。”
全安:“娘子,还是留几个人进去帮您……”
薛盈艳挥挥手:“你哪里来那么多废话啊,元宝糕你们又不会做,粥和汤弄好了在锅里自己就煮了,你们来还碍事呢。”
不由分说地就赶他们出去:“走吧走吧,待会儿弄好了让容容送到你们院子里。”
她态度出奇强硬,一众下人实在是拗不过,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院门轻合,站在院外的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边朝各自居住的院落回去。
“娘子待我们,真是……”
“我伺候这么久了,从来没见过有哪个主子,会亲手下厨做东西给奴婢吃的。”
“承徽性情良善,对我们做下人的也这般好。”
“……”
常在薛盈艳身边随侍的一等侍女芸芳也感叹:
“娘子原本就心性单纯,从前在府里还娇气爱玩儿,到青霄宫里之后,真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全安正在前头走着。
不知为何,这句话一落,他的后颈蹊跷地泛起一丝凉来。
全安抬手摸了摸那地方。
山间晨露重,他只以为是树梢哪滴寒水掉下来了。
但指腹按上去,却没有碰到湿意。
方才的寒意比幻觉还快,一闪而过。
他摇了摇头,没再去想。
…
辰时中,金风院的院门打开。
院门不远处就守着人,登时站起身。
下一瞬就眼见襻膊束起袖的小丫头提着沉重的两个大食盒走出来。
全安和守门的两个侍女、两个小黄门走上来,想帮她的忙。
容容忙说:“不用不用,我扛得动!”
几人定睛一看,这丫头额上还真是没一粒汗珠。
全安刚还想说什么,便见同样襻膊缚袖的妇人用帕子擦着额头,倚着门余。
“娘子!”
“你们不用管她,她力气大得很。”薛盈艳招呼他们说,“你们五个就别回院子了,直接进来吧,灶上还有呢。”
就这两句间,容容就已经走出好些距离了。
几人一看,还真是不需他们帮忙。
转眼,门内的承徽娘子笑意盈盈,朝他们招手:
“快点,快进来吧,趁热才好吃。”
几人都是这些日尝过她所做素膳的,不疑有他,齐声谢了恩,就往里头进。
金风院院心有一张大石桌,几人进了院西角的小厨房,将香气扑鼻的糕点、粥汤端到桌上。
那元宝糕做得很精致,小巧玲珑的金黄,就是口小的人,也能一口就吃一个。
而莲子粥因为莲心本就苦,是以香味里有些清苦回甘的气息。
至于莲藕汤,那就纯粹是浓香了。
他们不敢坐下,承徽娘子却说,坐吧,这算什么大事。
全安又问:“娘子,您还没用吧,您……”
妇人摆手:“我早就用过了。今天这汤不错,诶,你们都先别吃糕,都先尝尝这汤。”
她发话了,下人们哪里有不遵从的,于是齐齐端起汤。
全安也舀了一碗,那莲藕汤真是香极了,还没靠近鼻下,就已经香气四溢。
于是张口喝下。
“怎么样,好喝吗?”承徽娘子期待地问。
五人都是长长地嗯了一声,接连点头。
好喝,真是好喝,这汤确实很好,娘子的手艺真是不同凡响啊。
便也不用勺子,直接仰碗喝下。
说来也怪,这汤用大勺尝时,只有鲜香,大口大口喝下的话,却有一股隐隐约约的甜苦味。
全安皱了皱眉。
他脑子里这时候正想到,许是哪味炖汤的料放多了,不过这是主子亲手做的,可不能……
“砰!”
“铿!”
“……”
一道接一道的碎裂声响。
全安看着自己手里的碗摔下去。
砸在青石地上,白瓷破成片、洒成粒。
他自己是不想摔的,可是手脚的力气瞬间就消失了,不容他抗拒。
眼前绰地出现一片弥障的黑雾,雾光闪烁之间,他看见另外四人以不同的姿势软下去,他们想要扶住桌子,最后却只能死狗一样流瘫到地上。
全安听见自己的牙齿格格驳驳地响,却发不出声响,连舌头和喉咙都麻了。
倒下去的最后一霎,他转头,对上的是妇人意味复杂、似有怜悯的眼眸。
他瞪着眼,他不明白,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所以形如死不瞑目。
但很快,眼睛一翻,什么都看不见了。
薛盈艳垂首,看着一地的人,叹了声气。叹息里有如释重负。
她放药放得极狠,一个小元宝糕就能麻倒一个汉子,汤里粥里的就更不用说了。
这一碗下去,第二天早上他们也未必醒得过来。
时不等人,她立即蹲下去开始在全安和侍女们的身上摸索东西,鱼符、腰牌……
把东西归拢在桌上后,她便朝卧房去。
把搜来的鱼符放到桌上要带走的东西旁边,过所、金银、银票……
重新从房里出来,解了襻膊,出来便遇上提着食盒跑回来的容容。
为了伺候金风院方便,太监、侍女、护卫们的院子离得都不远。
而且是主子亲自做的东西,谁敢不吃,不只要吃,还要千恩万谢地赶紧吃。
薛盈艳忙走上去:“怎么样?”
容容一抹头上的汗,脸色很焦急的样子:“娘子,不好了!”
薛盈艳大惊:“怎么了?!没倒?!”
容容:“倒了倒了,我把东西送去之后,那些人都聚到堂屋里吃下,很快就全都倒了。”
薛盈艳睖目:“那怎么不好?”
容容语速飞快:“昨夜守夜的三个禁卫,才睡下没多久,因为是娘子您做的东西,他们也都被叫起来吃了,但有一个刚进屋子,就说肚子不适要去茅房,现在还没回来!”
薛盈艳大惊:“是哪个?”
容容:“是六率府的人,好像姓李的,就是那个长得很高壮,最凶神恶煞的!娘子,我们怎么办呀!”
薛盈艳咬着牙,手指绞摩着,在原地踱步转圈。
她下药,已经把这么多人都给药翻了。
要是逃不出去,她都不敢想,事情让那个人知道了,她会是什么下场。
要知道她的包袱里还有份婚书!
不行。
不行。
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
绝对不能就这么束手就擒。
她转了三四圈,猛地一顿,转身捏住小丫头的双肩。
“容容,你听着,待会儿……”
…
李鹰从茅房出来,在另一边的盥室净了手,步履便沉稳飞快地朝回走。
承徽主子亲自下厨做了膳食来,旁人都吃了,要是就他一个不吃,怎么说都不好听。
三阶并一阶,他的上半身已经越过阶梯尽头齐平的边缘。
就当这时,兀地,他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和混乱哽咽的哭泣:
“有谁在吗?娘子?娘子——”
“救命啊,娘子……”
李鹰心神大震,一刹跃上台阶,就看见不远处,金风院院门外,衣衫头发凌乱的小丫头跌跌撞撞从院门半滚半爬到路上。
喊也喊不动,像是没有力气。
而金风院门口本应有人值守,离金风院最近的几处院子里也有太子府跟来的人,可竟没一个跑出来帮这小丫头的。
李鹰一瞬便意识到情况大有不对,目眦欲裂飞奔向前。
将跪地匍匐的小丫头拎着扶起来。
军汉定睛一看她脸,浓眉大皱:“你是承徽身边的丫鬟!”
“出了什么事了?!承徽呢?!”
李鹰完全是用吼的。
先前他们六率府在东来楼已经失手让薛承徽身陷险境一回,那一回,殿下震怒。
要是这次再出一次事,他们可就——
小丫头十分虚弱的样子,大喘着气。
李鹰更加焦急:“快说啊!”
似是被他呵斥惊吓,终于提震了精神,小丫头手指着院门里头。
“有,有贼人,快,快去……厨房……”
李鹰听清了后头两字,立刻把她松回地上,掌按住腰间刀刃,奔向院中。
院里痕迹狼藉,李鹰先是在院心看见两个倒地的太监,随后顺着拖拽的痕迹,一路追寻。
越朝西侧,很快又接连见到两个侍女。
他没功夫去看这些人的状况,眼下最要紧的是女主子究竟如何了。
他掌下按得越发紧,神色绷紧厉肃,一步一步,走得极为谨慎。
沉步再朝里,兀地,双目圆睁。
只见小厨房外的墙旁,正虚弱倚倒着一道身影。
离小厨房不远的地上,又侧倒着一个人。
一个闭眼,一个生死不知。
而两人身份绝不可能认错,墙边倒坐的是承徽娘子,地上的是副总管全安。
李鹰猛地跑到墙边:“承徽!”
妇人的脸色很不好,他叫了两声,她才幽幽转醒。
醒来见到他,唇瓣颤动着也是说不出话。
李鹰:“娘子,臣扶您起来——”
现在没有什么男女大防了,妇人顺着他的力气,慢慢站起身。
刚微微站稳,李鹰看见她的眼睛紧紧瞪向不远处。
“全……安……全……去……”
她不肯离开墙边,艰难地朝那方向,想要伸出手,虽徒劳无功,但那极度的焦急几乎从眼里溢出。
李鹰看出她是心焦地上的人如何。
咬了咬牙,把她扶到一旁的墩子上暂坐。
随后立刻转身跑到全安身边,蹲身下来,将人小心翼翼地翻过来。
全安面色苍白,一丁点动静都没有。
“公公!全公公!”他呼叫了两声。
他又下手探他的鼻息,细微的,但是还有气。
心落定了些,又继续呼唤。
却没有得到回应。
全副总管没有像承徽娘子那样,他叫了几声人就醒了。
身后,山间初秋的早晨,萧风轻刮落叶。
很多细微的动静原本能够掩入其中,但在受过严苛训练的军汉耳里,一丁点,已经足够让本能察觉。
一刹那,虎目霎然骤缩。
此时此刻,终于意识到究竟何处不对。
他猛地回首,身体同时已经要站起了,他甚至做好了抽刀抵抗从后而来兵器的准备——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偷袭他的也不是刀剑。
细飞的药粉像是浓雾,兜头就朝他的脸扑下来。
适才站在墙边虚弱无比、连话都不能说的妇人,此刻一手紧紧捂住半边面,一手撒下药粉。
桃眸闪烁的似是冷静又是兴奋的光彩。
李鹰想要挥手抵抗,把那药雾分开。
可药粉太多,太细,无可避免地吹进他鼻中,融进他没有紧闭的嘴里。
高大粗壮的汉子就这么倒下去,重重压在另一具也昏迷不醒的身躯上。
薛盈艳低头看着。
这个高壮的军汉也和全安一样,顽强地“死不瞑目”,瞳中除了震愕,还有不解、还有难以置信。
但没多久,还是不甘地闭了眼。
脚步匆匆,是容容跑来了。
薛盈艳退远些,屏住呼吸,放下捂唇鼻的手,把穿的外衫脱下,丢到地上。
容容手里拿着水壶和香胰子,薛盈艳动作很快,把手上残留的药粉洗了个干净。
水声落尽后,她们立刻回了卧房,将衣服更换掉。
不再是绫罗绸缎,而是平民百姓的衣裙。这段时间容容买回的东西太多,中间具体有些什么,已经没人细查。
调制好的水粉敷上脸,两张脸蛋都很快变得黄黑生麻。
她们戴好长帷帽,把包袱放到上山的香客们常提的大编篮里,盖上了盖,走出门去。
一切的行动都是沉默的、迅速的。
不知是因为预想了无数遍,还是血脉倒流的紧张下,人能够激发出近乎本能的精准利落。
此刻院里院外,似乎格外寂静。
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的喧闹声、道情声、唱经声,像是隔了厚重的一层帘,风吹树乱,鸟儿鸣叫,也都像是梦里的回音。
院门退开,吱呀的声响。
主仆俩闪身出了院门,将门合上。
顺着南边的山阶,朝青霄宫香客云集的区域快步过去。
今早她们走过一个来回了,如今更是驾轻就熟。
一路上,没有人怀疑她们。
斋醮法会已经开始了,从早持续到夜。
她们抵达几座大殿附近的时候,四处都是人。
在人潮里穿梭,她们就像是两只森林里的小蚁。
没有多久,就出了宫观的大门。
又顺着离开的人流,一路向下。
薛盈艳抬头,在帽纱的间隙看到熟悉的景色。
紫阳山的山下,聚集了许多做来往香客生意的村落,有客栈、有食肆、有车马行……
想当初,她第一次到这里来,还是向老姑母薛婆子装哭,说要来紫阳山给李阑供灯,才坐上漪澜苑马夫焦老三赶的车,抵达这片山脚。
那时候,是暮秋过去了。
当时她带着容容过来,是高高兴兴地在客栈里卸下伪装。她爱惜自己的脸,一点都不喜欢被逼着扮丑,卸了妆容,又和小丫头一起,满心欢喜地上山去玩儿。
今日,她主动涂上伪妆,从山上下来,出了大价钱,坐上马车朝城外的渡口急速奔去。
马车三面能开窗,她们开了后头的。
薛盈艳从后窗往回望,远远地,还能看见那檐阿峻峭的皇家宫观。
高耸威严,恍若仙阙。
当初满心惊叹,如今默然无言。
一枕南柯,世事一场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