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瓮中惊春 第30章

抱鲤 · 历史架空 · 328 KB · 2026-10-06 20:09:43

第30章

  戌时初, 昼与夜的界限模糊,问和答亦不需要说得太清楚。

  此时此刻,言语只是苍白点缀。

  值得推敲的是行为, 经不起推敲也是行为。

  在夜色彻底笼住朱红宫墙前, 青年终于收回死死凝在少女唇瓣上的目光,一言不发挎刀离去。

  曲静胜微微侧身, 目送那道背影阔步走过一盏又一盏的白玉立柱宫灯。

  宫道上的青年,端正、挺拔、不动如山。

  初一的夜,不见星月。烛火光影终究略显黯淡,照不透青年敛进夜色里的仓皇震惊与无措。

  曲静胜原地停留片刻,神色如常回了昭阳殿。

  洗漱完毕躺在床上, 不自觉回想今日种种,搭在小腹上的手时而紧攥成拳, 时而放松摊开, 指尖偶尔扣索寝衣暗纹,慢慢变成无意识的重复动作, 泄露出一些后知后觉的情绪。

  人总爱在夜不成寐的深夜里审视自己。

  黑暗放大的不止是更漏流逝的沙沙声,还有被压抑在心底深处的恶劣疯狂。

  曲静胜想到什么, 扣弄寝衣的动作倏然一顿。

  冷热适宜的早秋, 硬生生惊出个寒颤, 赶紧裹紧被子翻了个身。

  这一夜,睡得自然不算好。

  翻来覆去好像在做同一个梦。

  说是梦又不准确, 因为梦里的内容与今天傍晚发生的事高度重合,只是少了克制。

  梦里。

  她的腿伸出去,却不是傍晚那样的误踢,而是有意识的实实在在踢到庆元帝身上,朝他疯狂发泄那些压抑不敢见光的暴戾情绪。

  实话实说, 挺畅快。

  可这份畅快里有股微妙的熟悉感。

  梦里她绞尽脑汁思考熟悉感的来由。

  可是想不出来,直到人猛然惊醒。

  刚醒来的瞬间,灵光乍现。

  想到了。

  梦里踹庆元帝的感觉与亲徐倓的感觉类似。

  ——都能让她在不容于世的磅礴疯狂里体会到快意!

  放纵的快意,很刺激。

  深更半夜,曲静胜‘腾’地从床上坐起来!

  赤脚奔去妆台前,捧起铜镜仔细分辨镜中自己的脸。

  五官一如既往柔和,可是不用笑意伪饰时,眉宇之间流露出的阴鸷愤怒却让她心惊到绝望。

  她一把扣下铜镜,可是镜中人却好似还在她眼前,用那双被愤怒腌透的眼镜死死擒住她,讥诮笑道。

  曲静胜,承认吧。

  你不是个正常人了,更不是个正经人。

  次日,不出意外起晚了。

  曲静胜到坤宁宫请安时,庆元帝早去前朝处理政务,明皇后亦带着八九位女官一头扎进书海里,忙着编书。

  见明皇后十分投入,曲静胜不敢随意打扰,忙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唯恐留下来会被抓壮丁,跟着皇后与女官们一起翻阅那些前朝旧书传记,翻找其中的女子身影。

  然后看着那些或激昂、或敏慧、或功劳彪炳的鲜活女子,一点点被剥夺独有的姿态,并根据编撰《内训》所需,以一些微不足道的优点去掩过她们真正的锋芒。

  譬如有位西南奇女子,接掌亡夫权柄几十年,牧守一方,上征沙场下抚黎民,实乃豪杰。

  而这样的人物,以石氏夫人为名为号,出现在《内训.节烈》中,因她终身守寡未改嫁,还为亡夫挣得了荣耀。

  曲静胜现在有点害怕《内训》,脚步飞快出了坤宁宫,径直去往尚宫局。

  季悬黎已被皇后朱笔点为司言女官,后日便要走马上任,近来忙司簿司的交接忙得日月无光。

  乍然见到曲静胜找来,她不免心生诧异。

  二人相交十几年,她知道曲静胜是等闲不爱给人添麻烦的脾气。

  在明知她事务繁忙的情况下还来找她,肯定不是为了闲聊。

  “悬黎姐姐,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曲静胜开门见山道。

  季悬黎闻言微怔,敏锐道,“宫里的事?”

  曲静胜的身份远高于她,做什么都比她方便,除了内宫里……

  “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女官。”

  “中秋夜宴上,戌时过半,有机会出现在镜湖附近的女官。”

  “身高大概六尺二三寸,身量纤细。”那夜隔得太远,没能看清楚面貌,但身高体型曲静胜是有印象的。

  她要找到和赵崇澍月夜私会的女官。

  她心底的兽在昨夜彻底放了出来。

  不啃噬血肉怎么叫兽呢!

  从前她克制,从不与益王府正面对上。以至于让他们得寸进尺,认为可以随意把公主府所有人搓圆揉扁。

  可她忍让忌惮的从来都不是现在的益王府,而是益王府可能有的将来。

  她不要再忍他们。

  那只能让他们没有将来。

  找到那个女官是第一步。

  季悬黎目前还是掌薄,日常辅佐司薄掌宫人名籍,找她查人是找对了门路。

  况且中秋刚过去不久,一切尚有迹可循。

  她沉默片刻,还是翻出一本册子,一番细细筛查后,留下一句,“你等我两刻钟。”

  曲静胜看着她招来一位女史,两人一并出去。两刻钟后回转,提笔在纸上默出三个符合条件的名字。

  “董照娘,尚寝局司苑,年三十有九。”

  “佟瑞秋,尚食局掌药,年十七。”

  “王妙真,宫正司典正,年十九。”

  “看看你要找谁。”

  曲静胜暗自在心中排除最为年长的董照娘,这年纪都能给赵崇澍当母亲了,不至于。

  倒是佟、王二女,年岁正相当。

  她指了下二人的名字,“姐姐可知道她们的籍贯生平?为人如何?”

  “我与她们不算相熟,只知二人都是都城人士。”季悬黎思索道:“至于为人……王典正少有才名,高洁耿介,是景佑二年特召进宫的女官。景佑帝曾有意纳她为妃,她当庭七步成诗辞了圣恩。”

  “佟掌药则是今岁同我一起入选的,听说她家世代行医,她小小年纪已得家承,医术颇为精妙,很得上官赏识,特地带她同去为皇后诊脉。”

  两位女官都是值得倾慕的出众之人。

  曲静胜一时间无法确定谁与赵崇澍有私情。

  她打算找机会暗中试探一番。

  季悬黎拉过她的手,打断她的思绪:“璨璨,尚服局给我送了新官袍过来,裙边放得有点长,你比我高,可能正好穿着合适,你可要试试?”

  以前二人经常会相互分享一些精巧漂亮的首饰衣物。不是买不起新的,是欢喜行为里透出来的亲密无间。

  季悬黎虽然没问曲静胜打听女官的目的,但看得出对方满腹心事。

  希望做点什么让她高兴些。

  “好啊,我还没穿过官袍呢。”曲静胜知道季悬黎是在忙里抽闲宽慰自己,从善如流随着回屋换衣。

  女官的日常官袍与百官日常穿着的“从省服”公服类似。

  青色右衽圆领袍,金玉束带,简洁利落。

  季悬黎手巧,还给她重新梳了发髻,戴上内衬木骨,外罩漆纱的幞头。

  曲静胜对着镜子左照右瞧,显见真的欢喜起来:“我还是第一次戴幞头,悬黎姐姐你真了不起,我想穿这身回去。”

  幞头这种东西只是男子日常着装的一部分,她如果想要可以买一屋子。

  可头上这个幞头的意义却是千金难买的。

  这般男子生来唾手可得之物,是所有女官们放弃自由、拼尽全力‘搏杀’才能求来的荣光。

  她为季悬黎心酸,也为她高兴!

  “好啊。”季悬黎一口答应,替她掸掉幞头漆纱上几不可察的尘灰,神色专注又郑重,仿佛在擦拭无上至宝。

  曲静胜穿着一件青色官袍回到坤宁宫,反应最大的是文嬷,她是陪伴皇后长大的侍女,因为上了年岁,如今已经不任事了,日常只需要陪伴皇后说说话。

  但文嬷本身是个很寡言的人,哪怕在皇后面前亦是如此。曲静胜进宫这么多天,还是第一次得她主动搭话。

  “很有我们三小姐年少时的飒爽风范呢,郡主会武吗?”

  三小姐是明皇后在娘家的排行。

  曲静胜笑眯眯道:“懂点花架子。”

  “那太可惜了,我们三小姐刀枪剑戟无一不精,骑术更是一绝,当年不知折服多少军中儿郎。”文嬷的遗憾下意识浮出来,转瞬又被现实按下去,她略有怔忡补充,语气喃喃:“其实不会也好,免了……疑心。”

  她大概不知道,她说这话时眼神里近乎悲悯的哀伤。

  她的目光是落在曲静胜身上的,但曲静胜却觉得她在透过自己看其他人。

  曲静胜不经意回头,发现明皇后不知何时站在了内殿门口,白玉阶上。

  *

  明皇后的身体孱弱,日日都有御医与尚食局的司药女官过来问诊奉药。

  曲静胜常在坤宁宫,想要见到掌药佟瑞秋易如反掌,自然就先挑她来试探。

  不用什么高明的计谋,她只需要在佟瑞秋被上官推出来奉药时,就着早铺好的话题,佯装好奇顺势和明皇后咬耳朵:“明天就复选了,我和吏部尚书周家的小姐还算交好,您能不能提前给我透个底,她会被指给谁?”

  明皇后眼眸半垂,轻轻拍她脑门一下,口风很紧,“明日你自会知晓。”

  曲静胜不依,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歪缠模样,“周小姐是秀女里家世最好的,不仅德才兼备,生得也尤其漂亮,玉人一般。二表哥为益王府嫡长子,又是未婚表哥表弟里年岁最长的,是不是他?”

  声音不高不低。

  谨小慎微的掌药女官却险些不慎打翻药碗,面色煞白。

  曲静胜眸色转深。

  秀女复选这事本是曲静胜随意扯来试探佟瑞秋的话题,过嘴不过心,事后便没多加关注。

  万万没想到,次日的秀女复选结果却让她大吃一惊。

  最为出众的周小姐没有被赐婚给任何一位皇子皇孙,而是被将近耳顺之年的庆元帝收进内宫,封为丽嫔。

  至于赵崇澍那边,没有选定正妃,却赐下了两位家族得力的侧妃,但侧妃过门的日子并未正式定下。

  益王府。

  益王妃自接了赐婚旨意,一颗心便没踏实过,一双柳眉时而舒展,时而颦蹙。

  儿子正妃未过门,宫中先赐下两个出众的侧妃。对此,她可谓喜忧参半。

  既欢喜陛下皇后对儿子的看重,毕竟那两个侧妃家世是真不错,且在都城颇有根基,能壮大王府的夺嫡声势。

  又忧虑儿子的正妃人选。因为某种意义上,那两个颇有助益的侧妃等同于‘拦路虎’。往后儿子要娶的正妃,出身手段必须稳压二人一头,否则后宅早晚生乱。

  这个正妃人选她目前最看好的是曲静胜。

  然而固安公主近来似乎改变让两府联姻的想法,转而求稳。

  甚至还暗中接触常山侯家文武都不成的毛头小子。

  她使了点手段不动声色把那姓周的小子送去了淳妃面前,暂时断了固安公主的退路。

  可这也没能彻底把固安公主对待两府联姻的态度扭转回来。

  她最近正犯愁该如何拽回固安公主,这关头再蹦出两个侧妃,不是纯纯添乱吗。

  她心里隐隐埋怨那对天底下最尊贵的公婆。

  什么时候赐侧妃不好,偏这时候赐。

  那两个绑上全家老小也不如一个固安公主重要啊!

  好不容易等到益王与赵崇澍从前院书房与幕僚们议事回来,益王妃忙迎上去。

  “先生们怎么说的,陛下与皇后此举究竟何意?”

  益王拉着王妃落座长榻,睨了儿子一眼后,缓声道:“前日,蜀地前线传来捷报,大捷。此战歼敌数万,大挫了颍阳侯声势,致其军心动荡,颓势尽显。相信朝廷兵马不日便能彻底收复蜀地。”

  “此战转机,在于颍阳侯帐下副将郭巡带着老母与女儿暗中来投。陛下已亲自为郭巡授官,表其忠勇。”

  “郭巡之女刚过及笄之年,尚未婚配。”

  听夫婿说到及笄未嫁女,益王妃怫然变色,“陛下是打算把那个名不见经传的郭家女赐婚给我们儿子当正妃?凭什么?她老子只是打了一场胜仗,朝廷打过胜仗的将军不知凡几,也没见陛下把他们的女儿全部赐做皇孙妃!凭什么要委屈我儿子!”

  “看动静,陛下似乎有意扶持郭巡制衡崔家。”益王耐心安抚妻子,解释道:“蜀地收复以后,颍阳侯那把老骨头肯定是废了。但颍阳侯府崔家为太|祖心腹重臣,世世代代替太|祖守着边境,抵御南蛮作乱。颍阳侯崔氏不止能震慑南蛮异族,在当地亦颇得人望。”

  “是以,陛下降罪颍阳侯,却绝不会一竿子把崔家人全打死。”

  “那颍阳侯长子崔骁一支与颍阳侯素来不和,未有过悖逆朝廷之举,当初还因不愿出兵与咱们庆军为敌被亲父斩杀。往后的颍阳侯府,大概便是交给他的后人。”

  不过吃一堑长一智,有了这次颍阳侯举兵叛乱在,庆元帝不可能如太|祖那般,全然信任崔氏,交托边境。

  他需要蜀地有自己的人。

  郭巡跳出来的时机正好。

  他既懂蜀地军务,又因在战场上背刺崔家,断绝了两家交好,往后一起蒙蔽庆元帝的可能。

  他的依靠只有庆元帝。

  作为武将,益王看不上‘投敌背主’的郭巡,谁和这种人当同袍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

  但作为一个有问鼎心思的皇子,他很欣赏会审时度势的聪明人,他相信郭巡未来差不了。

  “那郭巡出身市井,毫无根基,全靠一把大刀闯到今日。凭他自己肯定无法制衡树大根深的崔家,所以陛下未来会不断给他加码,和我们府上的婚事只是其中一步棋。”

  益王妃听明白了,“王爷言下之意,郭巡前途不可限量,来日可能实打实握有不少蜀地兵马?”

  她绷着脸道,“可是王爷,如果我们和郭巡结亲,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肯定是我们府上扶持他,等他成器反哺不知还要多少个年头!”

  “陛下已近耳顺之年,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万一陛下龙驭宾天时,郭巡还未成气候,那咱们的投入岂不是打了水漂。”

  “依我看,还是固安公主更加稳妥,她虽然除了荣宠一无所有,但那荣宠总能换来不少好处。”

  一直闷头闷脑的赵崇澍终于开口,他跪倒在地,坚定请求:“父王母妃,我不想娶表妹,更不想要那两个侧妃。”

  益王妃近日本就心气不顺,见了儿子这副冥顽不宁的不成器样子更加心火旺盛,口不择言骂道:“你不想娶你表妹,那想娶谁?那个佟瑞秋佟女官?哼,也得人家肯嫁你啊!”

  “你在南郊当值时偷摸进山林狩猎,遇上大物不慎受伤导致高热不退,是在山上采药的佟女官起好心救你一命,你却恩将仇报想抢人家当外室,吓得人家不惜放弃世代经营的药馆家业,躲进宫去。赵崇澍,我做了什么孽,怎么养出你这种儿子!”

  自从得到徐倓提醒,益王妃早把赵崇澍的心腹随从绑来逼问过,清楚知道了儿子与那位佟女官之间的种种过往。

  她做事使手段,不代表她不辨是非。

  作为一个母亲,她甘愿满手污秽,也希望保证自己的孩子尽量正直。

  因为邪招鬼祟,容易生祸。

  赵崇澍满心委屈为自己辩解:“我没有想抢她做外室。”

  “那你当初结识她后,为何不禀告父母,请我们出面提亲?”益王妃存心给儿子长点教训,出言如刀,刀刀削在儿子的面皮上:“因为你舍不得放弃公主府的助力,因为你自私,你更爱你自己,更想要那个位置!”

  赵崇澍面皮紫胀,双肩被难堪压出几分颓然。

  益王妃眼底划过一丝心疼,益王拍拍她的手,叹息一声,撩袍蹲在儿子面前,温热大掌重重拍上儿子的肩,让他与自己对视。

  “崇澍,你是我和你母亲的头一个孩子,我们平日待你不说如珠似宝,却也是予取予求的。你母亲为了你的将来,甚至愿意成日去给你固安姑母赔笑脸,你应当知道你在我们心里的份量。”

  “当初你若非那位佟女官不可,我们不一定拗得过你。世上爱孩子的父母,总是斗不过孩子的。你和佟女官如今这条死路是你自己亲手促成的,便不要总是踟蹰自苦,惹你母妃生气难过了。她天性自然,气大容易伤身。”

  “我……”赵崇澍喉结滚动,心中百味杂陈。

  比起身不由己的委屈,他更难面对自己的卑劣。

  而这层遮羞布,还是被他敬重的父母亲手扯下的。

  他垂下眼,不敢去看父母脸上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益王妃此时已经‘呜’一声落下泪来,她挤开丈夫拥住儿子,“母妃和你父王两心相知过了大半辈子,知道你心里的苦,不愿意娶个不喜欢的姑娘吃一辈子夹生饭。可是儿子啊,落子无悔。你哪怕不顾念父母,也该为你中意的姑娘多思量几分啊。女官和前朝官员往来是要掉脑袋的,你够对不起人家姑娘了,莫要再去害她性命。”

  赵崇澍被母亲哭红了眼,儿大避母,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和母亲如此亲近了。

  他手足无措给益王妃拭泪,那眼泪却始终擦不干净,“母妃,孩儿知错了,你莫再哭。”

  “你没错,就是太年轻不知转圜,以为此路不通便是绝境。”益王妃泪眼婆娑摸摸儿子脑袋,孩子这样她心疼,遂软语安慰道:“若你父王来日能……一个女官而已,我们做父母的肯定会成全你。

  她精通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精髓。

  “你这样想,你现在做的一切牺牲,都是重新拓路走向她的过程。这样心里是不是好受许多?”

  赵崇澍闻言,双目没有如益王妃设想那样爆发出惊喜。

  他面色恍惚。

  怔怔看着母亲,半晌又看向父亲。

  打心底冒出四个字——画蛇添足。

  “驭人之术用到我身上了,我究竟让你们有多失望?”他豁然起身,眼中的愤怒在燃烧,“你们是怕我明日入宫谢恩时,再去寻佟瑞秋吧?”

  父母前半段唱念俱佳,于他虽难堪却如醍醐灌顶。

  可最后这一出,败笔了。

  他是从鹣鲽情深的父母身上学到情爱,摸索出情爱份量的。

  可他两心相许、从无二心的父母,此刻却软硬兼施试图教会他妥协。

  “你们那么想要婚姻助力,为何不趁这次选秀,请陛下皇后给父王多赐几位侧妃?”

  *

  侧妃不是赵崇澍想要的,可他必须依礼入宫谢恩。

  心里憋着一股气,那股想见佟瑞秋的念头便愈磅礴,他有许多话想对她说。

  在坤宁宫的奉药女官中扫见那抹熟悉的倩影时,赵崇澍隐晦的多暼一眼。

  明皇后喝药很爽快,但那脸色却半天没缓过来。

  曲静胜贴心送上清水和木樨香帮她消除口中药味,并提议道:“外祖母,我们去御花园走走吧,听说花房新培育出不少菊花。您近来成日伏案编书,只当去园子里换换眼睛也好。”

  明皇后欣然应允:“我天天坐在殿中,都没察觉天转凉了,菊暗荷枯不过一夜霜,确实不当辜负好时光。”

  曲静胜顺势吩咐几位奉药女官,“半个时辰后娘娘那一碗药,就送到御花园乘云堂去吧。”

  女官们领命称是。

  赵崇澍耳朵动了动。

  明皇后唤他:“澍儿,你待会可还有差事,若是无事便陪祖母和表妹去逛园子吧,好久没见你了。”

  赵崇澍心里千万个乐意,立刻点头:“孙儿也正好有许多话跟祖母讲。”

  祖孙三人一路说说笑笑去了御花园赏花。

  其中两人却各怀心思。

  赵崇澍找借口溜走后,曲静胜稍等片刻,也找理由暂且退下了。

  转个弯后,直奔乘云堂附近的荒废碑林。

  碑林本是景佑帝为景佑元后所建,传闻元后喜爱书法,尤爱各种碑文。景佑帝投其所好,命天下进献,欲在深宫里造出一个百家荟萃的碑林。

  可惜帝王恩宠不过昙花一现,元后很快失宠幽禁,碑林建到一半,不了了之。

  或许是嫌不吉利,又或许是嫌碑林环境幽诡,这地方很快荒废下来,等闲少有人涉足。

  曲静胜特意挑了此处给赵崇澍做幽会宝地。

  对付胆大包天的人,本就不需要太麻烦,下直钩反倒事半功倍。

  曲静胜快步走过一条石子儿铺出来的五福道,正要拐进宝瓶门,里面突然蹿出来一个神思不属的人,她躲闪不及,两人撞了一下。

  来人一身低阶女官日常青袍,手捧托盘,上面放置着一个侧翻的药罐子,此刻正顺着托盘边缘滴滴答答往地下淌黑褐色药汁。

  “郡主恕罪。”佟瑞秋原本仓皇的面色越发显得青白。

  曲静胜扯住她欲下跪请罪的动作,“这地上全是药,太脏了。”

  佟瑞秋独自出现在这附近,显然是赵崇澍联系上她了。

  若这时候她跪脏了衣服可能还得回去更换,平白耽误好戏开场的时辰,那么多看客攒一起可不容易。

  想到这里,曲静胜又顺手把药罐子提了起来,“你先把托盘里的药汁处理干净,别顺着手淌你身上。”

  佟瑞秋不知曲静胜心中的小算盘,为她的贴心动容,连连道谢,“多谢郡主宽宏,不与下官计较。”声音里满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

  进宫第一日,教习便教导她们,女官侍奉于内宫,往来皆是贵眷,为人处世第一条,务必谨言慎行。

  若因为粗心大意弄脏官袍,导致在贵人们面前失仪,回去后必会被宫正司惩处。

  她往日惯常谨慎小心,今日若非因为那个简短的邀约,也不至于心不在焉犯下这种小错。

  曲静胜看她小心翼翼擦拭官袍上那一点点几乎不存在的药汁,无端想起季悬黎那天替她拂去幞头上灰尘时珍而重之的神情。

  鬼使神差问,“佟女官,你为什么进宫?”

  佟瑞秋微微怔,觉得这位郡主问得没头没脑,很是古怪。

  可能贵人们都是这样心思莫测,反复难辨吧。

  那个人也这样……

  以她从那位傲慢皇孙那里琢磨来的经验,这时候该答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更稳妥,可想到方才郡主那般包容亲切,和那位总是用眼神称量她份量的皇孙截然不同。

  她又觉得待人需诚,不该拿话敷衍对方。

  和皇孙那些事不足以为外人道,她想了想,剥掉那些会掉脑袋的牵扯,一板一眼认真回答:“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下官才智平庸,侥幸以家传医术中选入宫为官,自是为了光耀门楣,恩荫家人。”

  说到此处,年轻女官羞赧一笑,唇角抿出一个小小的梨涡,嗓音有点微不可查的小小得意,“下官的父兄因为下官入宫,免除了终生兵役劳役。”

  曲静胜沉默,静静凝视着她片刻,重复再问,“你为什么进宫?”

  不是已经问过了,为何又问?

  佟瑞秋心生古怪,悄悄去觑曲静胜的脸色,不期而然对上一双沉静到锐利的眼眸。

  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伪饰。

  包括她!

  佟瑞秋莫名打个寒颤。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大着胆子给心底的猜测做确认,“此处荒僻,不知郡主为何来此。”

  曲静胜没有回答,开口还是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进宫?”

  有些答案不言而明。

  九重宫阙太大了,藏污纳垢。可又似乎很小,层层宫墙包不住一个秘密。

  佟瑞秋面上血色尽失,手里的托盘‘啪嗒’一声摔地上,人也随之软跪在了那滩汤药上。

  她自幼学医,曾给许多人开过药方。

  捕捉到那位皇孙眼底迷恋与轻视并存后,她给自己开了救命良方——避。

  她为何进宫?

  当然是为了更好的生,为她自己,也为家人。

  她明明记得自己的初衷,可……一位年轻又英俊的皇孙给予的热烈情爱,足以冲昏任何一个普通姑娘的头脑。

  尤其是在她进宫见识过真正的权势后,方知那一份从重重利弊规矩底下迸发出来的情义有多滚烫可贵,如罂|粟一般令人难以抗拒。

  所以她走错了路,带着一家子的性命在鬼门关徘徊一次又一次。

  中秋夜是,今日差点又要重蹈覆辙。

  年轻女官突然掩面痛哭起来。

  曲静胜轻轻放下药罐子,转身扬长而去。

  她开始还是平静走着,后来越走越快,有点像在奔跑。

  少女提着裙角,穿花拂柳跑过成排的海棠树下,一脚踩上宫人们未来得及清扫的海棠果,鞋底一滑,狼狈摔倒。

  运气好,没怎么摔伤,只左手撑地时磨破了一点皮,抹点药膏就能好。

  皮肉受伤可以求医用药,可性格上的顽疾又该如何治愈?

  曲静胜顺势坐在地上思索起来。

  在今日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心肠很硬,可是她似乎只对亲人心肠硬,她用最刻薄的言语去回击父母,用最卑劣的角度去揣度长辈,冷眼旁观曲家江河日下……

  可对待一个只能算陌生人的女官,她却稀里糊涂心软了,觉得对方何其无辜。

  她果然不是正常人吧。

  正常人哪里有这样的。

  曲静胜狠狠搓了一把脸,逼退涌到眼眶边的情绪。

  “怎么坐这里了?”青年冷淡的嗓音在耳边炸开。

  曲静胜怔了一下,缓缓回头。目光随着那截贵重的绯色公服下摆缓缓往上移,白玉革带、云凤佩绶,狮子补子。

  青年头顶七梁冠,迎着杲杲秋阳而立,不说不笑,那挺拔身躯里却自透出一股少年得志的意气飞扬。

  他可真耀眼啊。

  光鲜得令人羡慕又嫉妒。

  曲静胜朝青年伸出手:“你拉我起来。”

  她太理直气壮,好像他合该如此,必须如此。

  徐倓不动,他垂着眼凝视少女片刻,嗓音里带着长辈的严厉,近乎告诫:“适可而止,璨璨。”

  可惜他面对的不是什么听话的小辈。

  曲静胜仰着头,用眼一寸寸放肆描摹过青年出色的五官与不动如山的眉眼,突兀笑开。

  纤纤手指毫无征兆爬上绯色公服的下摆,借力慢吞吞站起来。

  徐倓想要避开,又怕把她扯摔,蹙眉沉脸任其动作。

  曲静胜刚站直,他便立刻想往后避。

  可他的动作不如那只手快。

  少女白中透粉的指尖划过他胸前的狮子补子,这是一、二品武官的象征。

  蜻蜓点水一般,往栩栩如生的狮眼上轻弹一下。

  笑得戏谑又意有所指:“你难道躲不开我?徐将军。”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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