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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古板表兄缠上后 第67章

鹤倾 · 历史架空 · 548 KB · 2026-10-05 20:44:42

第67章

  日子一日日过去,庭中的花次第谢了,又渐渐开出新花儿来。

  沈稚音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白日里她与寻常无异,在府中走动,偶尔逗一逗橘子,或是在廊下看阿秦侍弄花草。

  她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裴忱将她如眼珠子一般养着,终于将她脸颊上重新养出了一点点软肉,再不是才回来时那般瘦得风吹就倒的模样了。

  裴忱待她极好,好得近乎纵容。

  白日里他公务不忙时便陪着她,夜里也总是规矩的。

  他睡在她身侧,从不多做什么,只有在她旧疾犯了的时候,才会将她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说一些低软的话,偶尔替她揉一揉吃一吃,也至多就是如此了。

  有时候她发作得厉害,他便也会亲她,亲她的眉心,亲她的鬓角,亲她热得发胀的心口。

  可也就只是这样了。

  裴忱从不越界,从不问她有没有想起什么,从不让她觉得被催促。

  这原本是很好的日子。

  可夜里却渐渐开始做梦。

  起初只是零星的,水声,火光,杂乱的脚步声。

  后来又多了别的东西。

  耳畔呼啸而过的风,急速下坠的身躯,似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声音模糊,她分明应当害怕,可害怕中,又混着一点极淡的、近乎欢喜的安心。她只是一遍遍地,轻声唤着什么,仿佛是在安抚自己,又像在用尽平生力气,把那个名字从喉咙里凿出来,好叫他在风声与水声里听见。

  “二哥……”

  “二哥!”

  裴忱总是先醒。

  他睡眠本来就浅,一只手虚虚环在她腰侧,怀中的小妻子稍稍一动,裴忱醒来,见她正陷在枕被之间,整个身子蜷成小小一团,脸色惨白,额上全是冷汗。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还在含含糊糊地唤他,唤得极急极怕,像一只被逼到绝处的小兽。

  裴忱轻拍她的脊背,将自己身上的热度渐渐渡过给她。

  沈稚音迷迷糊糊地睁眼。

  那双眼分明还在梦中,瞳孔失了光彩,缓了半瞬,便一把抓住裴忱的手腕,攥得死紧,指节都在打颤。她仰着脸望他,声音又急又哑,仿佛从水底挤出来似的:“二哥,你没事罢?他们没有找到你,没有抓到你,对不对?”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他的肩、他的胳膊、他的脸,要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

  裴忱抓住她冰冷的小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心跳沉稳,一下一下,透过薄薄的寝衣,渐渐传到她掌心里。

  “为夫没事。”他的声音低而温和,带着安抚,“妹妹,为夫就在这儿,哪儿也没去。没有人追为夫。梦已经醒了。”

  沈稚音还是不住地发抖。

  她仿佛全然听不见他说的话,眼泪毫无预兆地滚出来,大颗大颗的,仿佛要落到彼此的心里去。她揪着他的衣襟,叮嘱的声音断断续续:“二哥,有人在追你,你不要来寻我,他们要拿我去要挟你。我不会叫他们得逞的,谁也不能害你……”

  “我从这里跳下去,等他们下来的时候,我已经被冲到下游去了。不会有人找到你……不会有人找到二哥。”

  “即便是找到了,我也没有更多的用处了。”

  “那很好。”

  “妹妹乖乖,妹妹不怕。”

  “二哥一直在保护妹妹,妹妹也要保护二哥。不怕,不怕的。”

  话到后面,几近呢喃。

  她闭着眼,眼角分明有泪,面上却渐渐安定下来。

  裴忱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小妻子伸出手,轻轻地拍着自己。

  没有人拍她,她便自己轻轻拍着,自己叫着自己妹妹,学着他的模样,安抚自己,告诉自己。

  告诉自己不要害怕,哪怕明知道下面是万丈悬崖九死一生,却仍然一往无前地,心甘情愿地奔赴死局。

  是为了保护他。

  小妻子分明还在梦里,却从来没有走出跳下悬崖的那个夜。

  记忆就断在那里,被拘在崖上的小妻子,每夜都在那里,分明跳下去也无所畏惧,却还在担忧他有没有被人捉住,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一切都好。

  她没有被如今的安宁安抚。

  一点也没有。

  从来胆小的小妻子,记忆里已经忘了他,却还在梦里一遍遍念着她的夫君。

  裴忱惊愕地几乎反应不过来,只能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他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把她的脸按进自己胸膛,掌心一遍一遍地顺过她单薄的脊背。这小小的身躯,是为了他才生出那样大的勇气。

  裴忱原以为,人世间最大的痛,他早已尝尽了。

  或是闻知五台山之事那日,眉间新伤迸裂,热血顺鼻梁一路淌进眼眶,将天地都漫成猩红一片,天崩地裂,他以为,已是至痛。

  不是。

  或是后来寻不到小妻子归处时,他一遍一遍沿着寒水石滩走,于每一条石缝间翻找她可能留下的半片衣角、一点遗骨,指尖被碎石几乎磨得露出白骨之痛,他以为,大约就是此生再难承受的极处。

  仍不是。

  是今夜,他亲耳听见,亲眼看见,他那养在深闺,秉性娇弱的小妻子,是如何哄着自己一步步退到万丈崖边,不向任何人屈服。

  那么小的人,那么轻的身子,却因为他,转瞬间坠入万丈深渊。

  这才是世间至痛。

  裴忱的口中几乎漫出血腥气,喉中溢出濒死般的哽咽。

  他曾允诺过,无论如何都会护好她。

  可他食言了。

  当初送她上五台山,留了阿秦,留了那么多人,却还是让人钻了空子。这是他的失职。

  裴忱看着她面上一片安然,半点畏惧都不曾剩下,更觉锥心刺骨。

  梦到这里,与沈稚音的记忆一般,点到即停。

  她又渐渐睡了过去,只是一只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裴忱无话。

  他整夜没有阖眼,只垂着眼,将目光长久地停在怀中的沈稚音脸上,月色朦胧皎洁,便几乎难以分辨明晦,裴忱的指尖动了动,却几乎恍惚,只怕连这片刻的,她在他怀里的温度都散了。

  裴忱上阵杀敌,斩首者甚众,却并不嗜杀。

  然而今夜,他心底的戾气几乎难以停歇,只想杀人。

  那些崔氏的人已经死尽了,倒叫谢昀讨了巧,杀的畅快。

  可是杀人也无用,谢昀的妹妹不会回来,他的妹妹依旧在噩梦徘徊。

  裴忱从未如此真切地觉得这世上所有的复仇都不够。

  那些人千刀万剐,也不及他的小妻子在那个夜里所承受的万分之一。

  裴忱戾气无处可宣,便慢慢将沈稚音的头移到枕上,下了榻,欲往外去。

  他的动作极轻,可榻上的人还是醒了。

  沈稚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望见裴忱正在屏风旁束衣。她看了他一会儿,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二哥。”

  裴忱不想她醒了,系衣带的手略停,便侧过身来。

  沈稚音半张脸还埋在枕头里,眼儿蒙蒙的,朝他伸出手来。

  这与从前极像了,她半梦半醒的时候才会向他讨要拥抱。

  裴忱便回到榻边坐下,将裹在被子里的小人儿连人带被地抱起来。沈稚音便将脸靠在他肩头,又阖上了眼。她的鼻尖贴着他的颈侧,轻轻地地吸了一下,仿佛一只倦极了的小兽,在确认他的气息还在。

  “我好像又做梦了。”她含含糊糊地说。

  “梦是假的。”

  “是吗?可是我却觉得……极真切。”沈稚音喃喃道。她的脸颊在他肩头轻轻蹭了蹭,慢慢地说:“我记不很清了,只记得梦见水与风,我在梦里做了胆小鬼,一直在哭。”

  裴忱的喉头又泛起灼痛的滋味。

  他轻轻拍着她的肩背,轻声叹息:“妹妹不是胆小鬼。”

  沈稚音安静地伏在他肩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二哥昨晚是不是没有睡?”

  “睡了。”裴忱说。

  “二哥骗我。”沈稚音说,“二哥说话的声音比平素里哑很多,身上亦很凉,一定是坐了很久没有动。”

  沈稚音从被子里坐起来,带着半梦半醒的倦意,眉头还蹙着,却伸手去摸他的脸。天光还不曾亮,她看不清一切,只摸到一点冰凉的冷意。她凑上去舔了舔,吃到了满嘴的咸,便将自己暖呼呼的脸贴上去,又将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被子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细声细气地说:“二哥身上很凉。以后不睡觉,要叫醒我。我陪二哥。”

  沈稚音慢吞吞地,将要睡着了似得说着:“我也不是只会睡觉。我可以起来给二哥讲故事,或者坐在旁边数羊。阿秦说我以前很会数羊。我虽然不记得了,但我可以重新学。”

  裴忱望着她,心口那一片被搅得血肉模糊的地方,忽然像被人敷了一层极柔软的纱。

  “二哥……睡觉吧……”她要跌到梦乡里去了。

  裴忱点了头,却没睡。

  他卧在她的身侧,长久地凝望着她。

  裴忱落了泪。

  *

  天光大亮时,沈稚音在裴忱怀里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眼底干净明亮,昨夜梦里的事尽忘了个干净。见裴忱正垂眼看她,沈稚音颇有些不好意思,软乎乎地唤了一声“二哥”,又问什么时辰了,二哥昨夜睡得好不好。

  裴忱静静望了她一瞬,只说尚且不晚,还能再睡一会儿。

  沈稚音不想睡了,便从他怀里挣出来,自己去穿衣裳。

  她的发披在肩后,有几缕还翘着,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沈小娘子一边将氅衣拢在身上,一边小小声、又带着些担忧地说:“二哥眼下有些乌色,想必不曾睡好,是因什么而烦心呢?”

  小妻子胆子小小,万事长足,可她想的事总是一样的。

  她在梦里记挂着他有没有被人捉到,为救他而坠落;

  她在现实记挂着他有没有好好睡觉,只想为他解忧。

  裴忱开始惊觉,再不能这样下去了。

  从前他总想着,小妻子忘便忘了罢。忘了那些痛,忘了那些怕,一辈子想不起来也无妨,只要她好好的。

  可如今看来,她白日的安宁是假的。

  她的真身,她的记忆,她的恐惧,全被困在那一夜的悬崖上。

  每夜每夜,她只记挂着那一件事,自己回到那里去,一个人坠落,一个人哭醒,又一个人将这所有都忘掉。

  这样下去,迟早要伤及根本。

  裴忱血如倒流,开始为她求医。

  起初只是暗中寻访,不曾声张。他叫人拿着都督府的名帖,悄悄请遍了邺城、燕京乃至北境数得着的好大夫。那些人来时都踌躇满志,走时却一个个摇头。有的说夫人这是失了智,恐是脑中有淤血未散;有的说这是心疾,忧思积郁,梦魇缠绵;还有的引经据典说了一大通,末了也只开出些安神定魂的方子,与平日里吃的没什么两样。

  药一碗碗地喝下去,梦却照样夜夜来。

  于是秉性不张扬的裴忱索性张了榜,都督府悬赏万金,为夫人求医。榜文贴满邺城四门,又发往北境各州。一时间府门前车马不绝,形形色色的名医方士挤破了门槛。那些大夫们望闻问切,说辞五花八门,最后都在裴忱沉冷的目光下擦着汗退出去。

  依旧无人能治。

  长时间的梦魇叫小妻子又开始消瘦下去。

  她还不知道为何,醒来后还傻乎乎地笑,说自己再多吃一点点饭,定会胖回来的。

  裴忱的心几乎鲜血淋漓。

  他开始清算白龙观当年之事的所有相关之人,一个个找,一个个砍,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直到那一日,府门外来了个鹤氅道人。

  那道人通身灰白,衣袂飘飘,眉间一点朱砂,生得极清癯出尘,不似凡人。门子还没通传,他便已站在堂前,竟是昔年白龙观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谢道长。

  “我本不该来。”谢道长轻抚平自己鹤氅上的一点褶皱,“内子听闻贵夫人病了,非要我来一趟。我若不依,她连饭也不吃了。”

  裴忱请他落座。

  谢道长也不客气,径自坐了,自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白瓷瓶,搁在案上。瓶中三十枚朱色丸药,一粒不多,一粒不少。

  他望着裴忱,道:“贵夫人的病,不在脑颅,却在心中。贵夫人魂魄不安,三魂被困在坠崖那夜,七魄又被强行留在现世。若再这样拖下去,魂魄分离,必死无疑。”

  他无视裴忱骤变的面色,只继续道:“此药每夜一服,连服三十日。三十日之内,若药有用,三十日当晚服药后立即想起。若三十日后仍不见效,那便是再不能想起了。不过也无妨,到时候这丸药会叫她忘尽前尘,不再做梦,人照样能活,只是将这前半生的事干干净净地抹去,能保性命。”

  裴忱谢过,命人取万金来,又问他与绒绒姑娘可有所需。

  谢道长只道凡尘俗世之物无用,只从院中折了一枝刚开好的桂花,又向东厨要了一盒刚蒸好的桂花糕,说带回去给内子尝尝,随后便与来时一样,飘然而去,只留下一句真言:多见故人,不得断绝。

  裴忱遂开始按方子给沈稚音用药,也带着她见那些从前认得的人。

  先是府中的旧仆,一个个上前来磕头问安,阿苓先前被拘在裴府,如今好不容易得见,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沈稚音不记得她,却叫她哭得心软,便弯下腰去,轻轻拍她的背,说:“不哭了,不哭了。”阿苓哪里止得住,哭得更凶了。

  沈小娘子手足无措,回头看裴忱。裴忱便上前,将她的手牵进自己掌心,低声道:“她太久没见你,想你。”

  后来便是裴府的亲眷。

  老太太一见了沈稚音,先念了声佛,又哭又笑,拉着她的手,满口心肝肉地叫。成氏和崇哥儿也来了,一一见过。

  便是被打发去北地的崔夫人与裴恒也来了。

  崔夫人对沈稚音再没有什么念头了,只期盼她一切都好,长长久久,没有多说什么。

  裴恒却不敢近前,只是站在廊外,隔着几重花影,远远地望着。

  他瘦了许多,眉目间已没了从前那股子少年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裴恒不知如何面对沈稚音,也不知自己今生还有再见她的机会。

  裴忱看见他,只淡声道:“过来。”

  裴恒这才走来,低头唤了一声妹妹。

  沈稚音还记着裴恒故意骗自己的事儿呢。

  只是她忘了别的,却也知道他有救命之恩,两相抵消,也没太恨他,只是一切寻常地望着他,唤了一声“三表兄”。

  裴恒眼底深深,藏着极多说不出口的话,定定地凝视了她一眼,才仓促收回了眼神,转身去了。

  那袭淡色的衣袍在风里翻了一下,倒似片落进泥里的叶子,再也没起来。沈稚音望着他的背影,小声问:“三表兄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同我说呀?”裴忱垂眼,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只道:“没有。”

  沈稚音“喔”了一声,便没再放在心上。

  日日见人,也不知有没有起色,只是沈稚音夜里确实安稳许多,鲜少做梦。

  三十日,一日日地过。

  期间,已登基为帝的容鲤泰山封禅,之后又一路向北,巡视燕京六州与北境,来得极排场,满城都忙着接驾。

  沈稚音在院中仰着头看天,官道上远远传来鼓乐之声。

  她正发怔,想起自己少时与阿鲤姊姊尚且一同玩乐,如今她已登基为帝啦。正想着,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砸在她肩上。她低头一看,是颗荔枝。红艳艳的,还带着露。

  岭南的荔枝,乃是贡品。

  沈小娘子一抬头,便看见墙头上探出一张脸来。

  方才想过的,与记忆之中尚且稚嫩的脸庞有许多相似,却又格外明丽的一张脸儿,正在墙头冲她笑。

  是阿鲤……是陛下!

  沈稚音大吃一惊,不想容鲤又从怀里摸出一颗,照着沈稚音扔过去:“小沈妹妹,快接着!”

  沈稚音慌忙接住,那荔枝红艳艳的,还带着体温。容鲤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仆从衣裳,轻巧地翻下墙,几步跑到沈稚音面前,不由分说地抓起她的手,上上下下地看,又去摸她的脸。

  沈稚音心里记得的尚且是小时候的彼此,还顾念着君君臣臣的礼仪,半晌回不过神来,只好由着她摆弄,有些僵硬。

  容鲤说:“小沈妹妹,你记得我么?”不等她答,又伸手去摸她的额头,说快叫我看看,伤都好了没有。

  沈稚音有些拘谨,不知如何面对已经成为帝王的少时玩伴。

  容鲤见她模样,与当时草原初见时一模一样,便知她是真的忘却了来邺城后的一切,眼圈便红了一点,又强压下去,拉她坐下,把带来的大包小包全倒在石桌上。

  有药有书,有蜜饯,还有新鲜荔枝。

  容鲤毫无架子,自己动手剥了颗荔枝,塞进沈稚音嘴里:“快尝尝。岭南刚贡上来的,我谁都没给呢。”

  沈稚音被她这般连珠炮似的弄得有些晕,又觉得她有趣,乖乖地吃了,说甜。容鲤便笑起来,自己也剥了颗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可不。我挑了一路呢。”

  她如今是陛下了,想说什么说什么,公然炮轰裴大都督:“裴忱无事不登三宝殿,一年也不见一封奏疏来,不想今次竟还上奏来请我召见你,说你在吃药恢复记忆,要多见故人。哼,他这人倒会装相,以你我之情谊,我会叫一个大病初愈的人舟车劳顿?我自然是亲自来!”

  沈稚音听她数落裴忱,仿佛有些印象了,不由得笑起来。

  她有些想替裴忱说话,只是直觉,阿鲤姊姊恐怕并不爱听。

  容鲤看她的神色,哼笑了一声,也不点破,又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大堆的书,全堆在桌案上:“小沈妹妹忘了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这些好书你全不记得了,又可以再看一遍了,真是爽哉。”

  沈稚音低头看去,书封花花绿绿的,略一打开,满纸子不语,照得小脸通黄。容鲤瞧她这副模样,笑得直拍石桌。

  容鲤到底不能久留,她本就是偷偷跑出来的,展钦还在外头等她。

  她翻上墙去,坐在墙头,两条腿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容鲤回头望了沈稚音一眼,笑容还是那样大,只是眼里多了点极亮极亮的东西。“小沈妹妹,”她说,“不要忘了我啊。”说完不等沈稚音答,便从墙头跳了下去,消失在墙外。

  那墙头空荡荡的,只剩几片新落的桂花。

  沈稚音站在那儿,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浓极浓的难过。

  她也不明白这难过从何而来,只是遗憾,自己什么也没记住。

  这些人都这样好,这样真心诚意地待她,二哥为了她,已是做到极致了。

  她谁也不想忘记。

  于是沈稚音也琢磨起来。

  她白日里不再只缩在府中与橘子玩耍,为了快些恢复记忆,便召了阿秦过来问人,一个个记下了那些从前交好的官眷,再一个个登门拜访。

  有几位娘子见着她,还未说话先哭;

  有几位则拉着她的手,絮絮地讲从前一同看花、吃酒、听戏的旧事。

  尤其是李夫人,见了她流泪不止,说起当年二人在安福寺下集市买东西的旧事,心疼她这小小娘子受了这诸多苦楚。

  沈稚音全都记下来,一点点都不放过,夜里睡前还拿着小册子看,一个个地回想那些人。

  裴忱不肯让她太累,恨不得将小妻子拴在腰带上,日日盯,夜夜陪。

  这样的日子,从第十日过到第二十日,药每晚都吃,吃着越来越少,沈小娘子心中也越来越期待。

  三十日,即刻就至。

  沈稚音吃了药,早早便睡下了。

  裴忱坐在榻边,依旧了无睡意。

  他看着她把最后一颗朱红色的丸药吞下去,又就着他的手喝了小半盏温水。

  她大约是有些紧张,揪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裴忱便握住她的手,哄她安眠,又看她整夜。

  沈稚音还是做了个极长又极短的梦。

  江水凉,莲灯绕,草原风起,白龙道香。

  末了,滚出一滴凉泪。

  裴忱望着她,轻轻地在她打皱的眉心落吻,絮语几句,满是歉疚自责。

  天还未亮,沈稚音便醒了。她悄悄盯着裴忱阖着双眼的模样,也不知想了些什么,只是长久地望着。千言万语,最后只变成一个往他怀中蜷的动作,满是依赖。

  裴忱察觉到她醒了,轻声问她:“妹妹昨夜睡得可好?”

  沈小娘子便只揉了揉眼睛:“很好。没有做梦。”

  与往常一模一样。

  裴忱忽而问她:“妹妹先前说的秘密,如今可以告诉为夫了么?”

  沈小娘子呼吸一停,半晌后才傻乎乎地抬头望他:“……什么秘密?”

  裴忱望了怀中的小妻子一眼,垂下了眼睫:“无事。”

  他说:“没想起来,也没什么要紧。”

  沈稚音点点头,又埋首在他怀里。待看着裴忱起身往外头去布膳了,还躲在被子里想,她什么也没想起来,二哥会不会大失所望,会不会偷偷跑到外面哭呢?

  裴大都督倒是一切如常。

  他喊了阿秦来,吩咐东厨做些烤肉,又布了酒水,说是三十日已过,无论如何,夫人已经病愈,可以吃些她爱吃的了。

  梅子酒澄澈似琥珀,烤鹿肉滋滋冒油,一样样的美食珍馐,皆是用心做出来的。

  沈稚音到了膳厅,认出菜色,当即想跑。

  然而裴大都督的目光就落在她的脊背上,饶有兴味:“这些都是妹妹爱吃的,阿秦亲手做的,妹妹怎生不爱吃了呢?”

  那好没法子,便只能吃了。

  沈小娘子想着,少吃一些,再少吃一些,却不料她吃得少,裴忱便吃的多。

  不妙。

  大不妙。

  她也没办法,只好也吃起来,不能叫裴忱多吃。

  这一顿饭吃得沈小娘子如坐针毡。

  她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肉,喝了多少酒,只知道裴忱的目光从始至终都笼在她身上,不紧不慢的,倒像这满院的月色,怎么躲都躲不开。

  好容易吃完了,沈小娘子立刻跳起来说要散步消食,还不要裴忱跟着,说罢便逃也似的往外走,自己走到个深更半夜,见房内早熄了灯,这才猫手猫脚地回去。

  岂料刚一进门,房门便落了锁。

  沈小娘子心里一个“咯噔”,只觉得外头的夜风吹不掉的热意尽在往上靠。

  裴忱正在门后的阴影里,也不知站了多久,只是望着她。

  “妹妹,”沈小娘子听见她那卿卿夫君正在唤她,嗓音像浸了月色,半冷半热,“当真什么也不曾想起来么?”

  沈小娘子头摇得似拨浪鼓:“没有——”

  “好。”裴忱轻笑。黑暗之中,似有衣料摩挲声极轻地响起来。他望着她的眼睛,慢条斯理地、一字一顿地说:

  “那为夫与妹妹,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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