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裴忱甚爱小妻子,也甚爱惜她颈上那条银链儿。
情浓时,他时常以齿轻啮。
沈小娘子日日与他同床共枕,渐渐便察觉了,有一日特意留了心眼,努力闭上双目假寐,悄悄思索二哥为何这样爱她的银链儿。
正这样想着,后颈便传来些极轻的牵动。倒非拉扯,只是有谁的指尖正勾着她颈间那根银链子,慢慢地绕。银珠贴着肌肤,被体温蒸得半温,随着那点力在她锁骨上滚来滚去,似羽毛在颈窝里扫。
并不难受。
沈小娘子累了一整夜,眼下有些倦了,渐渐得便要跌入梦乡里去了。只不过她还惦记着银链儿的事,迷迷糊糊地开口问道:“二哥不是不喜欢金玉么,怎生这样喜欢我的链儿。”
裴忱不答,只是将小妻子拥进怀里,爱怜地亲亲她,哄她睡去。
他不喜欢金玉,却很爱惜这条链儿,自有缘由。
只是小妻子恐怕不记得了,他也不愿催想。
兴许,也因他不知该从何讲起。
——是从银链儿,还是从北地那亘古不变的冬日冷夜?
*
北地的冬日来得极早。
风下了贺兰山阙,便夹着碎雪粒子,刮在人脸上,似细刀割肉。
二十余年前,裴忱尚小,尚不明白许多事,也没有名字,只叫二郎。
裴二郎如今正被裴老太太养在身边,已有几年了,寡言少语,正待开蒙。
阿父裴公不在邺城,老太太这几日犯了头风,也不见人,长兄裴慎跟着父亲去了军营,如今府中能主事的,只有崔夫人一人。
今日是裴二郎的生辰,一夜风紧,落了大雪,裴府上下一片安宁。
照料裴二郎的几个嬷嬷正在耳房烤火聊天,不知隔墙有耳,随口说起前几日家中子孙过生,她们亲自做了长寿面给孩子们吃。
裴二郎没怎么见过他的母亲,兴许是被那些嬷嬷们与谈天说地时的欢笑所感,于是生平第一回站在崔氏的院门外。
小小的孩子所求也简单,他心中所想,不过只是想在生辰之日见一见自己的阿母,如邺城之中所有寻常人家的孩子一般,吃到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哪怕是阿母亲口吩咐仆役做的也好。
然而崔夫人并不见他。
天寒地冻,很快便积雪便淹没了裴二郎的小腿,天阴沉沉的,云压得极低,仿佛要将整个裴府都埋进去。
崔夫人院中的仆役分明看见他,却无人敢通传。
还是他的小厮来劝了两回,说郎君回吧,夫人不会见你。
裴二郎没动。
他那时大约还没有院门前的石狮子高,只是仰着头望那扇紧闭的门,雪落进领口,顺着脖子往下淌,他也不发抖。
他想,今日是他的生辰。
只要他再站一会儿,阿母或许便会开门。只要再站一会儿。
后来门确实开了。
一个老嬷嬷探出身来,面上堆着为难,劝他回去,又说夫人身子不好,见不得风,不便见他。
裴二郎却隔着那条门缝,看见了廊下站着一个妇人的侧影。
她披着极厚的大氅,怀里抱着手炉,正侧身与身边的丫鬟说话。
是阿母。
阿母分明看见他了,她的目光却毫无停留地从他身上掠过去,似瞧见一件很厌弃的死物,随后便转身进了屋。
这一点儿门缝便在裴二郎面前合上了。
裴二郎或许是在思索,站的便久了些。
他的小厮却吓坏了,要把他带回去,他却不动,于是那小厮说的话便愈急,甚至口不择言,说道:“郎君便是站在那儿冻死了,夫人也不会出来的。”
裴二郎不知想了什么,很快点了头。
不必小厮拉动他,他转身便走了,没再见过崔夫人。
倒是那日来替他开门的嬷嬷特意来了一回,有些不忍,又很有些残忍地与他分说这一切,劝他不要再去崔夫人的面前。
于是裴二郎得知,自己是早产儿。
他在崔夫人腹中只待了不到八个月,便被迫来到这个人世。
不受任何人期待的孩儿出生,没有给任何人带来欢喜。
崔夫人是裴公的填房。
在崔夫人之前,裴公曾有过一位真正的妻子林夫人。
林夫人出身将门,与裴公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两家门当户对,指腹为婚,少年夫妻,情深意重。裴公领兵在外,林夫人就跟着他驻守边关。后来她生了裴家的长子裴慎,也带着裴慎随军,一直不在邺城住,一家三口团圆,十分美满。
然而兴许水满则溢,月圆必缺。
裴慎三岁那年的冬天,戎狄南下劫掠,来势汹汹。
裴公率军出城迎敌,将妻儿留在城中,却不料那支戎狄的骑兵绕过主战场,直取城池。
守城者措手不及。
等裴公得了急报赶回来时,城已破了。
林夫人死在了乱军之中,身上无一块好肉,却还死死地将裴慎护在她身下,保全了他的性命。
裴公丧妻,青年白头。
他是天生的将领,飞快打赢了那场仗,以敌军主将的人头在妻子的灵前祭首,并发誓不再续娶,一心一意养育他与妻子唯一的孩儿,可谓情深动天。
只是天从不遂人愿。
老皇帝昏聩,不放心裴氏在北境坐大,于是下旨赐婚,将崔氏的嫡女赐予裴公为妻室。
崔氏是清河顶级门阀,清贵无比,此乃天大的恩典,更是天大的祸事,于彼于此,皆是如此。
然而老皇帝毕竟是天家。
裴公拒不得。
崔氏也拒不得。
崔夫人原本是有婚约的,与她表兄自小定下,两心相许,只等春日天暖完婚。
可陛下金口玉言,绝不收回,圣旨一到,所有婚约即刻作废。彼时尚且年少的崔夫人哭闹不休,甚至天真地绝食相对,跪求父亲去求皇上收回成命。
可天下没有撤回的圣旨。
裴公只能来下聘,崔氏只能嫁女。
崔家的长辈按着她的头,替她接了聘礼。
那聘礼单子上的第一样,乃是一对白璧,谁也不知,崔夫人曾经的那位夫婿,也曾与她言笑晏晏,说要以此为聘礼。
造化弄人,覆水难收。
崔夫人嫁到裴家那天,天也是阴的。
照例吹吹打打,陛下御赐的婚事,不仅得办,还得办得极热闹极体面。
然而新嫁娘入了洞房,扇后泪水斑斑。
新郎官儿送走宾客,当即便扯了披红,换上白裳,一夜未归。
怨偶已成。
夫妻二人相看两厌,如同仇敌。
裴公常年驻军在外,无要紧事绝不回府。
崔夫人守着裴府深宅,每日除了去老太太跟前晨昏定省,便是把自己关在房中。
裴公难得与她说话,是因老皇帝病重,储君登基在即:“等新帝登基,我会上书,放你回崔家。”
崔夫人瞧见触手可及的自由,终于觉得这偌大裴府有着一线天光。
可惜天光到夜即灭,于崔夫人而言,从这自有亮起之后,便骤然熄灭——接下来的每一日,皆是永夜。
裴公受政敌陷害,吃了情药,误入她房中。
她苦苦抵挡无果,醒后呕吐不止,连吃三碗红花。
然而无果。
崔夫人有孕了。
裴公亦是大怒,查来查去,竟查到下药之人与崔家有脱不开的干系。
不仅如此,当年城破之事,并非偶然,乃是守城的崔家纨绔子弟玩忽职守,守城时竟在狎妓,应对敌袭不及,事后为保性命索性弃城出逃,大唱空门计,致使林夫人死于戎狄刀下。
至此,那因自由而来的些许松快,尽数荡然无存。
裴公与崔氏不死不休,又如何会放过怀孕的崔夫人?
他只疑心下药亦是崔夫人授意所为,要以孩子威胁他,只当崔氏个个奸恶至极,恨之入骨。
因此,裴公将崔夫人圈禁,要落了她的胎。
然而这世上之事便如此阴差阳错,求子的夫妇事事用尽,不得一子;父与母皆恨的孩儿,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到了后来,月份大了,落胎牵连产妇性命,更不能落。
裴公大怒,带着裴忱远走北境,再不曾归。
而崔夫人整日伤心郁结,又听闻心上人表兄为情所困日久,发誓绝不娶妻后投了水,已是亡故了,当即动了胎气,不足八月便早早发动。
血崩,难产,崔夫人在冰冷的雪夜之中挣扎一夜,险些丢了性命,孩子才落了地。
医者断言她此番伤了根本,寿数难永。
待崔夫人再醒过来时,裴老夫人把孩子抱到她床边,她也只是木木地转过了脸,望着窗外沉沉的黑夜,一言不发。
裴老太太原以为她只是一时心碎,天下没有不爱子的母亲,却不想崔夫人说到做到,不闻不问,不养不育,哪怕那小小的婴孩因饿哭得浑身发绀,她也毫无反应,甚至还会嫌他吵闹不堪,丢到门外去。
崔夫人恨这一切,自然也恨这个本来就是强迫之中才有的孩子。
她的身体,被这个孩子掏去了寿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