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3/4)
曲静胜心疼地摸摸那张爬满无措惊慌的小脸,“快了。”
今日她不仅要去御前请罪,还会在御前请旨为自己与周镜明赐婚。
庆元帝从前不喜欢她,发生周宣一案后对她态度只会更加复杂。
她自己心甘情愿嫁给一个平平无奇的勋贵子弟,而非一定要嫁进皇室,嫁给赵崇澍,用姻亲把公主府卷进兴、益二王相争里,将这场夺嫡争斗变得愈发复杂,庆元帝知道后约摸会松一口气。
成婚后便能开府了。
***
进宫后,照例先是在辉煌宫殿里一番歌功颂德,推杯换盏。
及至酒过三巡,凤位上的明皇后显出疲色,庆元帝顾念老妻病体难支,再敬众人一杯,让诸人尽兴,之后便偕同皇后一起离开。
曲静胜默不作声饮下两盏果子酒壮壮胆气。
果不其然,不多时,便有一个小宫娥假借给她添酒,低语告知,陛下召见。
曲静胜借口更衣离席。
先由那个其貌不扬的小宫娥领着走了一阵,越走越觉得景物陌生。
不是往坤宁宫的方向。
心中疑虑刚起,只见那位深受庆元帝信重的德公公从一处复道过来了。
笑意蔼然温和,打千问好时顺便安抚,“陛下在乾安宫召见郡主。”
天子起居理政的乾安宫,属于前朝。后妃及女眷则生活往来在后宫的东西六宫,无故不得越界干政。
架势太足了。
曲静胜从容还了德公公一礼,暗自安抚自己莫要自乱阵脚。
鞋底踩过那条划分前朝后宫的宽阔宫道,路过重重森严的守卫,直入富丽庄严的大殿。
四下阒静,没有刻意彰显威势,却处处都是无声震慑。
曲静胜迈过门槛后,被德公公引至殿中。天子威严不可直视,她余光瞄着那一角金贵华丽的蟠龙袍摆,低眉顺眼下拜行礼。
“起来吧。”庆元帝的嗓音听不出任何兴师问罪的愤怒,甚至带有几分闲散笑意,“璨璨还是头一遭来乾安宫,觉得如何?”
曲静胜闻言,索性没有起身,只将眼稍抬了抬,恭敬回话,“天子居所,无有不精,但不是臣女该来的地方。”
庆元帝噎住,预备的借题发挥被裹进这团软棉花里,一时好气又好笑。
从那张都城布防图伊始,他一直知道这个外孙女敏慧,然而身居高位多年,一路从最偏僻的北方庆地打到都城,他身边最不缺的便是聪明人出谋划策。
乃至他从未过于高看过这份聪慧。
而今方才知晓,比之聪慧,这个外孙女有个更难得的优点——审时度势。
仅是一个照面功夫,立刻觉察出他因何不满,从而选择示弱,连自称都是刻板谦恭的‘臣女’,四两拨千斤将那些可能一开始便令这场召见剑拔弩张的未尽之言堵了回去。
这眼力比许多浸|淫朝堂数载的官员还要活络。
难怪能第一时间察觉出调动仪鸾司封禁都城有异,当机立断找到徐倓自首。
庆元帝见她心中嘹亮,索性收了那些机锋弯绕,打开天窗说亮话,“既然知晓身为女子不该插手朝政,为何还要因为一己之私炮制周宣重伤一案?你希望让令煦入继后族,彻底摆脱曲家,完全可以来求长辈做主。”
帝王沉吟须臾,拿出从戎大半生的雷厉风行,决定亲手扯破这层慈孝的遮羞布。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只为达成赤|裸的利益交换。”
“你是个聪明姑娘,可曾想过此事戳穿之后,将置我们这些长辈于何地?”
庆元帝至今仍记得徐倓上报周宣一案真凶始末时,自己的震惊失态与难堪恼怒。
他复杂望向跪在殿中的少女。
纤细身量,婉顺姿态。
可那一瞬,他分明看见这个总是温驯谦卑的外孙女抱臂冲他蔑然发笑,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睛望过来的目光,冰冷凛冽似剥皮钢刀。
可是震惊恼怒之后,转念想想这个外孙女,好像又觉得合该如此。
从泗丘那晚,他便知晓这个外孙女的为人。
说软话,办硬事。
当初她两次出卖曲家毫不手软,那些人何尝不是她的亲长。
曲静胜没有料到庆元帝的质问如此尖锐直白。
帝王可以恣意只为寻根究底。
可她不能当真回以毫无顾忌。
万一一着不慎给自己留下隐患。
“是璨璨为一己之私,思量不周。”曲静胜并未辩驳自己没有顾全长辈脸面的‘错误’,老老实实认下。
庆元帝身体略往前倾,闲散中带来极强的压迫感,微眯双眸玩味道,“你有什么私心?”
他当然知道这个外孙女从来不是什么视功名利禄为尘土的飘然谪仙。
可是在他看来,炮制周宣一案,从头到尾于她而言没有任何好处,麻烦倒是一堆。
“璨璨的私心,只为‘踏实’二字。”曲静胜斟酌着,缓缓道来,“天地君亲师,君在前,亲在后。”
“陛下是璨璨的亲人,更是君。”
“过继令煦承嗣后族于礼不合,若璨璨以亲之名恳求您为此破例,等同逼着您以君王的身份去力排众议,打破沿袭千百年的宗法传承。”
“民间不乏有女而绝户者,除招赘外,多半过继同族同姓嗣子以继承香火。若您带头打破旧例,消息一经传出,必会惹得言官攻讦,物议沸腾。恐怕一夕之间,民间会出无数桩争产案件。”
“您与外祖母为君父国母,表率天下,并非璨璨一人尊长。”曲静胜恳切道,“牵涉到您们二位,过继一事再非我一家之事。”
“于情,璨璨不想为难长辈,良心难安。”
“于理,臣女不敢为谋一己之私为难君王。”
曲静胜微顿,咽了咽因紧绷分外干涩的嗓子,舌根有浓郁的酒香回甘,伴着这一丝陌生冲呛的气味,她壮着胆子抬首。
进入乾安宫后,她清楚感知到数次打量,而她始终低眉顺眼,做尽谦恭。
这是她第一次无礼抬首,直面君威。
少女迎上帝王深沉如海的威严目光,不卑不亢道,“令您在君与亲之间抉择非璨璨所愿,同样,璨璨自己也不愿在臣与亲这道界限里徘徊不安。到最后无论结局是否如意,都将陷彼此于不义,平白坏了情分,还会让母亲夹在您与我之间难做。”
“不妨,公私分明。由臣女为您除切齿旧恶,您受累设法圆臣女心中所愿。”
庆元帝听罢,沉沉注视少女片刻,倏然大笑出声,眼角褶子炸开簇拥一双精光湛湛的虎目,整个人自内而外散发着愉悦。
“好啊。”庆元帝大笑不止,面上是不加掩饰的赞赏,他喜欢聪明而不自作聪明的小辈,更欣赏清醒能摆正位置的臣子,而且这个臣子还会在情在理的矫言饰非,与他这个皇帝斤斤算计,那便更有趣了。
“好啊,挣来的总比求来的踏实!有志气!”
曲静胜僵硬地跟着弯弯唇角。
哪怕得到了帝王愉悦的笑脸,她也不敢就此松懈。
在没听见庆元帝的亲口赦书前,这一关便算不得过了。
“听起来,璨璨认为至亲之间,应该互相体谅。”庆元帝面上笑意收不住,端茶呷了一口,再开口时,话锋一转,“可朕为何觉着,你心口不一,言行更不一。”
帝王喜怒无常,曲静胜吓得心头一跳,后背冷汗霎时冒了出来,立刻俯首口称不敢。
“不敢——你分明敢得很。璨璨,能言善辩是本事,用来包裹情谊到底差几分意思,巧诈不如拙诚啊。”
俯瞰天下的帝王,不怒自威,洞悉一切后的质问虽平静却容不得半分轻视,“依你所言,你这份胆大包天的孝心出于体谅朕与你外祖母,那为何事前同样隐瞒了你的母亲?”
“你如此聪明懂事……”庆元帝似笑非笑,“难道不知你母亲事后知晓当是如何心惊担忧甚至自责,这就是你的孝心与体谅?”
帝王的眼神慈和又怜悯,但不妨碍他在谈笑间一针见血指出,“璨璨,你在怨恨。”
“你行事时不自觉用怨恨切割,它自然会让你暴露。”
至于是在怨恨谁,又或者是怨恨许多人,庆元帝没有说透。
曲静胜额角重重一跳,陡然心惊。后背罗衫不知何时湿透,密实裹在肌肤上,黏黏腻腻十分不适,无形放大不安,人如自缚的茧虫。
直觉告诉她,比之胆大包天亲手炮制周宣一案,庆元帝更在意她跳过固安公主去为弟弟张罗前程。
此举无异于将固安公主为母的尊严狠狠踩在脚下。
更意味着她与弟妹从未对固安公主的抛弃释怀。
亲疏有别,周宣是个人材不假,却并非不可替代。况且周宣一案里帝后皆会获利,无谓一定要追责出幕后真凶。
固安公主便不同了。
她是帝后最为愧疚心疼的嫡长女,当初抛儿弃女也是为庆元帝的大业牺牲。
庆元帝怎会坐视不理,任由长女养出几个满心怨愤的白眼狼。
包裹在至亲温情里的问题更加尖锐犀利。
曲静胜指甲死死扣住掌心,心中有数了。
庆元帝主动撕破一直以来被权势粉饰为太平和乐的假象,无外乎两个结果。
不破不立与以势驭人。
若她顺从,配合庆元帝将旧伤扯破,剜掉腐肉,摒弃前嫌,从此带上弟妹与母亲固安公主重修旧好,一家人和和乐乐,那就是不破不立。
若她不识抬举……
曲静胜晃了一下神,无端想起多日之前,固安公主混不在意她为静质挑选的两个玩伴品性。
女人傲然的面目话语犹在眼前。
——“人心隔肚皮,真真假假没个定数。反正只要么主府立在此处,坏种来了也得给我装成良才,能装一辈子那便是真的。”
现在的皇帝是固安公主的亲爹,来日的皇帝是她的兄弟,往后的皇帝是她的侄儿侄孙,除非犯下谋逆那等大罪被褫夺封号,公主府会一直在。
她这个依附公主府存在的小小女子这辈子又能翻出什么花样。
二者之间选择哪个于她而言有何区别。
父母爱子,当真是用心良苦。
庆元帝给出的选择非黑即白,不允许她在灰色里继续龟缩,防止她哪日再次行差踏错伤害女儿。
曲静胜面色煞白,额角爬满细密的汗,她闭闭眼,压下那股突如其来的无力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