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邱晟婉拒了同僚的邀请:“我想起还有一份需明早上呈用印的改调令尚未起草, 大人先请。”
话罢,他转身缓步回到文选清吏司的值房,翻出空白调令开始笔走游龙。人在案前, 眼在纸上, 思绪却早飞到九霄云外。
刚才在官道上恍若不经意的抬头一瞥,他已经看清临窗弹奏之人并非他想的那人, 而是曾在广济侯府外有过一面之缘的闻喜郡主。
闻喜郡主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弹这支昔年他与季悬黎落难时苦中作乐改编的《长乐曲》,明显目的不纯。
是受人所托?还是她自己的主意?
若她是受人所托,那是否是季悬黎在借由闻喜郡主的手向他求救?
若是她自己的主意,她是否洞悉了什么, 在借机给他下套?
如今圣旨已下,闻喜郡主将是益王的儿媳, 而他是兴王的小舅子。阵营不同的两人, 哪怕昔日无冤无仇,也会为了利益转瞬变得你死我活。
最后一笔落下, 等待纸上墨迹风干的间隙,邱晟已拿定主意。
曲静胜余光注视着那道青色身影消失在宫道后, 又随意弹了两曲, 紧接着又去看书, 直到宫人见天色不早,出声催促, 才起身回坤宁宫。
过镜湖白玉桥后,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噗通’一声响。
紧接着,有女子高呼:“来人,快来人,我们大人失足落水了!”
曲静胜扭身发现一个小宫女正趴在桥上大喊, 而湖中飘着一个女官服饰的妇人,她的幞头在毫无章法的扑腾中散开,兀自飘荡在一旁。
中年女官似乎并不会水,越扑腾人越往下沉,那灰白的发顶在水中起起伏伏,看得人心慌。
曲静胜心念电转,快步跑回桥上,在跟随她的宫人反应过来前,甩开大袖外裳,一头扎进早秋的湖水里。
桥上几个宫人只见郡主游到女官身边,伸手想要托起那女官,却反被女官死死缠住胳膊,两人一起沉了水。眨眼间,湖面上只剩下圈圈涟漪。
这番变故登时把几人吓得面无人色,喊叫声此起彼伏,吸引来一队值守侍卫。
侍卫们听说溺水的是郡主,立刻下饺子似的往湖里跳。
不等他们游近,只见从水里冒出一颗头,湿漉漉的发髻上还勾着一朵珠花,可不正是闻喜郡主。
几息后,曲静胜被送上岸,她没大碍,只是呛了几口水,咳嗽一阵便缓过来了。
又过了片刻,昏迷的女官也被托上来,瞧着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忙有人替其按压胸口,助她吐出呛水。
曲静胜裹着宫人送来的披风,见那女官恢复几丝生气,忙吩咐跟随她的坤宁宫宫人柳叶:“把人抬进软轿,回昭阳殿。还有,去请程司药过来一趟。”
柳叶面露为难:“郡主,这不合规矩。奴婢先陪您回昭阳殿吧,千万别冻病了,至于这位女官,奴婢会遣人送她回北五所的,绝对不会疏忽。”
北五所是低等宫人的住所,一些无需随侍贵人左右的低阶女官也住在那一片。
这位女官华发已生,却穿着最末等的女官服饰,料想境遇不会太好,八成也是住北五所的命。
曲静胜闻言,指着女官花白的头发发问:“北五所能养病吗?医官能尽心吗?”
柳叶无言,心想这位郡主还挺懂行,知道官场上有句话叫欺老不欺少。
女官也是官嘛。
看这位女官的年纪与官职,便知是个前途渺茫的。在宫里,这样的哪怕是个女官又如何,被普通宫人们看碟下菜也再正常不过。
“可是……”柳叶还想说什么,曲静胜打了个哆嗦,摆手打断:“外祖母那里我自会禀明,你再啰嗦,回头我冻病了可全赖你身上。”
柳叶:……
徐倓闻讯赶来时,曲静胜刚坐进软轿,她隔着轿帘冲青年微微颔首,算是全了礼数。
徐倓到嘴边的关心被那利索放下的轿帘堵了回去。
刚才带队下水救人的小旗特别有眼色,忙凑到自己的顶顶顶顶顶顶头上司身边禀告:“大人无需担忧,郡主只是呛了两口水,瞧着无事。”
至于那个女官,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自也不必多说。
无事吗?
徐倓觉得事情可能大了。
并非是恶意揣度什么,而是从孟芷繁当堂出首状告吏部尚书周平江,引得朝野动荡后,他便立刻意识到这与曲静胜那日牢狱会故友脱不了关系。
很明显,曲静胜又在搞事了,而且动静明显比上次恶惩周宣更大。
既知前情,他很难相信在这个关头,曲静胜跳水救人只是一场善心大发的意外。
徐倓招来心腹林修远,耳语吩咐:“去探探郡主搭救那个女官的底。”
林修远领命,谁知离去之际又被叫住。
只见他那个杀伐果决的上官难得露出踟蹰之态:“算了,方才的话你只当没听过。”
徐倓打算亲自会会曲静胜,再决定是否深究。
于是拔腿迅速跟上软轿。
柳叶见状,十分有眼色的低声请示曲静胜后,领着所有随侍宫人避去软轿左侧随侍。
曲静胜掀起右侧轿窗,与青年四目相对。
徐倓有一腔疑问与隐忧,正不知从何说起。突见轿中姑娘冲他轻轻招手,示意他靠近些,一副有话要悄悄说的模样。
他没多想,迈近几步,自觉俯首侧耳凑近轿窗。
曲静胜眼神闪了闪,迅速探身在他颊边落下一吻。熟稔又轻捷,如点水的小小蜻蜓。
徐倓猝不及防被人偷袭,身体先于思绪做出反应,迅速仰头后撤,将那柔软的触感与带着水气的馨香摒弃掉。
青年的脸是黑的,耳根却悄然红透。
“你胡闹……”
曲静胜趴在软轿窗上,掐着嗓子甜丝丝打断他的呵斥:“我不是想安你的心嘛,放心吧,我没事。我这副样子你送我回昭阳殿肯定会招惹闲话,先回去当值吧,有话改日再谈。对了,记得替我照顾好弟弟哦,让他有时间去坤宁宫看我。”
徐倓见她这般反常作态,目光微微一凝,耳根热意迅速褪去,探手便要去掀那从始至终只半卷起来的天水碧色轿帘,想看看里面究竟是何方神圣,值当曲静胜这般豁得出去,利用他惺惺作戏。
曲静胜就没觉得自己能蒙混过他,早防着他拆台,见他伸手,直接把脸蛋凑过去,死死抵住他的掌心。
又开始自说自话,柔声娇嗔,像是情人间的痴缠呢喃:“我裹着披风呢,不算冷,你别动手动脚的,大庭广众的,让人看见可如何是好!”
徐倓:……
他一把抽回手,气得直咬牙。
是啊,大庭广众之下被个有婚约的女登徒子轻薄了,他难道还能揪着她讨个公道不成。
心知自己今日在她这里讨不着好,继续纠缠不过是上赶着被她利用作戏,徐倓索性驻足。
曲静胜冲脸黑如墨的青年笑笑,放下轿帘,扭头便对上一双震惊的眼。
“你你……你们……”先前还气息奄奄躺在软轿里的中年女官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因为目睹秘辛,情绪激动,消瘦的脸颊上涌出两团潮红。
曲静胜捏着帕子,垂眸苦笑一声:“正如你看到那样,我与他情深缘浅,不仅差着辈分,还隔着个一桩与益王世子的婚约。可我不甘心,我们这样的身份了,凭什么委屈自己……”
中年女官名叫沈五娘,她样貌显得老态,其实不过四十许人,还是很利落的。
先前假装溺水潜入水下时,她已快速在曲静胜手心以指写下‘长乐’与‘回宫’四字,既表明身份,更道明来意。
曲静胜霎时明白,邱晟是不信任她。
邱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愿意跟着她的节奏走。
所以才会让沈五娘借由落水跟着她回住处昭阳殿,打她个措手不及,探查她是否在下套。
曲静胜很欣赏邱晟这份谨慎,觉得他能在景佑朝活下来绝对是靠真本事。
奈何事态紧急,等她与邱晟你来我往的试探结束,没准儿黄花菜都凉了。
因为她要给邱晟的消息,是益王府准备在周平江一系倒台后,安插进各处的官员名单。
这是令煦近来进出益王府,暗中收集来的名单。他一个半大少年,又是铁板钉钉的益王党,益王府并不如何防备他。
这份名单并不全,但明里暗里,也有二十余人。
其中有大半人平日瞧着分明是兴王党,不知是何故竟在短时间内成群结队倒戈益王。
里面必有内情。
兴王或许该自查一番,以免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曲静胜心知自己这个益王世子未婚妻的身份尴尬,更遑论是涉及到这种乍一看像离间计的行为,光靠一张嘴实难在短时间内取信邱晟更甚至是兴王一系。
见徐倓追来,索性利用了他一把。
亲他一口,省去许多麻烦。
因为比之她说讨厌益王府步步紧逼,迫她与赵崇澍联姻,气性大到想把益王府毁了,以绝后患。
世人会更愿意相信,她这个年纪的年轻姑娘,总是为情所困,不惜冒天大的风险。
沈五娘定定注视曲静胜半晌,那双有些浑浊的眼并不显精明,反而有种柔中藏矛的沉静。
她似在斟酌,又似在探究。
曲静胜一脸坦然任由她看。
沈五娘慢吞吞收回眼:“我明白了,郡主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