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沈稚音的心,只牵挂着裴忱。
裴忱走的那日,山路湿滑,雾从林间漫出来,将他的身形一点点吞没。
他纵马走了一段,确信山门前的人已看不清他的动作时,才回头望了一眼。于是看见她牵着裙子随着他的方向跑了几步,跳起来与他挥手的模样。
裴忱最后望了一眼,便扯起缰绳,奔去远处了。
行了半日,裴忱在山脚与谢昀碰了面。
谢昀一身灰白直裰,仿佛刚从中元节的纸钱堆里爬出来的,马尾松松挽着,见了他便笑,一双狐狸眼在晨雾里弯成两条缝:“裴兄,可是不舍妻子?”
裴忱没有接他这混账话头,只是问一切可安排好了。
谢昀收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竹牌递给他。
两路人马在山脚便分道扬镳——谢昀北上邺城,裴忱则往北境边疆去。一人杀人,一人杀敌。分工倒是清楚。
裴忱伪装成商旅,沿着驰道一路北行。
北境的冬日来得早,越往北风越硬,像无数把细刀贴着面皮刮过去。他坐在颠簸的简陋马车中,手中握着那枚竹牌,指尖一点一点地摩挲上头刻着的字。
谢昀此人看着不正经,办事却比谁都周密。
竹牌中空,藏着一卷极薄的帛书,上头是邺城以北所有通敌豪强的名单。密密匝匝,写满了整整三指宽、两尺长。
裴忱看了两遍,然后放进炭盆里烧了。
火光在他眼底明灭一瞬。
等到了北境,这些东西便不再只是帛书上的名字,而是一颗一颗要从这片土地上剜掉的钉子。
北境的局势,实则比先前众人预判的更凶险。
对家已全然疯了。
建康城里太女殿下与那只手斗得你死我活,那只手大约是觉得再拖下去要一败涂地,索性掀了棋盘——自裴氏收复北境后,赋税一直不供中央,既如此便舍了北境;裴氏碍眼,正巧裴大都督已死,便借戎狄之手除了裴氏。
一箭双雕,若非是对家,裴忱几乎要赞一声好算计。
谢昀的信送至营中时,裴忱刚率军打退了第一波南下的戎狄。
尸横遍野,血流到山脚,又结成了冰,马蹄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踏在一地的碎瓷片上。
他站在雪地里,拆开谢昀的信。
信上只有三个字:崔氏反。
裴忱将信折好,塞回信封里,淡声吩咐传令兵,命各营重新布防。
戎狄一波接一波地来,像是雪原上的狼群,被血腥味引着,怎么也杀不完。北境那些世世代代吃裴家军粮的豪强,如今全站到了对家那边去。不给粮,不给马,在背后放冷箭,从贼去博从龙之功。裴忱白天对敌,晚上整顿内防,分出一半兵力将那几家豪强逐一拔除。
他不屠城,只杀人。
但世上多得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直到他的剑架到脖子上,才想起来哭他裴大都督曾经的好。
裴忱没有搭理。
他处理完那些豪强,转过头继续去杀戎狄。
如此两头作战,断断续续打了好几个月。
初时他还去信五台山安抚小妻子,后来战事吃紧,对家反扑亦厉害,他只怕牵连了少妻,便不再回信。
仗打得越多,裴忱便越沉默。
他本来话就不多,如今更是整日也听不到几个字。
只有在夜里,回到营帐中解下那柄裹着素白披帛的剑时,才会将那披帛凑近了,在指腹上极轻地摩挲一下。
小妻子依旧只会打软软的蝴蝶结,披帛缠在他的剑上,似她的面颊贴着。
战事就这般打下去。
待到谢昀来找裴忱会合的那日,北境已经大局初定。
他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而来,浑身是血。
那马四蹄也全是血。那一身文士风流的宽袍被血浸了一层又一层,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可谢昀脸上却带着笑。还是那双弯弯的狐狸眼,只是眼底空得吓人。
裴忱看他一眼,问他因何而笑。
谢昀翻身下马,随手拍了拍衣袍,一手的血痂簌簌往下掉。
他笑眯眯地说:“没怎么。只是畅快。”
谢昀是文人,只是裴忱知道,文人为了至亲至爱杀人,手也不软。
谢昀出身谢氏,本不必投诚太女殿下,不必来拼这政局风沙,便能一辈子在锦衣玉食之中过富贵日子。
可他依旧来了邺城——无他,他有一位几乎是亲手养大的继妹,嫁予北境崔氏,不到一月,便香消玉殒。
彼时崔氏势大,谢氏远在建康,鞭长莫及。且谢氏家主不愿为了一个继室带来的外姓女郎闹得势大,谢昀手中无权,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被按着头认下了这桩难事,不曾查明真相,连妹妹的尸身都不曾见到最后一面。
此乃谢昀一生之痛。
谢昀投诚太女,要权要势,爬也要爬到北境来,带他的妹妹回家。
这一身的热血,恐怕是寻妹妹的路上染的。
他身边的长随见了裴忱,如同见了主心骨一般跪在地上,声音发抖,说大人到了崔氏,审出了姑娘当年受辱之事,于是将迎娶姑娘的整个崔氏旁支都捉了起来,切作了臊子,又寻到了二姑娘的坟,亲自将姑娘的尸骨起出来,就……他说到此处,看了一眼谢昀那匹狮子骢。
那马是他少时受天子赐,极神骏,通体雪白,如今背上却驮着一只灰扑扑的小坛子,用谢昀的外裳裹着,端端正正地搁在马鞍上。
谢昀平日拿那件衣裳金贵的什么似的,如今便那样随便包了个小坛子。
谢昀大约察觉到了裴忱的目光,偏头看了一眼那坛子,笑着说:“见笑了。家中妹妹贪睡,我接她回家,总要给她垫软乎些。”他说着,当真伸手进去,将那外裳又拢了拢。
裴忱望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觉这战事太长,戎狄的兵一波接一波,杀之不尽。心中的阴郁已是积得极厚了,如今看见谢昀这模样,那阴郁便又压下来几分。
谢昀有妹妹,为了妹妹,无所不用其极,有何不对。
裴忱亦想到自己的妹妹——她小小的脸儿靠在他膝头,眼泪汪汪地望着他,说,二哥,早些回来。
那画面仿佛就是昨日。
又仿佛已过了半辈子。
他许久不曾送信去,不知小妻子在白龙观可否伤心——妹妹年少,怎么离得了夫君?谢真人的小夫人与她相交一场,也走了好些日子了,她又孤身一人了,定会流泪的。
裴忱不曾往回送信,但早就布在白龙观周遭的探子会定期送信来,上回说一切如常,下一回还要知晓小妻子是否一切安好,还要十日。
“谢昀。”他开口,声音低而冷。
谢昀一手还抱着自己的小坛子,一面抬起眼。
“这里,你守。”裴忱将手中的马鞭往桌案上一扔,走到营帐最里间,从剑架上取下了那柄裹着披帛的剑。谢昀跟进去,看见他已开始往掌心缠布条,一条一条,缠得极紧,指节泛白。
“我来守关,你做什么去?”谢昀问。
裴忱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剑身上,那素白的披帛还系在上头,被营帐里的炭火映得发黄。他淡声开口:“回家。”
谢昀以为他要回邺城,禁不住挑眉:“我还以为那邺城里没有半个家人叫你想念呢——再者,这儿还没打完。戎狄还有一支主力游荡在外,你这一走……岂非儿戏?”
“我的副将留给你,你守,只管下令。”
“裴兄,你认真的?”谢昀一面觉得裴忱此人绝不可能说笑,一面又觉得,他也太离经叛道。
裴忱取过剑鞘,将剑归入鞘中。
剑入鞘时“锵”的一声脆响,叫谢昀不由得闭了嘴。
“我点轻骑五千,出关绕路,袭戎狄王庭。”裴忱道,“十日。十日之内,我取大单于人头回来。这里的一切,你扛着,只需守关即可。”
谢昀静静地望了他片刻。
夜袭单于金帐,从无有人有这样的胆气与手段。
但若是裴忱,这个与他别无二致的疯子……谢昀的目光从裴忱的剑落到他的脸,又落到他手边那件披帛上,只觉得世间快事无异于寻一知己。
“好。我帮你守。”谢昀道,“不过事先说好,十日之后你若不回来,便恐怕是回不来了。你那小妻年少,我可不知怎么与她说你的死讯。”
裴忱已经掀开帐帘往外走了。
风雪从门口扑进来,将他的背影卷得影影绰绰。
谢昀在后面又喊了一句什么,被风吞了半截。
裴忱没有回头。
五千轻骑,当夜出发。
后来无数人在史书中,在说书人的口中,在军报的字里行间,反反复复地提起过这一战。而无论叙述者是谁,口吻如何,他们最终都不得不承认同一件事——裴大都督受封上柱国,并非恩荫,不是资历,更非哪一位君主的一念之仁。
那是他五千轻骑出关,长途奔袭,浴血三日,直捣戎狄金帐,亲手将大单于枭首斩于马下换来的。千年来,只有他一人做到过。
史书上极尽溢美之词,杀伐之气满纸。
然而真正在那一夜置身其中的人,只记得雪与血。
铺天盖地的雪,被马蹄踏碎,被热血融成一片红浆。
北风如刀,刀刃卷了便换新的,人累了就咬一口雪,马乏了便换马。三日三夜,不眠不休,所过之处无一人能挡。
到了王庭时,金帐前的篝火还在熊熊燃烧。
戎狄的武士甚至来不及列阵,便被骑兵的铁蹄踏平了去路。
裴忱单骑当先,马蹄踏入金帐,手起剑落。
大单于的人头滚落在雪地里,那双目眦尽裂的眼睛,至死也没有闭上。
裴忱立了惊世奇功,却并未停下受封赏。
他令将士们留在王庭清点战利,又去信叫谢昀来接手,几乎是片刻之间,裴忱便又单骑南下了。
三匹马接连累毙,自山海关至关内千余里,他甚而不曾下榻驿馆,踩着风雪便归。
马蹄碎雪,日夜兼程,回到了北境大营。
十日,一日也没有多。
战袍上结着的血痂已冻成了一层壳,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掉进足下的雪里。
裴忱下马,大步走进中军帐。
副将们正在烤火议事,看见他进来,一时都愣住了。
裴忱浑身是血,脸比外头的雪还白,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厉鬼终于从地狱里爬了出来。
“五台山的消息在何处。”裴忱哑声开口。
营帐里静得能听见火盆中炭火哔剥的声响。
副将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皆低头不语,唯有其中一个年长的鼓起勇气,声如蚊蚋:“禀都督,五台山……无信。”
裴忱的眼神冷了一瞬。
他又问:“阿秦可有传信?”
阿秦是裴忱帐下的女卫头领,在夫人身边陪着,此事众将皆知。
依旧没有。
外头的传信官没有消息。
陪在夫人身边的人也没有消息。
便只有一个可能。
出事了。
帐中寂寂。
裴忱的眼垂下来,眉骨上尚未好全的伤口滚下血来,汇进他的眼中,又顺着仙姿玉质的鼻骨滚落,几如血泪。
有个副将见此情态,连忙站起来,捧着一卷黄绫凑近了,劝慰似的:“都督,建康有好消息。都督将戎狄大单于枭首,群龙无首,崔氏在邺城的势力被谢督军清理干净,太女殿下宫变,斩了相国与宋大将军。陛下已颁了退位诏,太女殿下登基了。这是加封您的小信……宣旨的人已在半路了,陛下将您假死真相通晓九州,并欲加封您上柱国。”
上柱国。
国朝至今,还从无一个上柱国。
军功头衔之极,重中之重,武将之梦寐以求。
裴忱却没有看那卷黄绫。
他甚至还不曾听完,便转身便往外走。
“都督!”几个副将同时跪下,“圣旨已在路上,都督若不接旨,便是抗旨啊!”
裴忱的脚步顿在帐门口。
风从外头灌进来,将他那一身血衣吹得猎猎作响。他侧过脸,那半张面孔被风雪模糊了轮廓,只余一双眼,沉冷似渊,眼底翻涌着比这漫天风雪更冷的暗流。
“陛下知我心意,”他的声音从喉中一点点挤出来,像刀尖刮过冰面,“若无吾妻,上柱国有何意义。”
裴忱说罢便走。
他先回了自己的营帐,从枕下取出那条素白披帛。
那披帛柔软如云,依旧如小妻子捧来时一般温软,上面还残留着极淡的甜香。
见物如人。
裴忱握着那条披帛,将它在掌心里贴了许久,才去沐浴。
脱了血衣,擦了脏污,正衣冠,不为自己的形容,只是为了如同成婚那日披红一般,将这素白的披帛披在了肩上,珍而重之。
裴忱出了营帐,翻身上马,连夜往邺城的方向去了。
披帛在风雪里卷,给已然察觉不到温度的裴忱带来最后的暖意。
*
没了妹妹的兄长如失了爱侣的凶兽。
邺城之前已被谢昀砍了个遍,几乎是一路缟素。沿街高门挂满了白绫,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裴忱此来,不为回裴府。
他往崔氏祖宅去。
崔氏从反贼,还有其余从犯的家眷如今都被谢昀留下来的人圈禁在崔氏祖宅,是为等着四海皆定后,押解回建康受审的。
朝廷的人拦不住裴忱。
裴忱提着剑走进去,剑尖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尖响。
这些昔日的高门贵人,朱衣紫裳的高官家眷,如今如同待宰的鸡一般被拘在此处。
有些人尚且还想维持自己的世家风范,有些跌在一边已是半疯了,还有些记挂着自己死去的家眷,开了灵堂,哭着祭奠。
裴忱便这般提剑闯入,抬眼望着这些人。
他的妻凶多吉少不知所终,这些人踩着她的骨血,却还因要押解回京受审而活得人模狗样,能开灵堂祭奠。
可笑。
有人见了他来,吓得跑回屋内,有的却还觉得,这世上只有天子能审他,不惧来人。
裴忱不与任何人言语,不听任何话。
有人拦着他,他眼也不眨,一剑便劈了过去。
血飞溅在灵堂的之上,似一桶朱漆。
裴忱没停。
旁支的,主支的,挡在他面前的,来不及躲开的,他一个也没有放过。哭嚎声很快便低了下去,只剩下满地的红与白,还有他一步一步踩在血泊里的脚步声。
裴忱走到灵堂最深处,终于见了崔氏的家主。
老人盘腿坐在蒲团上,衣裳整齐,发髻一丝不苟。
外头那样大的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直到裴忱的剑锋停在他面前,血顺着剑身一滴一滴滚下来,落在他青灰色的衣摆上,他才慢悠悠地睁开了眼。
“裴都督。”他唤了一声,倒仿佛还与上回见面一般,与一个晚辈寒暄,“成王败寇,老夫输了,无话可说。”
裴忱没有应他。
剑尖抵在他眉心,却也不往前送。
崔氏家主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很稳,好似外头那些被砍的崔氏子孙和他没有半点关系,甚而还笑了笑,说:“裴都督果不是忠君之人。忠君者,怎会提着剑闯进这里,行这般私刑泄愤。”
裴忱终于开口。
他不与他寒暄,只问:“吾妻在何处。”
崔氏家主仰头望着他,像在打量他这一身煞气,目光扫过他脸上的血珠,扫过他握剑的那只筋骨分明的手,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
那老头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说:“裴都督好福气,娶了一位贞烈娘子。她为了不落到我们手里,自己跳了崖。粉身碎骨,也不想出卖裴都督。老夫活了这几十年,见多了贪生怕死之人。临了临了,倒瞧见了一个不肯跪的。都督娶妻如此,真该庆幸。”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条银链。
那银链细细,款式有些老了,是南边才有的。链上什么也没有挂,只是最中间处有一颗极小的银珠,被磨得发亮。
“南边的款式好,做工精细,北边哪有这样的手艺。我崔氏所求,也不过如此,要攀从龙之功,搏一搏南边鱼米之乡的富庶。”崔氏家主将它托在掌心,递到裴忱面前,“若是裴都督愿意,老夫愿将崔氏在北境的产业尽数奉上,只求都督高抬贵手,此事——”
裴忱的剑已经收回了鞘中。
他伸出手,将那条银链接过来。
修长的手指上全是血,银链子便落进那一片粘稠的红里,碎碎银光坠进了血池。
崔氏家主望着他伸过来的手,心中一喜,正要说几句转圜的话,却忽然觉得喉咙一紧。
视野里的地面开始下沉。
梁上的白绫,案上的白烛,满堂的白,皆在往下坠。
他的脚尖离了地,喉咙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发出极细微的、骨节错位的脆响。
裴忱单手捏着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从蒲团上提了起来。
崔氏家主终于与裴忱这张毫无一丝活气的面孔对视。
裴郎玉容,世人皆知,崔氏甚至也因此曾谋划着将自家的女郎嫁予裴忱。
如今这玉容眼尾却泛着极淡的红,似是玉山上被血浇出的一线绯色,肩上的披帛苍白,映得他如从阿鼻地狱爬出的艳鬼。
裴忱望着在半空中挣扎的崔氏家主,忽然弯了弯唇。
那笑只牵动了唇角,比庙里的判官还要阴冷三分。
他开口,一字一顿,仿佛从骨血里挤出来的锥心痛:“崔氏,一个不留。”
他说完,将人往地上一掼。
崔氏家主整个人重重摔在灵堂供案上,撞翻了牌位与香炉。
裴忱走上前,垂眼看着他在地上抽搐。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将那沾了血的银链子一圈一圈绕在自己腕上,贴着手腕内侧,仿佛这般便能从上头汲取些曾残的暖意。
然后他开口,字字寒凉:“千、刀、万、剐。”
外头有人冲进来,将已经半死不活的崔氏家主拖了出去。
裴忱没有再看一眼。
他转身走出灵堂,外头的日头白得像纸钱,他却只是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腕间那条银链。
那日邺城的日头很亮,亮得叫人睁不开眼。
后来发生的事,全都被卷进了滔滔历史洪流。
裴大都督的从龙之功,谢督军的雷霆手段,北境的收复,戎狄的溃败,建康的易主。史官们忙得焦头烂额,为这改天换地的一页又添了多少工笔。
而这一切烈火烹油,裴忱却一点也没有要沾手的意思。
崔氏上下尽覆灭,建康半点不曾责怪,如此恩宠,世所罕见。
裴忱处理完崔氏,便回到邺城官衙,将长剑解下,将带了十余年的官印、兵符皆整整齐齐地摆在正堂的桌案上。
不曾受封上柱国,亦不再做都督,挂印出走。
满朝哗然,世人皆惊。
这般反常之事,民间便起传言。
茶馆的说书先生说,这场政变牵连到了都督的家眷,都督丧妻,因此归隐。也有人在暗地里说,那裴大都督天生煞星,克亲克妻,如今妻眷尽丧,是去赎罪了。
传言愈传愈多,裴忱却始终没有再出现在人前,亦从不理睬。
裴忱只反复去一个地方。
白龙观周遭,崖下那条河的上下游,裴忱沿着河岸一遍一遍地走。
从瀑布的湍流走到下游的浅滩,从浅滩走到芦苇丛。
从冬到春,河边的芦苇生了又枯,枯了又生。
沈真人下了山,寻到了他,将一个木匣子递过来。
那木匣子里,全是去岁沈稚音写在白龙观的,没有寄出去的信。
满满一匣子,整整齐齐地叠着,信上都写着“二哥亲启”四个字。
沈真人立于山风之中,眉目低垂如庙中神佛:“信皆在此。你带回去吧。”
裴忱接过木匣,抱在怀里。
那匣子极轻,却似有千钧。
他低声道谢,没有拆开,只说,要与妹妹一同看。
沈真人听他言语,唯有一声长叹。
裴家人自然也知晓这一切。
死而复生的裴二郎,生而复死的表姑娘。
裴府想为沈稚音立一座衣冠冢,入土为安,也免得这裴府长久地笼在丧云之中。
可裴忱只是摇头,只说她不曾死,再无别话。
于是裴家便没人再敢开口。
裴老太太在正堂里对着满屋的寂静,长久地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才叹了一句,说他若觉得这样好,那便由着他去吧。
裴府没有喜事,只是北境光复的大半年后,到底迎来了裴老太太的寿辰。
裴忱敬重老太太,回了府祝寿。
府里的人见了他,大气不敢出。
裴忱给老太太请了安,便又要离去了,出来时,在游廊上与裴恒相遇。
裴恒恰好回府。
他云游一年有余,正巧归来,一身青衣,大袖飘飘,与邺城的风尘格格不入。
大抵云游真叫他消解了心中偏执郁气,从前如惊弓之鸟般的少年气被旅途洗去了大半,只余满目温润。
兄弟二人在游廊下对望。
裴恒看着依旧高山似雪,却形单影只的兄长,怔了许久,只道出一句:“兄长,节哀。”
裴府没人敢与裴忱说这样的话。
裴忱居高临下地俯视裴恒,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裴恒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到游廊旁那几盆开得正好的紫藤花上。那花架下,曾有小妻子抱着橘子的影子。
裴恒依旧畏惧他锋利如刃的视线,错开到一边。
裴忱便走了。
裴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回身往内院走去,先去见了老太太,磕了头,又去见了崔夫人,还去探望了寡居的长嫂,又陪小侄儿崇哥儿说了好一会儿话。
他仿佛当真变了个人,不再是从前那个不敢与人说心事、遇事只想往旧友宴席上躲的少年郎了。
他端端正正地给长辈请安,温温和和地询问侄儿的学业,条理分明地交代自己云游途中的见闻,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再不提什么兼祧之事,也不问小沈妹妹。
崔夫人偶尔看他一眼,神色复杂。
老太太则拉着他的手,问了许多路上的事,最后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回来了就好。
裴恒在家中住了几日,将一应事宜安排妥当,便又离了府,说继续云游。
然而,裴恒出城之后,却并没有往官道上去。
他一路向西,绕过了几座极偏的小山,又穿过一大片极密的松林,最终在一座极大的山庄前停了马。那山庄依山而建,隐蔽在层叠的花木之间,若不是有人引路,绝寻不到此处。
正门外挂着一方匾额,上头写着两个字。
裴府。
这里的裴府,与邺城那座不同。
春来花木扶疏,树影深深。墙内伸出几枝开得极盛的桃花,粉白粉白,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像铺了一地细雪,倒似江南。
裴恒下马,将马系在门外那株老梅树上,拾阶而上,推开门走了进去。
庄子里很静。
脚下的青石板上落满了花瓣,湿漉漉地沾在鞋底。
越往里走,花木越深,桃李杏梨交杂着开了一路,香气浓得化不开,仿佛春日永驻在此。
风从花木深处吹来,裹着一道极轻极轻的笑声。
那笑声短促,像枝头忽然被风摇落的一朵花,清凌凌的,又软糯糯的,在满院的花香与树影里,极快地隐去了。
裴恒立在月洞门外,温润的面上终于有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