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裴忱一声比一声低沉,分明语气温和,却是责问。
沈小娘子答不上来。
她眼下正被裴忱扼着后颈,不轻不重,恰恰卡在那根细银链子与皮肉之间。没有疼意,这一条儿链子却就这般扼住了她的脖颈,不上不下,连吞咽也变得有些小心翼翼。
裴忱的掌心并不似他那如玉面孔一般温凉。
肌肤下滚烫的血带出掌心的热,虎口的茧刮在她细嫩的脖颈上,又带了些力气,似粗砂磨着细瓷。
沈小娘子整个人被迫仰起面来,似被衔住了后颈的幼兽,湿漉漉的眼睛里映着他那张早已不复冷清的面孔。
那双平素沉得像古井的眼,如今眼尾烧着一抹极艳的红,眼底全是兴味,全是她看不懂的、却又本能想逃的东西。
这太陌生了。
仿佛脱下了那身属于裴大都督的衣裳,离了裴家邺城千里,他便当真成了眼下以下犯上的侍卫。
如此想来,青州千里,她真正的夫君被留在邺城,身边就只有这个胆大妄为又极为可怖的侍卫——她,无处可逃了。
“夫人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么。”裴忱又问了一遍。
他似爱怜般的低下头来,嗓音比方才更低,几乎是在她唇边摩挲。
沈稚音整张脸儿都烧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裴忱问的是什么。
偷吃,原不是大错,可二哥有二哥的规矩。
他要亲自喂她吃,要糖丸放进他指间,由他搁在舌尖,才肯算数。如今她悄悄吃了,躲在浴桶里,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大吃特吃,弄得乱七八糟,还为此拿衣袍遮着,慌慌张张地骗他。
这些皆是她的错。
沈稚音抽抽噎噎地小声说:“我、我不该偷吃。”
“夫人就这一点儿诚心?”裴忱道,尾音似那从蜜罐里挑糖的刀,甜又利。他低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鼻尖,像在奖她,又像在逗她:“还有呢。”
沈稚音的眼睫抖得厉害,脑子里早成了一团浆糊。
她哪里知道,这世上再没有比她的好二哥更会磨人的了。如今他披着这侍卫的皮,变本加厉,连哄带吓,吓得她心儿颤颤,方才好容易吃糖丸垫了垫的腹中又开始饥饿,生出馋嘴的涎水,只想吃东西。
她勉力张了张口,声音细得不成样子:“不该……不该瞒着夫君。”
“夫君?”裴忱学着她的语气重复,尾音微微上挑。他忽然不再贴着她,只微微退开半寸。被衾之中原本细密拢着的热意随着这推开的半寸消退了些,沈稚音下意识觉得冷,竟不由自主地往前追了追,又被他另一只手按住了肩。
他慢条斯理地将方才捉住她荷包的手举到她的面前。
荷包里的糖丸早在方才浴桶里的时候便被泡得涨大了,糖衣半化开,黏腻腻地裹在圆润的糖身上,所化的糖津早已透过荷包的一层轻薄布料透了出来,沾在他的指腹上,在灯下泛着蜜一般的光,一股子甜滋滋的味道。
沈稚音不敢看,然而生了馋意的心中颤颤,不由得咽了口中望梅止渴的涎津。
裴忱自然不曾错过她小小喉头的吞咽:“夫人想吃?”
到了这时候,沈稚音不敢说想,也不敢说不想。
偏生这时候她的身子也不争气,那旧疾竟老老实实半点不犯,否则她还能借着旧疾发作的由头撒娇,求他予一些吃吃。
裴忱看穿了她的念头,偏不喂她。
他只将那沾了糖津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下唇,滑来滑去,倒似在给她抹唇脂。那糖霜沾在唇上,凉凉的,又因他的指尖是热的,一滑过去,便腻成一抹极淡的甜。
那糖霜沾在唇上,凉凉的,又因他的指尖是热的,一滑过去,便腻成一抹极淡的甜。
沈稚音不由得伸出舌尖舔了舔,只尝到一点淡淡的甜。
她渴得厉害,仰起脸去够他的手,裴忱却已收回。
她呜咽了一声,似只被拿了吃食的猫儿,可怜得不行。
裴忱望着她可怜巴巴,饱受折磨的模样,眼尾的一点飞红更甚。
地狱来的艳鬼正无情地审判她:“夫人在浴桶里偷吃,又弄湿了衣裳,还穿着属下的衣裳,坐在属下暖好的床上。夫人这样只顾着自己,丝毫不顾属下温饱,这该怎么办?”
沈稚音的眼儿红红。
她知道自己该逃,可整个人早软了,只是窝在他怀里,似一团被蒸得半化的甜糕。她吸着鼻子,小声地、带着哭腔地求他:“二、二哥……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裴忱没应她。
他只是低下头,将自己与她的额头抵在一处。
属于男子的呼吸与她的搅在一处,滚烫滚烫:“夫人既然认错,可认罚?”
沈小娘子如今饿的只想吃些比糖丸更顶饱得多的东西,忙不迭地点头:“认的。”只是话出了口,心里才后知后觉地觉得不妥,然而话如覆水难收,裴忱才不会给她反悔的机会。
“夫人既点了头,那属下便也不这般进逼。罚夫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往后,夫人自己若是要动糖吃糖,要说予属下听,吃给属下看。”他说得又慢又低,每个字都在她心尖上不紧不慢地踩过去。
沈稚音浑身都烧了起来。
她下意识想说不要,可裴忱却不听这些。
他把荷包里最后一颗糖丸撷来吃了,沈小娘子后知后觉的推拒没有半分作用,只是徒劳无功地推了推他的肩膀,半点没推动。
裴忱的唇舌很快就叫那原本就被泡得水津津的糖丸化开了,变成了舌尖鼻头的一点甜滋滋的津液,他又抬起头来,俯身倾到小妻子的面前,将含着糖津的唇贴上了她的。
那些糖津便在彼此纠缠的唇舌之中渡过来。
裴忱的舌跟着甜味抵进来,缠住她的,把那点糖津往她舌上推,要她也尝尝这糖从他口中过了一遭后的甜。
沈小娘子被亲的晕头转向,待她终于被裴忱松开时,那点微淡的甜意早已化在了彼此口中,再也吐不出来了。
她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又被裴忱慢慢吮去。
那双手依旧不放过她,从她的耳后滑到脖颈,又从颈骨滑向那根银链子,如同缰绳一般拉着她,不许她跑。
窗外风沙声连天,然而这一方暖帐里,只有裴忱极低极低的声音,在问她,糖甜不甜,他甜不甜,她想不想要再吃一些。
她馋,想吃,裴忱却不给她吃,反倒将腰间的环佩解下来,叫她衔着,不许说话。
沈小娘子眼泪颗颗而掉,只能点头摇头,用以讨好他。
他却不许她点头。
声音被挤得破碎,沈稚音被他逼到极处,终于颤着声,用那气若游丝的小嗓子,一字一字地说:“二哥……我知道错了,再不偷吃了,二哥放过我,予了我吧。”
裴忱看见她可怜巴巴的眼儿与崩得微有些肿的唇角,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到底还是心软了,他不再逗她了。
“夫人乖,属下这就喂夫人吃。”
他将人整个儿按进怀里。
天旋地转。
沈小娘子委屈狠了,一句接一句地叫“二哥”,间或又被他逼着改口叫“夫君”“哥哥”,最后连“亲卫大人”都叫出来了。
哪知道裴忱越听越不肯饶她,只低低笑了一声,说:“夫人这是把邺城的人都叫遍了。”沈稚音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泪眼朦胧地往他颈窝里钻,像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兽。
*
沈稚音是被热醒的。
她陷在一团极暖极软的被衾里,裴忱又将她连人带被一同拥着,沉甸甸地压着,仿佛怕她半夜被外头的风沙卷走似的,半点不肯松手。
夜里这般自然暖和,然而外头天光已亮,塞上见了日光便热,如此便很热了。
沈稚音眨了眨眼,只觉眼睛还肿着,喉咙里也干得厉害。
昨夜哭得太凶了,沈小娘子不由得吸了吸鼻子,刚想翻个身,挣一些凉气到被窝里来,便觉后颈上有一点极轻极轻的牵动。
是她的银链儿。
裴忱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又绕了上来,睡梦里也不忘缠着它。
她僵了僵,到底没挣开,只是稍稍侧过脸去,就看见裴忱仍闭着眼,半张脸陷在软枕里,眉骨的轮廓在晨光里勾出一道极利落的影。
他的骨相太好,如今阖了双眼,辨不出他昨儿那般兴味盎然的模样,眼尾的红也已退了下去,倒又似个神仙模样了。
然而神仙也有坏神仙。
沈小娘子耳根一热,慢慢把脸埋回被子里。
她昨夜睡得黑甜,连他给自己擦洗换衣裳的时候都没醒,这会儿倒是睡不着了。目光漫无目的地有意着,便瞧见裴忱衣襟散着,颈间正有一道极浅的咬痕。
沈稚音的目光落在那上头,脸上又烧起来。
她咬了咬下唇,伸手去替他把衣襟拢了拢,眼不见为净。
裴忱眼睛未睁,手却先动了。
小妻子日日躺在他怀里的,他不必睁眼便能知道她是什么模样,一手松松地擒住她的腕子,轻轻一拽,便又把人捞回了怀里。
裴忱睁了眼:“夫人。”
沈稚音如今不大想听见这两字儿了。
昨日侍卫大人大发神通,沈小娘子只感觉自己要死了,如今一听到“夫人”二字,便开始头晕脑胀。
“你、你先把这身份收一收。”沈小娘子推他,可惜没推动。
裴忱把下巴抵在她发顶,低低地“嗯”了一声,像在哄似地:“夫人请稍待,属下再休息片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坐起身来。
沈稚音趁机把自己缩到床角,背对着他,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裳。
昨夜那件他的中衣已皱得不成样子,衣带也系错了位。她越理越乱,气得小声嘟囔:“都怪你。”
裴忱低低笑了一声,也没回嘴,只是替她先将衣裳解开换好,然后才下榻去,将窗推开一道缝。
外头晨光大亮。
甘州的清晨与邺城全然不同,风仍是干的,却已不似昨夜那样冷。远处有驼铃响,商队的吆喝声混着异域的调子,从窗缝里钻进来。
沈稚音一时忘了赌气,连忙也跟下了榻去,趴在窗边往外看。
昨日到的时候天色已晚,便不曾瞧见这样多的人,如今站在窗台往下一望,便瞧见满街的胡商,看见穿着彩衣的胡女,看见一个抱着羊皮鼓的老汉边走边拍。昨夜的一切仿佛都像场梦,这满城热闹倒把她重新拉回了人间。
裴忱伺候她沐浴更衣,又取了早膳回来。
用早膳时,两人又换回了小夫人与侍卫的身份。
裴忱的人皮面具已经贴了回去,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一如昨日。
只是今日,他又像换了个人。
不是裴大都督,不是二哥,甚至不全是昨夜那个会咬着“夫人”二字不放的侍卫。
他更像一柄真正入了鞘的旧刀,安安静静地立在她身后。
沈稚音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怅然。可这怅然还没漫开,裴忱便俯下身来,借着替她系披风的由头,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说:“夫人辛苦,今日还要出门,可还饿着?”
沈稚音的脸“轰”地烧起来,一把夺过披风自己系,凶巴巴地道:“不饿。”裴忱也不戳穿她,只直起身来,做足了恭谨侍卫的本分。
用罢餐食,裴忱见沈稚音站在窗边,显然有些坐不住的模样,便道:“今日去一趟城南的皮货行。那铺子明面上收胡商的皮子,实际是给那些人走货的一个中转。掌柜的姓周,每月逢单便在铺里盘账,今日正好在。”
沈稚音点点头。
她记得这桩差事。舆图上画的商路,有一处正是从城西的互市绕到城南皮货行,再转小路往关外去。那周掌柜手上不干净,但极谨慎,从不让生面孔近身。可若是寻常去谈买卖的商户,倒能见上一面。
“我扮做去挑皮子的小夫人,你是我从商队里雇的护卫。我们进去问价,旁的不要做。”她搁下茶盏,端坐起来。晨光落在她脸上,素衣黑发,耳畔只斜斜别了朵从家里带来的小珠花。她早想好了,不多看,不多问,只做寻常投亲的小寡妇。该怕时怕,该笑时笑,该不懂时便不懂。
裴忱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把她的帷帽拿来,替她戴正了。那帷帽上的轻纱垂下来,把半张脸遮住,只露出个精巧的下巴。他隔着轻纱,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夫人记得,今日在外头,属下便只是个护卫。夫人若害怕,就退到属下身后。”
沈稚音小声应了一句“知道了”,心里却想,若真有危险,她才不要躲在他身后。她也能护着他。
只是这念头只转了半圈,便被他牵住了手,轻轻一带,往外头去了。
城南的皮货行藏在一条不算热闹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挂着一面半旧的木牌,上头写着“周记皮货”。沈稚音到时,铺子已经开门了。外头支着几张木板,上头摊满了各种皮子,羊皮、狼皮、还有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晒在日头下,散发出一股子硝过的厚味。
她拿帕子掩了掩鼻,向守门的小伙计道明来意,说是行路经过甘州,想挑几张上好的皮子,给家中长辈做褥子,门外的这些皆看不很上。
那伙计见是个年轻貌美的小夫人,又听她说话软糯,身上衣着也好,便没有起疑,只笑着将她往里引。裴忱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只极旧的皮匣子,用来装契书,这才有些出来买东西的意思。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内堂。
那周掌柜正从楼上下来,四十来岁,面白微胖,一双三角眼极精明,见来了生客,先打量沈稚音几眼,又扫向裴忱,眼珠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才堆起笑来,将人请到茶座边坐下。
沈稚音落座后,便将路上编好的话又说了,说自己的夫君是车臣人,年前在长安亡故了,她自己是个孤儿,便打算西去投夫家的亲,路过甘州,想给不曾见过面的夫家人置办些上好的东西。
周掌柜极会做生意,一边叫伙计去取上好的羊皮,一边与她说起胡地皮子的种种好处,唾沫横飞,绝口不提旁的。
裴忱则一直立在她身后,低眉顺眼,倒真像根桩子。
沈稚音也不多说什么,只偶尔问几句皮子的来历、鞣制、价钱,句句都像极了个给亡夫守孝的小妇人。
周掌柜见她说话娇怯,又不大懂行,言语间便有些轻视,叫伙计端上来的皮子也是中下等。
沈稚音瞧了也不恼,只说颜色暗了,不衬家中老人。
她慢条斯理地挑拣,又借着翻看皮子的动作,把那铺子里的情形全看进了眼里。哪扇门通后头,哪处木地板踩上去声音发虚,哪边的货架上摆了账册,她努力地全记下来,回头能说予二哥听。
“夫人既要给长辈做褥子,不如去后头看看那几张黑羔子皮,油润水滑,又软又暖。”周掌柜见她什么也不喜欢,不知她是不是喜欢的大货的,便忽然道。
他说话时,那双三角眼瞟了瞟沈稚音,又瞟了瞟裴忱,像在试探什么。
沈稚音心里一跳,面上却没露分毫,思前想后,倒说“便去瞧瞧”。
周掌柜见状,笑得更深了,亲自在前引路,绕过茶座往后去。
那后堂比前头大上许多,四周堆满皮货,气味愈发重。
沈稚音走得不快,眼睛却极快地将几处拐角与梯口记在心里。正看着,裴忱忽然极轻地捏了一下她的手指。
她心头一凛,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便见墙角那堆旧羊皮下,露出半截极细的铁链。
那样的物什,一看就不该出现在皮货行里。
沈稚音没有停步,只作不觉,继续跟着周掌柜往前走。
他们刚在后堂转了一圈出来,便听见外头忽然热闹起来。
鼓声、笑声、马蹄声混成一片,巷口的人也在往那边跑。周掌柜身边的小伙计凑到门口望了一眼,回来说:“是莎雅姑娘在城外设了场子,要比箭选亲,满城都去看啦。”
周掌柜笑了笑,说:“那可不。这已经是第三场了。也不知道今日哪个小子有这样的福气。”
沈稚音听见“比箭选亲”几个字,往日里偷看过的那些有趣话本子便浮了上来,心里生出些兴致勃勃。
她跟着裴忱出了皮货行,便见不少人正往城外去。如此便想起舆图上另一处标注,正是在城南外头。那莎雅姑娘在那儿招亲,恐怕不是普通人物。
沈小娘子与裴忱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裴忱仍戴着那张面具,垂下的眼睫掩住了眼底的神情,只低声道:“属下去寻匹马,夫人先在此稍候。”
他去了不过片刻,便从巷口牵来一匹极瘦的枣红马。沈稚音戴着帷帽,被晨风吹得轻纱乱飞。她仰起头来,便见裴忱已翻身上马,朝她伸出手。阳光从他肩后照过来,将那张平凡面容上唯一锐利的眼睛衬得极亮。
“夫人,来。”他说。
沈稚音将手放进他掌心。他握住,轻轻一带,她便坐到了他身前。
这匹马比都督府里她常骑的那匹矮许多,马背窄窄的,叫她不自觉往后靠。裴忱一只手从她腰侧绕过,松松地揽着她,声音就在她耳边:“这位周掌柜十分敏锐,恐怕察觉到你我不好糊弄,今日便不再在此逗留,明日再来。咱们是头一回来甘州,那射箭招亲的事儿还不曾见过,不如借口去看那射箭招亲。若真是我们要找的人,便省了许多事。”
于是二人告辞了周掌柜,往外头去了。
*
城外那片空地上已围了上百人。
空地尽头立着一根极高的木柱,柱上挂着一排红绸与铜铃,下头摆了一张梨花木大弓。一个极明艳的姑娘正骑在马上,穿着胡式的翻领窄袖,腰上别着弯刀,肩上斜挎一壶箭,银簪子上垂着几串玛瑙,在日头下闪闪发亮。
她生得与中原汉人果然不同,蜜色肌肤,眼窝深,鼻梁高,唇红齿白,顾盼生辉。每射出一箭,铜铃便清脆地响一声,周围便爆出一阵欢呼。
沈稚音骑在马上,远远望着,忍不住小声说:“她真好看。”
裴忱没有说话,只将手臂又收紧了些。
沈稚音后颈一热,知道裴忱不喜欢自己看旁人,无论男女,便忙把目光别开。
可那场上的莎雅姑娘却似有所觉,忽然抬起眼来,隔着人海,正正朝他们这边望来。
她的眼睛极亮,像两丸浸在酒里的琥珀,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沈稚音身前那个灰褐短打的身影上,忽然弯了起来。
她策马向前几步,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缀着红缨的箭,拉弓搭弦,箭尖微动,缓缓对准了人海中的裴忱。
沈稚音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她看见莎雅姑娘的红唇轻轻一勾,像在笑,又像在认定了什么。
那支箭破空而来,直直朝裴忱飞来。
四周的人纷纷惊叫,又瞬间爆出更大的欢呼。
沈稚音脑中一片空白,想也未想,猛地朝前伸出手去,竟在半空中将那一箭接了下来。那箭尾的红缨擦着她的掌心,带起一阵极轻的痛。她“嘶”了一声,摊开手,一道浅红的口子正沁出细密的血珠。
那支箭刚被她截下,便见莎雅姑娘已纵马到了近前。她翻身下马,深色的卷发在风里扬开,十分蓬松。
她并不看裴忱,反而直直望着捉到了箭的沈稚音,亮晶晶的眼睛里像燃着两簇火,笑弯了眼,伸手便来牵沈稚音的手:“好!女子也很好!”
沈稚音还没从掌心的疼里回过神,便听见人群里爆出更响亮的起哄声。有人用胡语喊了一句什么,旁人便大笑起来,纷纷朝这边挤。
莎雅姑娘更是紧紧握住沈稚音的手,往那高高的木柱前一指,朗声道:“你接了我的箭,今日便要同我成婚!”
沈稚音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