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瓮中惊春 第43章

抱鲤 · 历史架空 · 328 KB · 2026-10-06 20:09:43

第43章

  翊善坊内, 年轻的小儿女喁喁低语,以玩笑间的许诺无形驱散了即将别离的愁绪。

  同一片月下。

  二里之外的广源坊益王府,正在经历一场没有归期的离别。

  益王蜷起一条腿坐在床边, 他怀里的益王妃面如金纸, 眼眶凹陷,明显的油尽灯枯之相, 可她的精神却出乎意外的好,眸子也亮亮的。

  回光返照。

  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后,益王一颗心像被凶恶鬣狗狠狠叼住撕扯,疼红了眼。

  可他分明是不怕疼的,年初渡江作战时, 险些被曲定一横马槊劈成两半,生死垂危时, 他都没掉过半滴泪。

  此刻, 他的泪却怎么也止不住,落在怀里的王妃脸上, 将那双眼愈发洗得晶晶亮。

  仿若他少时初次去她家拜访那天,她提着红缨枪追着淘气弟弟匆匆跑过, 又情不自禁回头望来那一眼。

  “妙仪, 妙仪, 你再等等,太医院医正把他那老师父请出山了, 肯定能治好你……”

  益王心在颤,声也颤,却兀自强颜欢笑,带着近乎哀求的腔调。

  “郭泳思伤了你,她赔命了, 死得可惨,好几杆枪扎得她像蜂窝,可她爹还在,她祖母还在,你等等,等我把他们都收拾了,你再高高兴兴走,好不好?”

  昨日下午,郭泳思打扮得楚楚动人,登门求见益王。

  益王妃气急,以为她是上门自荐枕席以求入府为侧妃的,心想这人真是不知死活,无论于公于私,郭泳思都不能嫁入益王府。

  于是不等益王发话,先将人传到自己面前来,好一通言语折辱。

  郭泳思讷讷不敢辩驳,甚至还奉上从蜀地带来的蜀锦讨好,益王妃直接劈手掀了布匹。

  谁料布匹里竟蓬出一片碾得极细的石灰粉末,益王妃及周围伺候的丫鬟无一幸免,登时纷纷捂着眼睛发出痛呼。

  郭泳思毫不犹豫拔出藏在小衣里的匕首,趁机一刀捅进益王妃的腰。

  与她父亲同样的伤处,差不多的匕首长度。

  她把父亲的疼痛,全数还给凶手了。

  事后,郭泳思还趁乱给益王妃嘴里塞了一颗据说是边境山民用来控制活祭奴隶的毒药,毒不死人,但会影响神智。

  并声称目前整个都城之中只有她有解药,若是益王不肯放她离开,那她死了也不会让益王府安生。

  太医看过益王妃脉相,确实无从下手。

  益王投鼠忌器,只能容了她大摇大摆离开。

  郭泳思还算言而有信,躲回官驿后,派人往益王府送了解药。

  然而当天傍晚,益王妃发热了。

  她到底是娇生惯养的王妃,身体底子不如从底层爬上来的郭巡,那一刀郭巡侥幸能熬过来,她却没有那份幸运。

  益王紧急招来大半个太医院,甚至还快马加鞭从乡间带回医正的师父。

  然而结果还是不尽如人意,人间终是留不住相伴半生的爱妻了。

  “我好疼,算了吧,夫君。”益王妃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极慢,但很清楚:“我只想跟你和儿子说说话。”

  益王僵滞须臾,闭闭眼挥退太医仆从。

  屋内只剩一家四口。

  赵崇澍搂着不满十岁的弟弟,跪在病榻前,孩子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益王妃抬手抚了抚幼子柔软的发顶,眉眼间有股动人的慈爱温柔,可她说出来的话却掷地有声:“夫君,别太快来找我,更别让我们的儿子落到河间郡王那般不堪境地。”

  河间郡王文钧,景佑帝仅剩的血脉,被帝后藏在宫中,如今刚过周岁,可能等他八十岁时,他仍被藏在宫中。

  “不会的,不会的。”益王连连保证:“他们是父皇母后的亲孙子。”

  益王妃没说信与不信,只是那原本略显涣散的目光突然变得犀利起来,带着逼视:“从圣水寺回来的那天夜里,陛下都与你说了什么?告诉我,别让我做鬼也不安心!”

  那天,固安公主等人离开后,她也被明皇后带走了。

  偌大乾安宫,只剩下庆元帝与益王。

  事后,她曾几次追问益王,他们父子二人支开所有人到底说了什么,益王始终缄口不言,只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益王不是一个喜欢将事情藏在心里的人,二人当夫妻的这二十几年里,她头一次见他夜不能寐。

  “父皇他……”益王几次张嘴,谎话不想说,实话不敢说。

  因为怕王妃走得更不安心。

  那夜,他始终跪在乾安宫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庆元帝主动走下龙椅,蹲到他面前,扶正他微耷的肩膀,缓声说了许多。

  “诸子中,你的相貌、武艺甚至心气都是最肖朕的。”

  “朕怜你,如怜昔日不得志的自己。”

  “可朕也知晓,赵氏皇族再出不得第二个朕了。否则,山河焦土,苍生倒悬,朕将是天下头一号罪人,死后无颜去见太|祖皇帝。”

  “当日,为你赐封号为‘益’,曾明言告知与你,满招损,谦受益。”

  “你啊你,没听进去,一心请益,殊不知,骄溢倾家。”

  “你大哥秉性仁厚,在军中声望不如你,注定压不住你……纬儿,别逼父亲。”

  益王大震,不敢置信:“父皇,您的意思是,若儿子再不收敛,您会先赐死儿子,再传位于大哥?”

  ……

  这般残忍的将来,益王如何敢对益王妃吐露半句。

  所以,他选择靠在益王妃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到声音保证:“别担心,我留了后手,总不会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好,好……”益王妃明显高兴起来,冲两个儿子招手:“来,娘叮嘱你们几句……”

  当夜子时过半,益王府挂起了白灯笼。

  益王妃死得‘不巧’,还有五日便是皇后的册封典礼。

  没有当婆婆的给儿媳让路的道理,况且那还是国母皇后。

  益王妃顶多能停灵三四天,便得尽快下葬,免得冲撞了皇后的喜事。

  益王大概是为了补偿王妃,将一场丧仪办得十分隆重,隐隐有逾制的嫌疑。宫中帝后怜惜儿子鸾鸟失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御史们却不肯罢休,连带益王纵兵冲击驿馆,逼死重臣之女的事一一记上,又挖出益王麾下兵将劫掠百姓等诸多劣迹,联名参了益王数本。

  旁的不说,光纵兵冲击驿馆一条,认真算起来便等同谋反了,此乃动摇国本的大罪。

  昔年太|祖当政时,南边有一村霸劫掠附近驿馆,消息传回都城,太|祖大怒,判族诛,最后那一个沾亲带故的村子没留下一个活口。

  因益王当日在家主持丧仪,庆元帝遂留中不发,只让益王上折自辩。

  次日,益王便呈上请罪折子,称甘愿伏法,卸去身上所有军职,并请命欲奉王妃棺椁去赵氏祖地落葬。

  皇族赵氏并非都城人士,祖籍在两百里外的崇城。

  不过太祖当初将皇陵定在了都城西郊,并有许多宗亲大臣随葬,所以赵氏算是有两处祖坟。

  庆元帝觉得儿子如今满头小辫子,趁机躲出去避避风头也好,批红允了,还赐下颇多随葬物品。

  益王妃下葬当天,固安公主主动带上儿女前去城外五里坡设棚路祭。

  生死之外无大事,她只是与二哥翻脸,没想过要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抵达城外,见道旁绵延数里白纷纷,心中很是唏嘘。

  当日她只是意气行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万没料到后果如此严重,益王妃没了,二哥因郭巡之女惹上大祸,墙倒众人推……

  逾矩亲自为王妃扶灵的益王遥遥见了这个妹妹,冲她微一颔首。

  固安公主颇意外,二哥竟没有迁怒自己?

  这一刻,固安公主的心里非但没有觉得宽慰,反而窜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固安公主一把抓住长女的手,心神不宁道:“我突然身体不适,我们快些回府吧。”

  正好曲静胜姐弟也不愿意在外面久待。

  自从知晓陈嗣宗陈家可能在躲在暗中窥视皇权后,姐弟二人便十分警惕,若非今日益王妃出殡,他们万不会踏出府门半步。

  “好,走吧。”曲静胜干脆应下,母子三人还未走出祭棚,忽闻北郊方向马蹄若奔雷,轰然逼近。

  一支精甲利枪的骑兵转瞬便将正在路祭的达官贵人围了个严严实实。

  众人惊怒交加,吼叫与尖叫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

  “是谁?”

  “益王吧,肯定是他。”

  “围困要员与官眷,益王这要……造反?”

  固安公主心乱如麻,反手将曲静胜往乱糟糟的人群里一推,急声道:“带着弟弟,离我越远越好!”

  益王确实要造反。

  自从那夜在父皇口中得知那个赐死可能后,他便知自己没退路了。

  这些年,他麾下也笼络了不少武将,自有势力。

  最初他们愿意死心塌地跟着他打鞑靼,是因为他作战勇猛又出身高贵,跟着他不怕吃亏。

  后来……随着庆军南下功成,庆元帝君临天下,他们的想法自然而然变了,都想争一争未来的从龙之功。

  庆元帝警告他必须停下来。

  可他根本停不下来,王妃、儿子、部下、甚至是朝中那些对他颇有非议的御史文官……所有人都在推在前进,必须前进!

  否则,只剩死路一条!

  他凭何要去死呢。

  都是父皇母后的儿子,凭什么以长幼分贵贱。

  他不服!

  “刷——”庆王抽出长刀,高居马上,冷冷扫视四周众人:“朝中有景佑余孽放枭囚,起朋党、假虎威、罔上行私,面欺陛下之明、阴构君王之恶,本王受国厚恩,不忍天下蒙难,今奉命带兵入城除旧弊,斩奸佞,还望各位配合。”

  配合,如何配合。

  老老实实当人质呗。

  一部分人甚至阴暗的想,这益王妃死得突然,莫非正是为了给益王的大业‘出力’?骗开城门,骗他们这么多人出城为质。

  一些随庆元帝起势从北方庆地打过来的旧臣,见到这一幕,则恍惚有种错乱感。

  当年,庆元帝也是这般横刀立马,当众起事的。

  只是那时,他们都是自愿跟随的,而非今日这般被自愿。

  于是当即有人站出来怒斥道:“赵纬,你这等妄兴兵祸的乱臣贼子,少扯什么旧弊奸佞的遮羞布,造反就是造反!无君无父的东西,当人人得而诛……”

  “噗呲——”

  “咚——”

  人头落地。

  现场先是静默一瞬,紧接着又骚动起来。

  益王此刻只想打胜仗,没有心思打嘴仗,亲兵砍下那人头颅杀鸡儆猴正合他意。

  固安公主独自隐在人群里,见了这一幕,忙将头垂得更低一些。

  方才若她没有看错,出言怒骂益王的官员,正是庆王府从前的属官。

  这位属官比他们兄妹大十来岁的样子,生得十分面善,幼时他们兄妹几个偷跑去衙暑玩时,父皇没空理他们,便会让那位属官陪着他们玩耍。

  彼此还是很有几分香火情的,益王竟然眼也不眨的将人砍了。

  她这个刚狠狠得罪过益王的妹妹又会是什么下场。

  固安公主虽然竭力低调,但该来的躲不掉。

  她被几名亲兵从人群里揪了出来,带到益王马前:“王爷,暂时只找到了公主。她的一双儿女不知趁乱躲去了何处,兵士正在寻找。”

  “二哥,我……”

  益王居高临下冷哼一声,不等固安公主说出什么,直接沉声下令:“若找到闻喜郡主,当场处置了。”他还记得曲静胜当初绝地翻盘,不仅逃出生天,还弄到了都城布防图以及一些官员详情。

  那般能力,不得不防,不如提前处置,以绝后患。

  固安公主瞠目,如遭雷击,一时忘了言语,益王又开口:“把人带上,按原计划行事,传令北郊三处卫所,合兵攻隆福门。”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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