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2/4)
东西很快拿过来,容容把包袱挎上肩膀,扶着薛盈艳站起身。
从背对着十字亭那边的幄帐帐幔出去前,薛盈艳还不忘虚声嘱咐:
“这种事,别让那些男的知道……”
这叮嘱倒是很符合她一贯的性情,要面子。
再者说这种女主子的私密事,当然不能让除贴身以外的人知晓。
“我就去半个时辰,不会走远的,要是半个时辰不回来,你们俩再来找我们。”
侍女们听到这话,才更加放心,点头应下。
主仆俩踉踉跄跄、一个歪一个扶,朝远处行去,乍一看煞为心酸。
侍女们在原地看着跺脚,眉头皱得紧紧的。
直到缓缓走下一处坡,容容转回头,确认那边朝这里望过来,绝对瞧不见她们了,赶紧扯扯手下的细臂:
“娘子,可以了。”
原本因痛苦而蜷缩到微微佝偻的妇人顿了一瞬,也飞速朝后看了一眼。
随后一下直起身,拉着小丫头,主仆俩朝直走的方向小跑起来。
“快点,时间不多。”
她们不知道那片乱石具体有多远,况且回去之前,她还得更换衣物,所以时间非常紧迫。
一路跑步急奔,薛盈艳额鬓上原本拿水冒充的冷汗现在被真的汗珠顶上。
她咬紧牙关。
这时候她想的就不是行动如何如何冒险、这决定如何如何不该了。
而是最好那温三郎是真的在,而不是拿她寻开心,要不然她一定要咒他出门摔个狗吃屎!
她们匆匆的步伐在真的看到不远处青苔乱石堆满的草坡后停住。
容容大叫:“娘子你看!”
薛盈艳也气喘吁吁,领着小丫头朝那处走过去。
转头张望,方圆不是枫林就是野坡,半个人影也不见。
“娘子,是这儿吗?”
“不是这儿还是哪儿?再往前走,就全是树林子了。”
她们边说着,已经走到乱石之上。
“娘子,咱们不会被骗了吧?可是我记得那个公子长得挺老实的。”
薛盈艳嘶了一声:“不是我说你,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知人知面——”
“娘子!”一声清喝。
主仆俩吓了一跳。
那声不是从东南西北而来,而是从下头传来。
薛盈艳小心走到乱石坡边缘,探出身子向下一看。
这坡很高,形如矮小的断崖,而一身青色直裰的年轻男人站在坡下。
“娘子。”温祺昀攒眉向上凝望,看见她探出的脸庞时,扬起微笑。
他应该是听到了她们的声音,才出来呼唤。
薛盈艳想起刚刚她下意识脱口对容容说的“知人知面不知心”,脸有些热。
但此刻她心头也热。
这个人,真的在这里等她。
按理来说越是王侯富贵家的公子,应该越怕死才对,因为若是早死,享受不到与生俱来的锦绣荣华,岂不是太亏?
但他还是来了,冒天下之大不韪。
薛盈艳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对容容说:“你在这儿望望风。”
随后慢慢到那坡缘,姿势改为坐着,裙摆在空中晃荡。
她对坡下的人喊:“你可接着我点儿。”
温祺昀在她坐到边缘的时候就已经伸着两条手臂了。
这坡不算高,但脚直接落地肯定也会麻。
薛盈艳身子用力朝下一跳,风刮鬓颊,她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是一具坚实紧绷的年轻男人的躯体。
她和他不是没有过距离过分,但真正紧密地相贴,这是第一次。
薛盈艳扶着他的手臂站稳了,一抬头,看见一片红,从脸耳到脖子根。
她一瞬间只觉得有些好笑。
她当然是不怎么害羞的,女人经历到她这样,对男人就没太多羞涩情结了。
没男人和有男人天差地别,有一个男人和有两个男人也是极为不同,可经过的男人的数量一旦达到三个,就不一样了。
都三个男人了,那三个和四个又有什么区别,四个和五个又有什么区别……
事不过三,过了就不是事儿。
但或许是愧疚和感动作祟,又或者是女人总容易对纯情到手足无措的男人泛滥怜惜,薛盈艳心头跳了两下,主动退开。
对他柔声说:“温郎君,抱歉。”
温祺昀自己也感觉得到自己耳朵和脸庞发烫,更是羞愧赧然。
没有一个男人是愿意在钟意的女子面前丢脸的。
他暗暗捏了捏手,很快平复,然后说:“是我莽撞,让娘子冒险来见我,应该是我向娘子赔不是才对。”
提到正事,气氛顿时旋入几丝凝重。
薛盈艳心里一紧,刚犹豫想问“你是要帮我吗”,仰首正眼看向对面站着的清俊男人的时候,却不由得怔住了。
这个时候,温祺昀脸上的薄红已经渐渐褪去,她才发现,他变得黑了些。
不,不止黑了,就连细微的神色也和从前有了很大的区别。
明明人还是那个人,脸还是那张脸,鼻子眼睛嘴巴眉毛,没有一处改变,也没有哪里留痕,可那股气质里带上的沉重深郁,完全无法忽视。
风雅温淡得不再纯粹。
她知道他前往两江清查漕运积弊了,他还是新官上任,初出茅庐。
可是短短三两月的官场生涯,竟然能让一个从出生起就在金银窝里的人,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吗?
薛盈艳又想起,他们这批官员回京来,是因为抵达两江后,死了好几个重要的巡按使。
他们在两江,是不是遭遇过了什么?
她神思复杂万千,不知不觉就脱口而出:
“温郎君,你还好吗?你看着,不好受的样子。”
温祺昀愣住了。
显然他是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回京之后,祖父祖母、父亲母亲,都夸赞他外派一趟成熟稳重了许多,更是高兴家中下一代里,又有一个顶梁柱。
两个堂兄欣慰,毕竟温府的荣华自然是越多人撑着越稳当,下头的弟弟妹妹则是崇拜他、与有荣焉。
他们会问他在两江清查漕运的时候,有何心得、有何官场上的难处。
但不会问他,是不是好受。
自古立功建业,哪里有不历尽艰辛的呢。
宦海沉浮,打不尽的都是人命滔滔。
即便已经回京到现在,又是午夜梦回,想起在两江见到的一切,温祺昀还是不免心神难定。
销金之地、富贵之乡,隐藏的污秽朽烂也不是一潭之深,而是湖、而是海。
美色皮囊绚幻间和平日仁义礼智不离嘴边的同僚一起摇晃成妖魔鬼怪,不忘君命誓死不从的老臣却肚腹破开,肠流成滩,他们察觉不对闯进去的时候,尸身旁已经聚集了不知从何而来的鼠群,而凶手却无影无踪,第二日,宴席稍哀过后,继续欢声笑语……
令人,无比地恶心。
“郎君,郎君?”
温祺昀被轻柔的呼唤叫回神。
对面站着的妇人看出他不对劲,忧虑不安:“是我说错话了?”
温祺昀笑了:“当然没有。”
他没有解释她为什么没说错话,而是指了指她身后右侧:“娘子,我们进去吧。”
薛盈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转头,只见再往右走,坡崖越高。
而一个被树藤垂条掩饰的洞口就在不远处,小半的遮掩被掀开了,若是不掀,这地方真是找都找不到。
温祺昀所说的他熟悉这里,一点都不假。
这么隐秘的地方,他也知道。
两人朝那坡洞走去。
从外看,这是个窄小的洞穴,可进去了才发现,空间很大,还有两块天然的大石,用来充当凳椅绰绰有余。
更难得的是藤条掀开一半,外面的阳光就很充实地透了进来,并不阴暗潮湿。
算算时辰,他们能聊的时间还是很充足的。
薛盈艳坐下了,但低着头,双手绞着,惴惴不安的模样。
她这时候理当如此的,她是来求他的帮助。
薛盈艳心里飞速思索着开口要先说什么话,但对面却先出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