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天色微明。
皇宫。
庆元帝身披朝服, 头顶冕旒,被宫人簇拥着步出寝殿,乘辇前去上朝。
忙碌整夜的青年在宫门打开的第一时间入宫, 快步踩过平整宫道, 伴驾在右。
于卤簿鼓乐中,边走边沉声向庆元帝禀告昨日傍晚发生在李子巷的案件。
“又伤了。”庆元帝掀起眼皮, 鼻翼里哼出一声笑,顺便调整原本略显松散的坐姿。
徐倓神情微妙,“是,肋骨断了三根,腿骨和尾椎骨也裂了, 身上大小伤共计八十七处,嗯……脸上伤处最多。据几位杏林圣手诊断, 这次估计需要修养一年左右方能痊愈。”
“这个周宣……”庆元帝牙疼似的‘嘶’了一声, 他从来不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君王,明明白白指点臣下, “修身齐家是样样不成啊。”
先前周宣重伤那回,侯府对外宣称乃刺客所为, 然事后并未报于官府详查, 而是选择大事化小, 草草按下,明眼人都知道其中定有隐情。
庆元帝作为周宣曾经颠覆郑国公府的同谋, 不难猜出所谓‘刺客’八成来自其妻族郑国公府一系的报复,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嘛。
庆元帝惜才,与郑国公府之间并非有如王瑛王家那般不死不休的深仇旧怨,下手见血只图一个‘权’字。目的达成后,他不屑俯首看蝼蚁, 更遑论是费劲心思对蝼蚁们赶尽杀绝。
周宣既无意家丑外扬,又存着将郑国公府残存势力收为己用的心思,他索性顺水推舟给人留点脸面,没有大张旗鼓追究令人难办。
是以特地下旨留周宣在京中养伤,顺便理清楚满身麻烦。
准备等其伤好后委以重任。
今次蜀地那边……庆元帝也是考虑过周宣的。
谁知此人居然如此不堪用,先是因为和离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现在又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打成重伤。
简直丢尽朝廷武将的脸面。
在庆元帝眼中,臣子只分有用无用。
他不苛求私德。
毕竟俗世俗人,酒色财气,爱恨嗔痴。人的底色本就是欲望交织的,不因身份、才干高低而泯灭。
只要没闹到金銮殿上对簿御前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了。
但他苛责废物。
“可有查到凶手线索?”庆元帝不满周宣颟顸无能是一回事,有人敢在都城当街掳走朝廷勋贵,致其重伤,将朝廷与他这个天子脸面踩在脚下又是另一回事。
简直是胆大包天!
“尚未。”徐倓坦诚道,“那凶犯在天子脚下当街作恶,定是穷凶极恶之徒。不过请您放心,臣昨夜已及时将都城内外戒严,保管让那凶手插翅难逃。”
庆元帝闻言,意味不明道了一句,“不错。”
他们早有计划寻机自然而然令戒严都城。
周宣再次重伤算是打瞌睡碰上送枕头的。
顺势推波助澜肯定比制造事端来得高明,更加天|衣无缝。
徐倓心知肚明庆元帝在真正赞同什么。
他早早入宫禀告,周宣不过幌子。
昨夜都城已经顺理成章戒严,一切安排妥当,接下来该放出景佑遗孤文钧病重的消息钓鱼了。
*
不过一个晚上,广济侯周宣遭歹人袭击导致重伤之事已传得沸沸扬扬。
大朝会上,庆元帝怒不可遏,中气十足的吼声震得大臣们两股战战。
待天子宣泄过怒意,直接点了自己的亲军仪鸾司领头严查。
本来还有些闻风奏事的言官员准备奏徐倓跋扈擅权,昨夜无诏封城。
结果被庆元帝劈头盖脸一通臭骂,斥问他们可知晓‘事急从权’四个字。
徐倓趁机站出去请旨,称广济侯两度遇袭,此事影响实在恶劣,希望在捉拿凶手归案之前,继续戒严都城。
庆元帝大手一挥,拍板同意。
同样一夜未睡的王瑛昏头昏脑立在殿内,耳畔那些喧嚣吵闹犹如云烟,他在想昨日黄昏那两个下人带回来的消息,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瑟然。
为何周宣刚打算动他们王家,他们甚至还没拿出应对章程,周宣便立刻出事了。
是碰巧,还是暗中有另外一双眼睛在窥视或……操纵。
目的又是什么?
敌或友?
这时候他该动,还是以不动应万变?
下朝之时,王瑛浑浑噩噩混在百官里出宫上值。
徐倓落在后面,他浅浅往坤宁宫方向落了一眼。目光移回那道臃肿的身影上,深邃发暗。
半晌,牵出个讥诮的笑。
出宫后,徐倓招来心腹林修远,沉声吩咐下去。
及至辰时过半,林修远回来了。
徐倓正在巡查各处城门守备,意外挑眉,“这么快?”
他只巡了一座城门。
林修远面色古怪,确认四下无人后低声回禀,“标下前去周家路上,遇上了负责把守李子巷那边的兄弟过来传信,他们查得昨日暮鼓时分,有两个男人鬼鬼祟祟去了李子巷。”
“继续追查,查到了王家头上。”
一切顺利到不可思议。
他们大人这边刚对王家冒出坏水,令他前去广济侯府周家予以敲打暗示。
结果他还没走到广济侯府,案情突然按照他们大人的黑心设想取得重大进展。
若非他早知道广济侯重伤一案与自家大人无关,几乎要怀疑实乃大人一手炮制。
徐侯舞剑,意在王公。
“……”徐倓不信巧合,越到关键时刻越要谨慎,青年目光沉凝,沉吟问起,“真是我们自己查出来的,还是周家有意推王家出来?”
林修远没来得及与周家接洽上,先被这过分顺利的线索绊住,紧赶慢赶回来禀告上峰。
被问到头上,只能硬着头皮照实说,“周家那边的打算不甚清楚,明面上反正算是咱们两方一起查出来的。您知晓的,广济侯府那边当家人重伤,损了根基。府上出动大半协助咱们的人查案,誓要替当家人了结祸害。”
徐倓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若其中真有广济侯府的手笔,那周宣这顿毒打算是因祸得福。
好歹打开窍了。
先前如有这份审时度势的聪明,何至于接连两次被人算计。
这次还倒得那样难看。
听庆元帝早间的语气,对此人的能力颇有疑义。
徐倓果断吩咐,“先把有关王家的消息压下去。”
若是太早查出线索,顺利抓到‘凶手’,那都城内外便再无继续戒严的理由了。
如今的动静源于周宣受伤,实际上最不重要的也是周宣,幌子而已。
他之所以主动派人前去周家通气,目的只在于让对方后续配合他顺手清理王家,不要真的一心扑在缉凶上,在关键时刻拎不清。
至于何时能够扳倒王家,为周宣讨回‘公道’,端看什么时候能收网。
“真凶那边也不要放松。”青年长指搭在青布包裹的刀柄上,新换的布条,背面有一处没裹紧实,略有凸起,他漫不经心按住,一下接一下。
这个凶犯确实在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帮了他一把,替他省了不少操心。
但不可否认其委实胆大包天!
自不能因为水浑便放他|她逍遥。
今日天气闷得出奇,日头隐在层云之下。都城处在水陆各半、舟楫林立的南方,这般天气四下里更是弥散着一股黏糊糊沉闷躁意,鱼群争先恐后跃出水面透气。
徐倓来回奔波一上午,甲胄底下的中衣几乎没干透过。他生长在北地,从前没经历过这样难捱的时节,到午膳时毫无胃口,索性抽空翻身上马,准备回府一趟。
昨日鬼使神差答应了隔壁的小姑娘,再累也得受着,不好爽约。
亲卫们见状纷纷跟上,簇拥着他回府。
如今都城权贵人人自危,唯恐步了周宣的后尘,一不留神再次上演一出‘桃子巷’遇袭,被歹人打出八十七处伤,半身不遂地趴在床上。
徐倓没有天下无敌的自负。
他甚至算得上要脸。
同为武将,他可不想同样马失前蹄,在朗朗乾坤底下将自己弄成第二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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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隔壁徐侯回来了。”家令匆匆赶至凉屋禀告,顺便捧上一只匣子,“按照您的吩咐从库房找出四块石料,您看可能入眼?”
昨日回府后,曲静胜临时打听了一下徐倓的喜好,据闻徐倓喜欢篆刻。
周宣一案莫名其妙在第一时间惊动了仪鸾司,她计划着去找仪鸾司副使徐倓套点消息,自然要投其所好,处好关系。
曲静胜随便扫了几眼,她不通此道,只分得清楚四块石头分别是寿山石、昌化鸡血石、巴林石与青田石。
全是有名的篆刻石头,昂贵又体面。
“很好。”曲静胜心里藏着事,草草夸赞家令几句办事周全。
却在家令准备合上匣子前制止。
她抬手将其中色彩最为斑斓,纹理最为奇特的巴林石取出。
小小的巴林石约摸有她三指左右宽度,握在掌中质地温润,对光映照,仿佛有无数艳光在凹凸错落的石面跃动。沧海桑田孕育出的钟灵毓秀,胜过世间所有人能工巧匠的奇巧雕琢,倒是不负‘天赐之石’的美名。
曲静胜将巴林石拿出来,并非她为人小气,而是转念想到了周宣一案不如她预想中顺利,肯定不可能一两日落定。
她八成还会再次找去隔壁去打探消息。
不能第一次便把人的眼养刁了,免得后面登门时难办。
这不是送礼的门道。
这块璀璨夺目的巴林石完全可以留作下次登门的借口。
曲静胜昨日已经禀过固安公主,称自己今日要去隔壁一趟送些谢礼。只是近处走动,固安公主念着徐倓曾多次照拂府上,并不如何拘束女儿。
见一切妥当,曲静胜直奔乐清侯府。
乐清侯府是侯府规制,占地不如公主府阔大,亭台楼阁更不如公主府精巧繁丽,但也并不寒酸,府内草木葱茏,随处可见似能流动的苍翠绿意,一砖一瓦古朴厚重,别有一番沉敛典雅的韵味。
曲静胜被乐清侯府管家李管家引进门去,行在生机勃勃且连绵不绝的绿意里,绷紧一晚上加一上午的心神略感放松,忍不住夸道,“府上景致真是不错,花匠把花木照料得十分精心。”
其他富贵人家府邸里的花木多少有雕琢修剪痕迹,美则美矣,难免显得刻板无趣。
侯府的花木算不得名贵,却是罕见的天质自然,生得无拘,将这座安静古朴的宅邸衬出几分莽莽生气。
曲静胜当真十分喜欢,是以走出一段看见一块突兀的空地后,忍不住主动询问,“那边为何空着一块地?”
和蔼可亲的李管家闻言唇角微妙一抽,接着若无其事解释道,“近来天热,不适合栽种花木。来,郡主您请这边走。我们侯爷去后面换身衣裳,委屈您稍候片刻。”
曲静胜被引进一出小花厅落座,丫鬟正上茶时,一身沉黑甲胄的青年阔步跨过门槛,踏入厅内。
举手投足间,有股大开大合的朗气。
曲静胜光看这一身装扮便觉得浑身燥热,她眼神微闪,上前含笑行礼寒暄,鼻尖嗅到青年身上沐浴后的清爽气息,“小舅舅在家中还披着甲,可是下午还要当值?”
“正是。”徐倓目光在姑娘笑意盈盈的美人面上落了一瞬,又很快移开,示意她不必拘礼,坐下说话。
“早知小舅舅公务如此繁忙,今日我便不该贸然登门叨扰。”曲静胜一脸懊恼道,“您用午膳了吗?若是没用,我正好在谢礼外,还带了一些消暑小食与清凉饮子来。本是想奉给您尝个新鲜的,毕竟各家厨子手艺不同。有道冰镇酸红藕便十分不错,我夏日里总爱吃着解暑开胃,您尝尝可好?”
徐倓本想直截了当让她别忙活,自己没胃口,但小姑娘神色诚挚,一双桃花眼眸里盛满关切,如同丝丝缕缕醉人春风,将人密密匝匝缠绕其中,不忍拒绝。
他话锋一转,“行,那我尝尝。”
李管家早从亲卫口中得知徐倓今日没用午膳便匆匆赶回来了,听见隔壁郡主歪打正着劝动徐倓用饭,立刻道,“那我让厨下多做几个菜来。”
等候仆从上菜的间隙,曲静胜正儿八经奉上自己的谢礼。
匣子打开,三块价值不菲的印章石安静陈列其中。
徐倓接过道谢,拿起那块青田石仔细端详。
曲静胜趁机似随口问起,“广济侯伤情可是十分严重,听家令说,都城内外戒严了。”
季悬黎和离大归那日,徐倓在场,看得出曲静胜不喜周宣,答得言简意赅,“暂时死不了。”
“可惜……”曲静胜轻嗤。
徐倓抬眼望去,曲静胜脸不红心不跳道,“周宣那个负心汉倒霉,我当然要拍手叫好,巴不得他更倒霉些。”
这话说得过去。
徐倓没多怀疑。
曲静胜继续故作不忿道,“既然没有性命之危,外祖父还这般大动干戈,周宣这厮居然如此受看重!”
徐倓不可能对她透露清算旧臣的计划,只一本正经道,“歹徒光天化日之下行凶,藐视朝廷。陛下震怒,为此出动亲军,自然是要查个水落石出。”
“那有线索了吗?”曲静胜好奇问道。
“尚未。”徐倓漫不经心道,“歹徒穷凶极恶,岂会轻易落网。”
撒谎!
曲静胜在心里驳斥。
从昨夜起惴惴不安到现在的心却突然安定下来。
她早上已让人放出王家那两个追踪者的尾巴,到她进入乐清侯府为止,不管是仪鸾司还是周家都没个动静。
像是被人刻意按下消息。
曲静胜有股直觉,来势汹汹的仪鸾司,并非是冲着她这个穷凶极恶的歹徒来的,暂时也对王家没兴趣。
要知道王家就是吸着景佑一朝膏腴茁壮长出的巨树,树冠上结着熟透的果子,吸引无数人垂涎。
仪鸾卫不着急追凶,扳倒王家这样的功绩也暂时看不上眼。
这背后必定有更大的图谋!
如果此次出动亲军戒严都城,掺杂了庆元帝别的谋算……
曲静胜当机立断,觉得自己必须要随机应变了,不能为了再将周宣一军,执着等到最后再去御前认罪。
否则裹挟在其中,万一一个不慎坏了庆元帝的事,岂非得不偿失。
“小舅舅,您觉得袭击周宣的会是什么人?”
徐倓正依次在看昌化鸡血石,闻言不免想到自己增至十人的亲卫,从前只有四人。
他不轻不重哼道,“自然是无法无天的暴徒。”
曲静胜抿唇,半晌,小心翼翼道,“小舅舅。”
“您看看我……”
徐倓不明所以,不过还是听话望过去。
年华正好的姑娘,乖乖巧巧坐在圈椅上。
眸清可爱,新月笼眉,意态幽花未艳。
然而,那花瓣似的嘴唇里却缓缓吐出一句,“像不像无法无天的暴徒。”
徐倓缓缓坐直身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