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固安公主不傻, 亦不相信天底下有这样的巧合。
压下遭受女儿怀疑的不悦与伤心,憋闷一股郁气,绷着脸道, “会不会是那个周镜明……”她梗了一下, 不情不愿吐出一个不算好听但十分准确的词,“骑驴找马?”
她看不上周镜明, 不愿成全女儿是一回事。
疑似有人在背后给她女儿下绊子又是另一回事。
不能因为周镜明将尚永嘉公主,从此彻底断绝与女儿的缘分,算是歪打正着合了她的心思,便随意混为一谈,轻易善了。
此时此刻, 她想揪出这个险些让她背锅的幕后黑手的心情与女儿一样迫切。
此事处处都有周镜明的影子,她自然头一个生疑。
曲静胜沉默须臾, 在恼怒中依旧保持头脑清醒, 肯定回道,“与他无关。”
并非曲静胜有多信任周镜明, 毕竟两人满打满算只见过两面,说过两次话。
她没有那样的自信, 认为自己能一眼断人。
只是基于周镜明的能力, 与行事间展露出来的性情做出粗略判断而已。
那是个追求稳妥, 以家族为先的人。
从他察觉自己并非读书种子,果断放弃科举一途, 意图以吏选官。
后又碍于家族颜面,放弃筹谋许久并为之付出过血汗的前程便可窥出一二。
在身份远高于常山侯府的郡主与公主里骑驴找马,一着不慎便是鸡飞蛋打,周家全要跟着他遭殃。
周镜明绝非有这份胆量冒险的人,更无几分投机钻营的精明。
否则作为最早一批追随庆元帝的老臣之子, 庆军南下勤王的四年多里,经历大小战事无数,他哪怕不通武艺,也早该找出无数个机会冒头了,毕竟战场不仅需要将士,许多文书类事务也要有人去做。
何必巴巴等着恩荫与软饭。
况且……
“就当周家骑驴找马,他家不过是个刚起势的侯门,如何能在时下接触到内廷?”曲静胜缓缓道,“更遑论是轻易左右淳妃私下为永嘉公主择婿。”
皇宫前些日子刚借由放宫人出宫为名,进行了一场大清洗,把各方安插在宫中的眼睛与势力一网打尽。
将原本筛子一般的内廷篱笆扎紧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眠,偌大皇宫,天子居所,只能留下忠于皇帝之人。
周家除非是患了失心疯,才敢在这个风声鹤唳的当口,以外臣之身,为了谋求一个有名无权的驸马之位而私联内廷宫眷,主动犯忌讳往枪|口上撞。
固安公主如何不知都城与宫内近来诸多动荡,她赞同女儿的判断,因此更头疼了。
“按你的意思,这个幕后黑手一要知道你与周镜明的事;二需有能力轻易接触到内廷宫妃;三得有利可图……”
没谁会大费周章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固安公主捋顺思绪,面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兜兜转转,嫌疑似乎又回到了她自己身上。
“这叫什么事……”她以手支额,一时没了脾气。
曲静胜微不可察扯扯唇角,旋即正色道,“比之周家,我们这边确实更加值得怀疑。”
固安公主拧起两弯秀眉,心中浮起个不妙的猜测,狐疑道,“你相中周镜明一事,除了你们两个当事人以及我知晓外,莫非还有旁人知悉内情?”
先时没往这方面想,是因为按长女的脾性,八字没一撇的事情,不会随便张扬。
可现在他们三人的嫌疑都排除了,那唯独剩下这个可能。
曲静胜闻言,脑海里闪过少年青涩的脸。
令煦。
令煦曾为他们穿针引线,对其中内情再清楚不过。
曲静胜不会随意怀疑弟弟出卖自己。
不过弟弟毕竟年少心思不算深,或会在无意当中说漏嘴。
事关公主府的私隐,一般人听见了也会装聋扮哑明哲保身,有心人才会上心,甚至以此生事,坏她婚事。
思及令煦近日正好被庆元帝打发去了徐倓身边学习做事。
曲静胜指头无意识搓了搓,想起中秋夜捏着那支粉荷时,莫名冒出的荒诞揣测。
不能吧?
平日看起来一本正经,其实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个念头一起,曲静胜简直头皮发麻。
固安公主在沉默里,觑着女儿愈来愈古怪的面色找到答案,心头一跳,忍不住低斥一句,“糊涂!怎能让外人知晓。”
这种事多一人知情便多一份风险,一旦传扬出去平白污了名声。
曲静胜对母亲的斥责不以为意,唇瓣轻抿,压下信马由缰的思绪,竭力保持冷静。
徐倓可疑的前提是当真对她生出了不容于世的荒唐心思。
不能光凭一些似是而非的揣测便草率给人‘定罪’。
目下徐倓与令煦都在城中当值,无法当面验证。
其实不到万一得以,曲静胜也不愿意去验徐倓。
毕竟迄今为止,徐倓除了那夜主动背她稍显逾矩,并无其余出格言行。
万一别人私下就是那般体贴周到的性情,万一是她自作多情……
想到可能是误会一场,曲静胜登时冒出一股无所适从的尴尬,绣鞋里的脚趾都在不安扣动。
曲静胜顶着微微发烫的耳根,决定暂时按下这丝诞生于灭顶尴尬里的怀疑。
“您这里,最近可有异常?”
泄密的嫌疑已经圈定在令煦与固安公主二者之间。
令煦那边暂时不便查证,索性先排除其余所有泄露消息的可能。
固安公主闻言,一口气堵在嗓腔里,憋沉了脸,不虞道,“你居然还在疑心我?我这个母亲竟比外人还不值得你信任。”
曲静胜需要赶在未时末前回宫,没有功夫陪她浪费在这种问题上,索性不做隐瞒,“没有外人,是令煦。”
固安公主瞠目不敢置信,怔然良久,始终挺直的肩背轻微一晃,满是不堪重负的颓然。
每一次,当她认为这段母女之情已经坠入深渊谷底,没有更坏的余地时,长女总能变着花样再次给她会心一击。
固安公主单手倚桌支颐借力,煞白一张脸惨然发笑,“行!你们姐弟真行!”
受伤那日挨了长女一通诛心之言后,她事后没有忘记向宫中打听长女究竟因何犯到庆元帝手中。
坤宁宫的女官来探望她时,带来皇后手书,清楚告知了她其中内情。
“姐姐帮弟弟操持前程,弟弟替姐姐的牵线搭桥,可是如此?”
作为母亲,她与他们住在同一座府邸里,日日相见,却全程被撇在一旁。若非长女亲口道出,她至今无知无觉。
“你们姐弟两个,口风当真是紧。与你们比起来,我这几十年像是白活了,甘拜下风。”
固安公主一字一顿,似乎每个吐字都极为吃力,最后掀唇随意一笑,闭目掩去翻涌的泪意,“无怪今日之事你最怀疑我。”
母不知子,子不知母。
合该如此。
入秋后的正午阳光少了长夏的炙热,依旧明亮。
大方跃过支摘窗,照在美艳威仪的贵妇人身上,映出一张连笑都显得黯淡的面庞。
曲静胜目光触及那消瘦的轮廓与额上暗色结痂,飞快避开。
喉头涌出涩意,她佯装无事吞咽嗓子,垂眸回到最初的问题,“最近您身边可有异常?”
“璨璨……”固安公主似乎未曾听进去问话,喃喃唤了女儿一声。
想要再说什么,脑中却不受控制回想起上次长女说自己对这一切旧事纠缠厌烦透顶的模样。
罢了。
她也不想总讨人嫌。
眼睫轻颤,咽下未尽之言,生硬回应,“无。”
不等曲静胜反应,她面上有迟疑一闪而过,飞快睁眼望来,怔忡须臾,蹙眉开口,“你二舅母近日一直在催促两府尽快定下联姻算不算异常?”
曲静胜面露不解,“她不是一直有意?”而且故意在人前表现得十分明显。
曲静胜之所以一直对益王妃喜欢不起来,正是因为她的行径有点狗圈地盘的意思,明里暗里防止其他人家不长眼与益王府争抢未来儿媳。
“不一样。”固安公主逐渐按下那细细密密如形随形缠绕心间的酸楚,正色道,“往常你二舅母只是一些言语暗示,现今变成频繁敲边鼓催促了。”
这桩儿女婚事,门当户对,水到渠成不过是早晚的事。
她在中秋前夕召回了曲邕,打算张罗婚事的用意不言而喻。
无奈不慎受伤,不便操持,不得不暂时拖延一阵。
伤病这种事半点不由人,她并非刻意刁难,按说益王府那边应能体谅。
可是益王妃偏偏在这个时候登门频繁敲边鼓,几次三番提及下聘之事。
如此可谓失礼。
“之前听你二舅母的口风,我以为是复选将近,她担心宫中为崇澍赐婚才会如此急切。”
遂没察觉出异常,也未因对方的失礼不悦,反倒有些欣慰益王府为女儿未来夫妻关系着想。
而今将之联系到周镜明无缘无故被举荐至淳妃眼前,即将成为驸马一事上。
立刻敏锐发现益王妃这份急切里有几分古怪与不合时宜。
这次不必曲静胜再度质疑,固安公主自己先疑心上了自己。
莫非她真因为养伤浑噩,与益王妃交往时无意说漏了嘴。
以至于让益王妃洞悉了女儿有意选周镜明为仪宾。
一边暗中张罗着把周镜明举荐给淳妃,彻底断绝女儿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