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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古板表兄缠上后 第65章

鹤倾 · 历史架空 · 548 KB · 2026-10-05 20:44:42

第65章

  沈稚音哪知道外头生了什么事。

  她眼里只有眼前这一方小院,春日的风从花架下穿过来,暖融融地扑在她脸上。

  橘子吃得正欢,整张脸埋进那油纸包里的肉泥中,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一根迎风招展的小旗杆。沈稚音蹲在旁边看着,心里便松快极了,连病后一直压着的那点说不清的郁气都被这小猫狼吞虎咽的傻样儿逗散了大半。

  沈小娘子的记忆里,自己鲜少得到什么,只是一直在失去。

  因而哪怕只是一只小狸奴,她也不愿失去,这农妇替她治好了小猫儿绝食的毛病,她很感激。

  她便偏过头去看那农妇。

  那妇人脸儿黑黑的,眉眼生得平平无奇,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褐,瞧得出身形精瘦却十分有力。

  沈稚音与裴恒尚且不熟,与周嬷嬷向来也说不了几句体己话,在这府邸里醒来这些日子,心里总是空着一块,见了谁都不敢太亲近,可不知怎么,眼前这妇人板着脸,她却不觉得可怕,反倒生出几分莫名的亲近来。

  沈稚音看那妇人站得笔直,浑身透着一股极硬的劲儿,与寻常山野村妇很不一样,本应当觉得有些畏惧的。然而她却还是慢慢地往她身边蹭了蹭。

  那妇人正望着她,没有动。

  沈稚音见她好似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这样看着自己,便又往她身边蹭了蹭,倒和钻着要吃食的小狸奴一样了。她一点一点地挪,终于将肩膀和那妇人的胳膊靠在了一处。

  那妇人还是没躲,沈稚音便心满意足地靠着她,软乎乎地弯起眼睛,又去看橘子吃饭了。

  那妇人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寻常妇人低沉许多,像是被什么压着,又像是被砂纸磨过:“夫人近来身子可还好?”

  沈稚音仰起脸来,眼儿睁得圆圆的,有些奇怪:“你怎么知道我最近落水生了病?”她顿了顿,又自己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替她找到了理由,“定是周嬷嬷请你来的时候说的。我身子好多了,只是许多事情记不太清。你认得我么?”

  那妇人没有多问,只低低“嗯”了一声,垂下眼去。

  沈稚音便当她默认了。

  她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妇人那只一直垂着不动的右手上,看了一会子,便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

  那妇人被她一碰,轻轻一颤。

  “你这只手可是有伤?”沈稚音皱起小脸儿,语气认真极了,满是担忧,“我记得,方才你来的时候,是用的左手挎篮子。你替橘子喂饭的时候,这只手也一直在发抖,可是受伤未愈?那待会儿回去的时候,可记得不要用这只手挎篮子呀。篮子里的小猫虽然轻,可你还是要当心些。”

  那妇人听她细细说话,眼角便有泪滚下来了。

  她也不擦,只是任凭那眼泪顺着黑黑的脸颊往下淌,把脸上抹的锅灰冲出一道极浅的痕。

  沈稚音看着她流泪,有些慌,不知怎的又觉得难过,忙从怀里掏出手帕来,踮起脚去够她的脸颊,一边替她擦泪,一边软声说:“是我不好,碰了你的伤处,一定很疼吧。你莫哭,我刚从吴兴远路而来,备了好多跌打的伤药给路上用,我去拿给你,等我一下喔。”

  她说完,便转身往屋子里跑。

  可这里终究不是她真正的住处,彼时从吴兴带来的箱笼也不在这里。沈稚音翻遍了床头的柜子,又去翻妆台下的格子,什么也没找到。她心里又急又愧,手指绞在一处,最后从自己床头的小匣子里抓了一把糖果跑出来。糖果用油纸包着,是裴恒之前带给她的,她一直舍不得吃。

  沈稚音将那把糖全塞进那妇人完好的左手里,眼巴巴地望着她,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歉疚:“对不住,我找不着那伤药。给你吃糖罢,吃了糖,就没有那样痛了。”

  那妇人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一小把油纸包的糖。

  甜滋滋的糖果,小姑娘家都舍不得吃的东西。

  她久久没有说话,却吃力地伸出了右手,极轻极轻地摸了摸沈稚音的鬓发:“我不吃糖。夫人自己吃罢,我还有些事要做,做完了再来。”她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沈稚音乖乖点头,说好,便瞧见那妇人转身走了。

  沈稚音看了一会儿,便蹲回秋千旁,把吃饱喝足的橘子抱进怀里,盯着头顶的花儿,心想,那妇人走路步子又大又稳,全不像个庄稼妇人呢。

  沈小娘子不过随心一想,不曾放在心上,只低头跟在自己怀里拱来拱去寻糖吃的橘子说:“橘子也要吃糖吗?猫儿不能吃糖,会坏牙的。”

  *

  那一头,妇人刚走出月洞门。

  她走得极稳极快,脚底像生了风,灰扑扑的短褐下,她那具久经沙场的身体绷成了一张弓。右臂还垂着,可左手已经按上了藏在腰间的短刃。

  她绕过花架,转过回廊,看见廊下几个面熟的仆从正凑在一处说话。她也不多言,上去便是一记手刀,将最近那人劈晕在地,其他几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左拳已至,一拳一个,尽数放倒。有想叫的,被她卸了下巴;有想跑的,被她一脚踹在膝弯,整个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周嬷嬷刚从账房出来,怀里还揣着套车的对牌,孰料还没迈出门廊,眼前忽然一暗,一抬头,便见方才那个黑脸农妇正堵在门口。

  周嬷嬷刚要开口,那妇人已欺身而上,将她双手反剪,干脆利落地按在了墙边。

  周嬷嬷痛得叫起来:“你做什么!你这村妇!来人——来人啊!”

  “周嬷嬷,许久不见,倒不认得我是谁了?”那妇人一只脚踩在她脊背上,弯下腰来,空出一只手,从脸上一寸一寸地撕下一层极薄极韧的皮。

  面具剥落,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眸子却亮得吓人,像两柄从鞘中拔出来的刀。

  这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两颊深深凹陷,可周嬷嬷依然认得出,这是昔日陪在沈稚音身边的阿秦。

  “周嬷嬷。”阿秦开口,声音又冷又沉,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压着不暴怒,“你是夫人从沈家带出来的人。寻常人家带陪房出嫁,是为了有娘家人趁手好用,你却帮着旁人私藏夫人,瞒天过海?你的良心叫狗吃了。”

  周嬷嬷被卸了胳膊,痛得浑身发抖,额上冷汗直冒,竟还强撑着要辩解:“二爷已去了,夫人守寡何等可怜!三爷既然对她有心思,趁着外头人不知道,养在外头难道不好?难道叫她一个弱女,日后被执掌了裴府的三爷肆意欺凌?我也是为了夫人好!”

  她早早就被裴恒从裴府调了出来,预备在这里,并不知裴忱死而复生之事。

  阿秦盯着她,恨不得生啖其肉:“周嬷嬷,便是你枉读了沈家那许多年的规矩,也知道做人妻子和做人外室天差地别。夫人待你那样好,你却做出这等不要脸之事,足够你回吴兴被活活打死!”

  她不再与周嬷嬷废话,反手将她的嘴重新堵上,像捆一只鸡仔似的将她提起来,提到墙根下一扔。那里已经横七竖八地堆着几个被她打晕的仆从。

  阿秦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的后背抵着墙,胸腔中的心如终于活过来了一般剧烈跳动着。

  她有些不敢去见沈稚音,只怕自己吓着了她,便抬头望着远处的天色,平缓呼吸。

  天边乌云渐浓,竟是要下雨了。

  *

  假山后。

  裴恒依旧不曾回过神来。

  他听见了外头传来不少脚步声,人数不少,却个个训练有素的,整齐划一——他知道,那是军营里出来的人,正从这座府邸的各个角落包抄进去,将所有人按住。

  裴恒心口一紧,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的脖子,也不是自己的性命,反倒猛地抬起头,要往后院的方向看。

  随后便听见裴忱在他身后轻笑:“在看什么?”

  裴恒不答,背上已滚下冷汗。

  裴忱为他给出了答案:“在看嫂嫂么?”

  裴恒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兄长出现在这里,不是为了诈他,而是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自己分明已经做得这样隐蔽了,将人藏在这般偏远的山庄里,入口有密林遮障,府中仆从也都是信得过的人,兄长怎么会找到这里?

  裴忱居高临下地俯视裴恒神情,只觉可笑:“崔家的人要捉我的妻子,自然是为威胁我。要威胁我的仇家,却在百忙之中,将吾妻的狸奴连猫带篮子一并掳去?你当世间众人皆如你一般嗜好画蛇添足?”

  剑锋又往他颈间压了一寸,一条极细的血线顺着剑刃渗了出来。

  疼痛袭上,裴恒已感知到尖锐的杀意。

  他还失魂落魄地站着,嘴里却已经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兄长,不能杀我。”

  裴忱轻嗤:“为何不能。”

  裴恒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望着眼前这个他从小就怕的兄长,畏惧他的双眼,也畏惧他的剑光,一瞬便错开了眼,声音低了下来:“若非我察觉到事情有异,先一步去下游寻人,妹妹早已死了。”

  裴忱没有动。

  他的剑还抵在裴恒颈间,双眼却比方才更是冷浸。

  高山雪珏般的仙人面孔,半张隐在假山的阴影里,光风霁月便成了鬼气森森。他笑:“你有救命之恩,自是不假。只是难不成你以为我裴忱是正人君子,有畏恩情,便不敢杀你这等竖子?你救吾妻,是为了她,还是为你自己的私心,你我心里皆知。你也敢拿这话来与我讨命。”

  裴恒哑口无言,可听他口口声声“吾妻”,心中愈发不平。

  他亦有痛,日日在心中翻涌,只恨裴忱无耻,强夺他的未婚妻。此刻被裴忱戳破的羞怒与不甘一同迸出了喉:“若非兄长横插一手,妹妹分明会嫁予我为妻。兄长夺我未婚妻,难不成不是竖子之举?”

  裴忱嗤笑不已:“三弟说此话之余,可曾想过,彼时妹妹北上,江边船上,究竟是为何事?”

  江上之事乃裴恒平生最痛,不愿回首,如鲠在喉:“……害得妹妹落水,是我之过,我认。”

  “是吗。”裴忱一双眼只嘲弄地看着他:“你要认的何止这些。”

  他的话随着剑锋一齐下压:“妹妹落水,你在船头呆立许久,迟迟未有动作,却是我奉命来迎,恰巧碰见,下水相救。”

  “你敢扪心自问,彼时立在船头,看着妹妹落水浮沉的那一刻,心中究竟是为妹妹落水而惊慌失神,还是庆幸妹妹可能溺毙,这桩婚事便到此为止?”

  “你本就不要的婚事,竟也敢说,是我强夺人妻。”

  “我裴忱敢认无耻,你裴恒是否敢认?”

  字字句句,犹如惊雷。

  裴恒猝然失语,竟不知那夜裴忱也在。

  他全然不知,沈稚音落水那夜,是裴忱下江救她。

  此事裴忱从未言明,待他匆匆自画舫下来之时,便只瞧见匆匆离去的医馆车马,之后兄长才到,接手此事,勒令他回裴府跪祠堂。

  兄长洞悉一切,他的卑劣,也早已为兄长一眼所觑。

  裴忱冷笑,从袖中取出几样东西,铺天盖地地,随手扔在裴恒脚边。

  银票,数不尽的银票,大把的御赐金叶。

  官凭,调令,虎符,印鉴,如今皆如身外之物一般,被裴忱随手弃置他身边。

  那些东西散在地上,沾了泥,裴忱却全不在意:“你要挟恩图报,还要什么?金银利禄,还是权势官位?北境缺人手。你拿着这张调令,明日便去上任。够不够?”

  “不够,还可以再加。”

  裴忱手里那些,昔日他艳羡不已的这些筹码,如今散落一地。

  裴恒低头望着,一时失语。

  那些他不可及、梦中求之物,如今全被裴忱丢在泥里,来偿他的救命之恩。

  剑拔弩张,一败涂地。

  便在这时,阿秦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

  她还穿着那身灰扑扑的农妇短褐,面上却已经有了活气。

  她看都没有看裴恒一眼,径直走到裴忱身侧,低声道:“主上,夫人一切都好,只是事情记不得太多了。”

  裴忱握着剑柄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寸。

  裴恒想挣,又被他下压几分。

  二人正在这里僵持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轻极轻的声响。

  原是一扇角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门后探出半个小脑袋,露出头上的一点珠花,在这剑拔弩张的寂静里带出一点点细碎声响。

  是这座宅邸里唯一的小姑娘。

  沈稚音不知道外头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听见了方才那阵乱糟糟的响动,又见天色阴沉下来,风里带着潮意,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心里不免害怕,便顺着长廊寻了过来。

  哪知走到这里,就看见满地的银票印鉴,与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

  她吓得忙不迭地把脑袋缩了回去,躲在门后,只余几根手指扒着门框。过了片刻,大约是又惊又怕,又实在忍不住好奇,才重新探出头来。

  她的目光最先落在裴恒身上,瞧见他颈间的血痕,慌得脸都白了。

  之后,她才看向裴忱。

  沈小娘子失了记忆,不认得人,只是辨认出那人提着剑,浑身都裹着一层极淡的血腥气,一双冷浸浸的双眼似碎雪,天人眉眼,却叫人望而生畏。她下意识地缩了缩,却也不知怎么回事,心里并不如自己想的一般怕他。

  于是她便细细地打量着裴忱的面孔。

  他的眉眼与三表哥有几分相似,只是二人站在一处,难免高下立见。

  且三表哥温润,没有他这样冷冽,他站在那里,倒似一棵被雪压折了枝条的孤松。

  沈稚音的心忽然热热地跳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鬼使神差地,半张脸儿还掩在门后,却还是轻声开口:“二表兄。”

  软软糯糯的几个字,从她舌尖滚落出来,轻得像是从前的从前,她也是这样唤他的。

  裴忱听得她的声音,手便是一顿。

  方才要死要生,如今他却毫不在意,只是将剑归入鞘中,侧过头来。

  裴忱这些时日只在梦里见过她,如今终于知道近乡情怯是何滋味,听了她的声音,竟不敢回头,只恐是风声在骗他。

  直到沈稚音又从门后探了探脑袋,又唤了一声“二表兄”,他才缓缓地侧过脸来。

  四目相对。

  沈稚音缩在门后,只露一张脸。

  裴忱望着她,似望着一个隔世的梦。

  小妻子同他记忆中有些不一样,好容易叫他养出来的一些丰盈如今全没了,瘦得下颏尖尖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脉络。

  可小妻子的眼睛还是那双眼,澄澄澈澈,干干净净,黑白分明得没有一丝阴翳。

  裴忱下意识喟叹:“妹妹受苦了。”

  沈稚音自幼教养好,不会叫人的话头掉在地上,缓缓地回他:“多谢二表兄关怀。”

  裴忱已然不在意裴恒了。

  他往小妻子的方向走去,轻轻地问她,只怕吓着了她:“你怎知道我是二哥?”

  沈稚音自幼畏惧生人,按理来说,此刻该跑了。

  可是看着裴忱那双眼,不知怎的,还是鬼使神差地开了口,答他的话:“三哥与你长得相似。我瞧你年纪稍长,所以应当是二哥。而且,我听人说过,二哥是武将。”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你有佩剑,也像武将。”

  沈小娘子得出结论:“是以,你是二表兄。”

  裴忱望着她良久,忽而轻笑:“对,也不对。”

  沈稚音看着他笑,下意识地想,二哥生得好好。

  她一直知道三表哥裴恒生得清俊温润,可眼前这位二哥,她就是觉得,比三表哥还要好看上许多,简直叫周遭所有一切全都黯然失色。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又热又快,耳后都已经烧了起来,才忙忙地移开眼睛去,小声问:“不是二哥,还是什么?”

  “是夫君。”裴忱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俯身下来,与她说话。

  沈稚音的眼睛倏地睁大了,瞪得圆圆的,大为惊讶。

  她的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眼睛都不知往何处放了:“与我有婚约的,不是三哥吗?”她为了证明自己说得对,又急急地补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撑腰,“三哥手里有我阿娘与外祖家往来的信件,白纸黑字,说要将我许给外祖家齿序第三的郎君。我也曾看过的。”

  裴忱几乎没曾听清她在说什么。

  字句如水般流过了,他的目光近乎贪婪地落在她脸上。

  小妻子说话的时候,耳根还红着,手却不自觉地抓着门框,那几根细细的手指头绞在一处,紧张得不行,一如当年刚到邺城时的模样。

  于是裴忱亦如往常一样,抬起手,极轻极轻地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那些碎发是她自己梳头时落下来的,乱糟糟地贴着颊边,也不知道她没了记忆,怎么还会给自己梳一个成了婚的小娘子才会梳的妇人髻。

  小傻子。

  裴忱太久不曾在梦中触碰过她,手指停在她耳畔,几乎凉得似冰。

  沈稚音叫他冰得颤了一下,下意识想逃,却不知道怎的,身体违背了心愿,迟迟站在原地不动。

  裴忱垂眼望着她,目光温柔得近乎膜拜。

  而方才听过的那些话,如今终于落到了他的心里。

  “妹妹若是不信,且问三弟就是。”裴忱与她说话,轻声道。

  随后裴忱抬眼,看向正准备趁着两人说话悄悄退开的裴恒。

  他的目光在触及裴恒的一瞬间,便从方才的温和冻成了冰雪。他开口,声音冷得像是从雪原深处刮来的风:“裴恒。”

  只是这样喊他一次,裴恒的脚步便顿住了,像是被无形的手钉在原地。

  裴忱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过来。与你嫂嫂分说清楚。”

  裴恒没有挨什么打,他身上没有一处伤,至多只是脖颈上一道浅浅的红痕,此刻连血都已经不流了,可他此刻的模样,却比挨了打还要狼狈上十分。

  他的肩背微微佝偻着,步子沉得像是腿上绑了铅,再没了这些时日的清雅随意。裴恒走过来,走到沈稚音面前,低着头,几如丧家之犬。

  沈稚音望着他,又望望裴忱,眼儿里全是惶然与困惑。

  裴恒开口,嗓音涩然:“妹妹,二哥所言,确实为真。你与二哥奉旨成婚,已经一年有余。至于周嬷嬷所言的那桩婚约,早已不作数了。你受了伤,失了记忆,我便……将你带到了这里休养。兴许,是周嬷嬷不曾说明白。”

  一面剖开自己的无耻之处,一面却还想再留些体面,不敢看着她那双澄澈的眼儿,不敢承认全是自己一人所为,于是只能在裴忱嘲弄的目光之中痛苦地闭上双眼,将责全推到周嬷嬷身上。

  这样的谎言,连裴恒自己都不信,然而他还是无望地说了。

  “可是……周嬷嬷说,我才刚到邺城。”沈稚音下意识反驳,然而说了几个字,便慢慢停了下来。

  她不傻,心中也有数。

  沈稚音看着他,好半天没有说话,小小一张脸上先是茫然,随后便聚起不可置信,再然后,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慢慢浮起了一层水光。

  她看看裴恒,又看看裴忱。

  裴忱依旧还站在她身前半步,将裴恒隔在外头。

  沈稚音终究没有质问裴恒为何要这样做。

  她只是轻轻“喔”了一声,像是在说给她自己听。

  她的目光没有在裴恒身上停留,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在不由自主地往裴忱那边靠了。

  再抬眼时,她眨掉了眼里的水汽。

  她先谢过了裴恒这些时日照料的恩情,声音软软的,却透着一股极坚定的、不肯再退让半分的认真。随后便伸出手,摊开在裴恒面前:“三表兄,劳烦你将我阿娘的信件予我罢,既是我阿娘的遗笔,也好叫我好生收起。再者,我已与二哥成婚,从前的信件若还留在你那里,恐怕会生误会。”

  她说得极客气,又极疏离。

  前些日子虽与他也不甚亲近,却至少并无防备之心。

  裴恒原以为会越来越好,只是不想,黄粱一梦,今日梦醒。

  他望着她摊开的手心,那只手极小,五指并拢着,正微微发着抖,却没有退回。

  裴恒默然良久,终于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那锦囊里是一叠泛黄的信纸,正是昔日他从崔夫人妆奁盒子里拿出的婚约信笺,裴恒最后看了一眼,到底还是放进了沈稚音掌心里。

  沈稚音收拢了手指,将锦囊揣进怀中,再没有看他一眼。

  她转过身,朝裴忱走去。

  小小娘子走得并不快,甚至有些犹豫,可她抬头望见裴忱的面孔,又不知怎的,心底忽然开始泛起只有见到亲近之人时才敢有的委屈。

  她在裴忱面前站定,仰起脸来,那双眼湿漉漉的,仿佛被这场将下未下的雨浸透了。她伸出手,轻轻拽住了裴忱的袖口,声音又细又软,试探着问:“我们……当真已经成婚了吗?”

  裴忱便从腕间取下那条银链子,细细的,却还沾着他的体温。

  他托在掌心里,递到她面前。

  沈稚音自然认得这是她的链子,自小戴着的。

  她伸手摸了摸,难怪觉得这些时日脖颈上空荡荡的。

  于是眼眶忽然一热,两滴泪便滚了下来。

  她望着裴忱:“多谢夫君来寻我。”

  裴忱素来不爱听她的道谢,天经地义的事,为何要谢。

  他只是擦了她的泪,又将银链子重新绕在她颈间。

  那链子轻巧地垂下来,正贴着锁骨,一如往昔。裴忱替她理了理,将那根细链子藏进衣领下。

  沈稚音的委屈还没尽,又不知怎的,开始觉得欢喜。

  裴忱倒是弯下腰,也不多说什么,直接将这个小小的、软乎乎的人抱回了怀中。她病了好久,浑身都轻得惊人,抱在怀里,没有半点重量。

  沈稚音不记得了,身体却轻车熟路,将脸儿靠在了他的颈窝。待反应过来自己这般熟稔,不由得低低地“啊”了一声,心想,大约他不曾说错,他们当真已经成婚很久了。

  只是她到底没有记忆,还不适应这样突如其来的亲近,红着脸说:“夫君,我自己走。”

  裴忱半点不允,只说了一句:“妹妹衣裳穿得这样单薄,要换衣裳了。”便抱着她大步往院内走去。

  他才跨进门内,一声惊雷便从头顶滚下来。

  春日的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打在瓦上、花架上、青石板上,溅起一层薄薄的白烟。

  院中已经空无一人了。

  只余一个裴恒。

  他站在雨里,浑身上下顿时被浇得湿透。青衫湿淋淋地贴着身子,头发一绺一绺地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不去躲雨,却如游魂一般跟着他们的身影,直到跟到院外,被阿秦拦住。

  裴恒望着那扇关起来的门。

  雨声淅沥,他勉强可辨里头传来极轻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和他们低低的、说着什么的声音。

  雨水滚进了眼中,刺痛却到了心里。

  裴恒自然认得出裴忱方才看他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恐怕不会死了,只是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那样近地看见妹妹了。

  于是喉咙里涌上来一股极酸极苦的涩意,似刀割一般。

  他是个文弱文人,不经雨淋,渐渐失力跌坐在地,却还是膝行了几步,在满地的雨水里,哑声唤了一句:“兄长……能不能,让我再见妹妹一面。”

  屋里没有回应。

  窗子关着,唯有雨声越来越急,将他的声音吞得断断续续,也不知里头究竟听不听得清。

  裴恒跪在雨地里,背脊渐渐弯了,却还是一声一声地喊:“兄长,允我再见一次妹妹罢。”

  外头天冷伤心人欲绝,屋中却温暖如春。

  沈稚音被裴忱放在榻边,浑身都绷得紧紧的,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膝上,像个被点了穴的小木偶,紧张已占有了大半身心,耳边全是自己的心儿跳跳,哪还顾得上那外头的雨声里有什么响动。

  裴忱站在她面前,微微低着头,正替她解外衫的带子。

  这外衫是裴恒差人给她做的,轻薄好看,却不御寒,也不知那蠢物怎么照料的人。

  裴忱在替她解衣裳,沈稚音大气也不敢喘,眼睫垂下来,鼻尖上还沁着一层细密的汗。

  “二哥……”她小声地唤,“我自己可以穿……”

  裴忱倏忽一下将她剥掉了,却一如从前一般一本正经地说:“妹妹忘了,为夫不怪,只是这一回要记得,妹妹答应过为夫,穿衣起居,一应由为夫来照看。”

  没有过往记忆,尚且没有被大尾巴狼骗得晕头转向的沈小娘子下意识觉得不对,还想反驳,裴忱忽然俯下来,将唇极轻地印在她眉心。

  她的话便全噎在了喉咙里。

  素不相识的夫君正在亲她。

  亲她的眉心,眼睛,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唇角。

  那力道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去,一下一下,却密得叫她透不过气。

  沈稚音羞极了,拿手去推他:“夫君……不要亲了。”

  裴忱不听。

  从前爱听小妻子喊夫君,是恐惧于这强夺来的婚姻。

  如今他更爱听别的,是畏惧小妻子只如从前一般,将他只当做夫君。

  不过,沈小娘子即便是忘了许多,性子还是不变,依旧会趋利避害。

  她又开始尝试着念她这位卿卿夫君的名号了,念了“夫君”,见他不动,就念“二哥”,见他仿佛有所松动,便“二哥二哥”“哥哥哥哥”地喊,又大着胆子喊“裴忱”。

  外头又滚过一阵雷。

  裴忱把她圈在怀里,双臂拢得极紧,额头抵着她的额。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贴着她的皮肤,叫她半边身子都麻了。

  裴忱顺了心意,便咬住她的耳垂,热烫的鼻息全喷在她颈间。

  外头裴恒的哀求声被风雨搅成极模糊的一团,沈稚音半点没听清。她的脑子里嗡嗡的,只听得见这位刚刚见面的夫君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呜呜,夫君生得好好,性子却这样坏坏。

  坏坏夫君还要问她,方才发抖唤着的,究竟是谁的名字。

  沈稚音被他亲得有些发晕,眼儿迷迷糊糊地睁着,眼尾红红的,像被揉碎了的桃花。她听不清他的话,只靠在他怀里,软乎乎地喘着气。

  “乖,”裴忱的唇从她耳垂移到唇角,像蛇信子一样又轻又慢地描着她的唇形,“外头不是在叫你呢。你告诉他,你方才抖得那样厉害,唤的到底是谁。”

  沈稚音下意识转过头,迷蒙地望着那扇关着的窗。

  窗外风雨如晦。她的脑子里像被塞了一团浸了酒的棉花,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方才被亲得厉害时,有名字从她的唇齿间漏出来。

  她当然知道自己只会喊他的名字。

  然而裴忱却一定要她再说一次。

  沈稚音被他逼得没法,眼儿里蓄着泪,小脸绯红一片,张了张口,极轻极轻地吐出了两个字:“裴忱。”

  那两个字被风雨吞了去。

  该听的人却都听清了。

  裴忱心满意足,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

  窗外,裴恒还跪在雨里,失魂落魄。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在雨声里大声地喊:“分明当初,婚约上是我与妹妹,我才应当是妹妹的夫君。”

  而屋中,裴忱咬着她的耳垂低低笑了,声音像春日里最温柔的一场雷:“妹妹,他说他才是你的夫君,你告诉他,谁才是你的夫君。”

  “不要……”沈小娘子弱弱地反抗起来。

  反抗无效捏。

  最后只有翻着眼白的可怜喘息,一点点地往外淌:“裴忱是我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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