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饿了,便要吃东西,此乃人之天性。
沈小娘子在沈家时没人骄纵她,至多只能吃得三分饱,嫁予裴忱做小妻子之后,裴都督一口一口亲手喂着,想吃糖丸时吃糖丸,想吃二哥舌头时吃二哥。有裴大都督看着她,一点点喂,便再不用和从前一般饿肚子了。
然而不知怎的,兴许人之胃口天生如此,既吃得饱了,又不曾吃撑,如此爽利,渐渐地便被养大了胃口,想多吃一些了。
然而来白龙观这些时日,甚而在来白龙观之前,一路扶灵回裴府做小寡妇的小娘子,便许久不曾吃饱了。
无论白日昼夜,整日里连一口荤腥都不给沾,只能悄悄摸摸地偷吃些亲卫大人投喂的小鹌鹑——真要实打实地算起来,便是除了亲卫大人颠勺那一回叫她解了馋,此后便再没吃上了什么了。至多是玩野了的那回,她偷吃了些糖津,这如何能解馋?还叫二哥捉着了,老老实实地漱了口,再不给多吃了。
偏生来了白龙观后,裴忱还只是给她推拿,至于饱腹的珍馐美食是半点也不给,他自己倒是一如既往,偷吃她私藏的宝贝糖丸,反不给她吃,十分的坏。
饿,饿呀。
骨子里的饿在脑海中盘桓了一日又一日,今日又看了黄帝素女像,委屈的沈小娘子只好在梦里寻吃的了。
她做了一个从前做过的梦。
去岁刚来邺城不久时,她与她这位卿卿夫君尚不熟识,可被他帮着揉过了足上淤青,替他擦了身侧佩剑后,沈小娘子便在夜里做了一个荒唐梦。
梦中舟船水边,裴忱身如鹤形,她为仙人所惑,行至水边,被拉入了水底。如今在梦中兜兜转转,又在那氤氲水畔了。
沈小娘子今日难得的清醒。
她记得自己做的梦,亦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已与二哥成婚了。
既如此,她倒不如那时迷蒙了,径直循着水边而去。
依旧是彼时清溪小船,只是那小船之上并无旧日仙人踪迹,倒有低矮秋千一架,悬在溪边树上,与那小船比邻而在。
想必是她又在梦中入了仙人之处,上回仙人在,这一回便不在了。
主人不在,岂非私闯?
沈小娘子本有些退缩,只是转念一想,这仙人在外头乃是她的夫君了,在梦中又有何可怕的?再说了,她只是看了一看,寻了一寻,料想也不会怪她。
于是她拨开迷雾,走到了水边。
一切便瞧得愈发清晰了。
小舟如旧,那新多出来的秋千瞧着不错,然而细看之下,坐板不甚平滑,仿佛是砍了半截树墩做的,上头有木瘤几块,并不好看。
不过烟雨迷蒙,这秋千与小舟在梦中水畔,正随微风摇曳,如梦似幻。
可巧的是,这梦境仿佛知道沈小娘子口馋久矣,小舟甲板上忽而有了茶果子一碟,糖丸二枚,并糖津一盏,想是仙人察觉闯入的凡俗小妻子饿了,便变出这些好物来给她吃。
沈稚音被勾动馋意,不由得往前而去,涉溪流,足尖的绣鞋被那浅水扑得湿了。
沈小娘子也不管,将那些好吃的零嘴儿取了,顺势坐在了秋千上,一一品味。
秋千乃是何等童趣之物,然而于在吴兴沈氏长大的沈稚音而言,却是从未赏玩过的游乐之器。彼时还在邺城之时,她为了岔开二哥的问题,曾提过想要秋千一架,隔了几日便做好了,立在了桂树下。
只是她还不曾享受到秋千之乐,便偷偷躲在了裴忱的衣箱里,一路到了练兵的草原,再后来,便是这一路难事。
她想玩秋千了。
哪怕这秋千座板上有木瘤几块,凹凸不平,不甚美观舒适,沈小娘子如今起了玩心,那双被溪水浸得半透的足还是轻轻蹬了一下。
秋千在水面上微微晃荡。
沈稚音头一回荡秋千,不敢随意动作,只是轻轻蹬了一下溪底,点出一片涟漪,那秋千便悠悠地往前荡去。
她一手攥着秋千的绳索,一手还捧着那碟从船上取来的茶果子。
茶果子软软糯糯的,咬一口便在舌尖化开了,甜丝丝的滋味一直漫到喉咙里去。
饿,依旧饿着。
秋千这般微微晃荡,并不吓人,沈稚音便又蹬了一下。
这一回比方才用力些,秋千便荡得更高了。
风从她耳边轻轻拂过,带着溪水的清凉与远处不知名野花的淡香。那双被溪水浸得半透的绣鞋在空中轻轻晃着,隐约可见的一点珍珠似的足尖带着水珠甩了出去,落在溪面上,泛起一圈极细极小的涟漪。
她玩的性起,也不嫌那座板凹凸硌人,足尖愈发点着,在溪面上渐渐荡悠起来。
足尖与飘零的裙摆披帛都落到了水里,沾的缠缠绵绵半透,又随着她荡秋千的动作飘到空中去,带出一串清凉的水珠,洒到了对面的小舟上。
沈稚音细细品味这荡秋千的滋味。
嗯……
啊。
原来秋千是如此滋味。
沈稚音不由得眯起了眼儿,随着秋千起伏,被溪面的水汽微风拂着,只觉得风拂爽利,果然好玩儿。
沈小娘子荷包里藏的小糖丸,此刻正一下下不轻不重地撞在那些此起彼伏的木瘤之上,也不知道沈小娘子私藏的宝贝有没有被碰坏。不过此刻玩心大起的沈小娘子哪顾得上这下,早无暇去管了。
随着她的动作愈发用劲,秋千便荡得越来越高,沈小娘子逐渐有些脱力,膝上放着的茶碟倒了,几颗茶果子扑簌簌地滚落进了秋千下的溪流之中。
扑通扑通,滴答滴答。
水声响响。
这仙境香甜静谧,茶果子落水的声响便显得愈发明显,沈小娘子本醉于这秋千玩乐之中,此刻却是吓了一跳,生怕将这仙境的主人引来。
她本就是偷偷闯入,若真叫主人捉着她在这里私玩秋千,定要罚她的。
沈小娘子吓了一跳,紧紧地握住了秋千,想要将荡起的秋千停下,却不想动作太大,反倒弄翻了膝上摆着的茶盏。盛放着糖津的浅碟随着惯性摇晃,小小的碟子兜不住飞起的糖津,泼洒了些出来,落到她的裙摆,甚至飞到了小舟甲板上。
此刻无人能吃了,只余甜香氤氲,叫人可惜。
好在仙境的主人显然没有被吵醒,此刻没人来捉误入仙境的小贼。
沈稚音缓了好半刻,才叫胸膛之中扑通扑通的心渐渐平稳下来,终于不再害怕了。
她玩了这一遭,想从秋千上下来了。
只是真要起身,又觉得不舍——她若起来了,外头凡间哪有秋千给她玩呢?那“亲卫大人”最近好不通人性,白龙观更不是她的玩乐之地,她凭空变不出秋千来,若就此走了,岂不可惜。
想到这里,沈小娘子终于恍如初醒——这是梦中啊。
仙人能在梦中如何?
他要来抓她做小贼,也得先发觉了她在这秘境作怪才是。
方才那样大的声响都没吵醒他,之后恐怕更不会了,她小心一些,小声一些,不会叫他发现的。
思及此处,沈小娘子便愈发理直气壮了。
反正是梦里,她想怎么荡便怎么荡。
于是她又用力蹬了一下。
这一回秋千荡得更高了,几乎要与那溪边小树的枝梢平齐。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她散落的碎发吹得轻轻拂动,将她被溪水打湿的裙摆吹得飘飘扬扬,足尖愈发用力,将秋千荡得越来越高,湿漉漉的裙摆在风里轻轻飘着,倒似一朵绽开的花。
沈知音垂下了长长眼睫,轻轻喘出独属于活人的,热烫的呼吸。
身子微微往后仰,整个人便随着那秋千的起伏轻轻晃着。
碟子里剩下的糖津被风吹得轻轻荡着,琥珀似的糖津在盏中来回摇晃,有几滴溅了出来落在她的裙摆上,黏黏甜甜。她顾不上去擦,只是一下一下地蹬着溪底的卵石。
那秋千荡得太高了,她的足尖已够不着溪底,便索性不再蹬了,只是攥着绳索由着那秋千自己晃荡。
可那秋千竟不肯停下来。
沈小娘子正闭着眼儿,不敢看越来越高的地下,却觉得有人正立在她身后极轻极慢地推着那绳索,每一下都恰到好处,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推得更高些。
她仓皇睁眼,却没有瞧见任何人,只有溪边的柳枝在风里轻轻摇曳。
沈稚音便不再回头了。
没有人,没有人会发现的,没有人会捉住她的。
沈小娘子在梦中总是很会哄自己的,她不怕人来捉,便紧了绳索闭上眼,由着那秋千将她越荡越高,越荡越高,直到她几乎高可摘星。
此刻便觉得,树高百尺,足下生风。
方才用劲一直蹬地的足尖被风吹得凉凉,渐渐生出用力过度的酸胀来,绣鞋足尖上绣着的那颗米珠已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蹭得脱了线,绣鞋的缎面被溪水泡得褪了色,绯色浸在了米珠上,于是一点红珠便摇摇欲坠地挂在上头,再也收不回去了。
糖津全洒完了,膝上放着的小盏早已滚落到了水里,黏稠的蜜津正顺着溪石缓缓往下淌,拉出一道极细极长的银丝。沈小娘子玩的快活,早顾不上心疼那些零嘴了,只是攥着绳索,在秋千越荡越高的风里,轻轻地、一口一口地喘着气。
荡着秋千,指尖面上俱有风拂过。
哪怕闭上眼,也能见苍穹之上的景色,当真是独一档的爽利。
晕乎乎的脑海之中还在回想着看过的书,略过长公主殿下送来的诸多浑话,沈小娘子终于大海捞针一般寻到一句合宜的——所谓“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她如今真觉得乃是奇景。
秋千终于渐渐慢了下来。
沈稚音睁开那双雾蒙蒙的眼儿,低头望了望自己。
裙摆已皱得不成样子了,方才肆意玩乐,不曾注意到的被溪水打湿的地方正贴在身上,还有几处沾了糖津,黏黏的。
她伸出手去,悄悄抚平那些褶皱,这时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珍藏着的小糖丸被她玩乐时撞得快要散开了。
可怜的小妻子,眼泪巴巴地,可惜可怜地好好收拾起来。
沈小娘子擦了擦汗湿的鬓角,终于心满意足地从秋千上小心翼翼地翻身下来。
方才的后怕这时候才回到心里,沈小娘子做贼一般四处打量了,待确信了那仙境的主人不曾醒来,这才安心离去。
好梦不长,大梦方醒。
沈稚音从梦里醒来时,天还没有亮,她躺在被衾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不曾在做梦了。梦里有秋千的仙境已经远去,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玩儿。
方才那个梦实在太真切了,那秋千越荡越高时扑面而来的风何等快慰爽利,叫她几乎将舌尖都忘记收回去。
好在梦中无人窥探,没人瞧见她这沈家出来的没玩过秋千的城巴佬的模样。
她轻轻翻了个身,便觉得身上黏黏的。
方才在梦里荡秋千出了一身的汗,寝衣正贴在肌肤上,潮潮的,有些不舒服。她想换一件干爽的衣裳——阿秦替她收拾的包袱里还有几件干净的寝衣,就搁在屏风后头的衣箱里。
可是她睡在床榻里侧,要下床便得从裴忱身上跨过去。
若是她爬过去,恐怕会将他弄醒。
她借着月光偷偷望了他一眼——他阖着眼,呼吸平稳而绵长,似乎睡得正沉。
她才不想吵醒他。
于是沈小娘子便小心翼翼地撑起身子,极轻极慢地将锦被掀开一角。
她先把一条腿从被子里抽出来,再探出半个身子,两只手撑在裴忱身侧的软垫上,屏着呼吸把另一条腿也挪了出来,整个人便悬在了他身上。
她的寝衣下摆垂下来轻轻扫过他的腰腹,叫他微微动了一下。
沈小娘子立刻僵住了,保持着这个悬空的姿势不敢再动,直到他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才极轻极慢地跨了过去。
待越过了裴忱,沈小娘子便下了地。她不想穿鞋惹出动静来,只好光着脚踩在地砖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叫她轻轻打了个哆嗦。
沈稚音手软脚软,摸黑走到屏风后头,从衣箱里翻出一件干爽的寝衣,又寻了干净的帕子,将自己身上的汗意一一擦净了,这才觉得做贼般的感受渐渐消退了。
她将换下来的湿寝衣团成一团搁在衣箱旁边,想着明日找个地方丢了才是。然后她又蹑手蹑脚地回到床边,正要从裴忱身上再跨回去,却忽然瞧见了什么,动作便顿住了。
裴忱的寝衣不知什么时候敞开了。大约是方才她跨过去时不小心蹭到了系带,又或是他睡着时自己翻身弄乱的,总之那衣襟正散着,露出底下紧实的肌骨。而那片肌骨上正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意,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也不知道怎么出的那样多的汗。
沈稚音怔怔地望了片刻,心里便虚了起来。方才她做梦时大约是盗汗了,这汗想必是蹭到了他身上。
她咬着下唇想了想,还是从旁边的盆架上取了干净的帕子,极轻极慢地俯下身去。
帕子落在他的腹间,一寸一寸地拭过那片紧实的肌理。他的体温隔着帕子渡过来,温温热热的,叫她指尖有些发颤。她擦得极仔细,将他身上的汗意一一拭净了,才把那帕子也团起来搁在一旁。
她又想了想,伸出手去拢他散开的衣襟。
那系带不知怎么打了个死结,她扯了半晌也系不好,反倒越扯越乱了。她急得额角又沁出些细汗来,终于勉强将那系带打了个极松的结,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做贼一般地昨晚这一切,沈小娘子又如出来时那般如法炮制,极轻极慢地从他身上跨了回去,钻进被衾里,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
困意终于漫了上来。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脸往软枕里蹭了蹭,心想这一夜虽不曾吃到什么正经的珍馐,那秋千倒是极好玩的。下回——下回若是仙人不来捉她,她还想再去荡一回。
这样想着,便阖上了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裴忱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他望着头顶的帐幔,听见身侧小妻子已沉沉睡去了,才极轻极慢地吐出一口灼热的气。
裴大都督行军多年,有风吹草动都能听见,更何况这一夜的秋千声?
更何况他夜视极强,不必点灯也能瞧得清清楚楚,方才小贼做的一切,他看得纤毫毕现。
不急。
*
次日清晨,沈稚音醒来时裴忱已不在榻上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便见他已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正立在窗边看一份不知什么时候送来的文书,依旧是那张人皮面具,依旧是那身亲卫的衣裳,仿佛昨夜那个梦与那片汗湿的衣襟都不过是她自己的臆想。
她下了榻,刚想书写什么,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阿秦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盆热水,脸上的神色却有些微妙。她在沈稚音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沈稚音便微微睁大了眼。
原来沈真人今日一早便遣了道童来传话,说那位谢真人夜观龙潭,得了三清点化,要在白龙观后山的藏经阁闭关数日。沈真人又说他难得回观中一趟,打算趁此机会为观中诸弟子讲经说法,问沈稚音与裴忱可愿来听。
沈稚音听了,便望向裴忱,眼儿亮晶晶的。
“想去?”裴忱搁下手中的文书,偏过头来望着她。
沈稚音点了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对道家典籍不甚了解,只怕到时候听不懂,给堂叔丢人。裴忱望着她那张有些忐忑的小脸,将文书收入袖中,说沈真人讲经必定深入浅出,妹妹只管去听便是。
用过早膳,二人便往正殿后头的经堂去了。
这经堂建在一处极幽静的院落里,堂前有一方小小的放生池,池水清可见底,几尾锦鲤正悠闲地摆着尾巴。
堂中已坐了好些道士,皆是白龙观中的弟子,见了沈真人便齐齐起身行礼。
沈真人依旧是那般温文尔雅的模样,盘膝坐在上首的蒲团上,将手中拂尘轻轻搁在一旁。
沈稚音与裴忱在末座寻了个位置坐下。她今日特意换了件极素净的衫子,乌黑的长发只松松地挽了个髻,戴朵小白花儿,瞧着倒真像不食荤腥的可怜小寡妇。只是她的眼儿一直好奇地打量着经堂四壁悬挂的那些道家画像,从老子出关画到八仙过海,一幅一幅地望过去,连裴忱什么时候替她拢好了裙摆都不曾察觉。
“今日所讲,乃是《黄庭经》。”沈真人的声音不高,却极清晰地传入在座每一个人耳中。他依旧是那般淡然的姿态,只是开口时眉目间便多了几分郑重,与昨日那个带他们逛后山的温雅郎君判若两人。
“《黄庭经》者,内景之要也。所谓黄庭,即中空之地,乃人身之中,虚无之所,元神居焉。人有三黄庭,上黄庭在脑中,中黄庭在心中,下黄庭在脾中。三庭通达,则真气流转,百病不生。”
他说到此处,忽然抬起眼来望向沈稚音,微微一笑:“侄女儿初来乍到,恐怕听不大懂这些。无妨,今日所讲皆是入门功夫。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修道亦如是——先从最浅显处说起。”
他顿了顿,接着说,“修道之始,在于养气。气者,人之根本也。婴儿在母腹中时,不以口鼻呼吸,而以脐带通于母体,此乃先天之气。及至出生,脐带一断,先天之气渐失,后天之气代之。修道之人,便是要返本还原,重新养出那一口先天之气来。”
沈稚音听得入了神。她想起那本《内功与调息》上也写过“气沉丹田”之类的话,只是不如沈真人讲得这般浅白。她不由得微微坐直了身子,连眼儿都不眨了。
沈真人又道:“养气之法,首在调息。调息者,呼吸也。凡人呼吸,皆以肺。修道之人呼吸,当以丹田。所谓‘胎息’,便是效仿婴儿在母腹中之状,不用口鼻,而以丹田呼吸。初学之人,可先练‘腹式呼吸’——吸气时,腹部鼓起,如气球充盈;呼气时,腹部收缩,如气球泄气。久而久之,气息便会渐渐下沉至丹田。”
他说着便叫在座诸弟子闭目调息,自己也阖上了眼。
沈稚音便乖乖地闭上眼,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按在小腹上,感受着吸气时腹部的微微鼓起,呼气时又缓缓收缩。她练了一会儿便觉得确实与寻常呼吸不同——那气息仿佛当真沉下去了些,小腹处暖洋洋的。
裴忱偏过头望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真人讲完了调息,又讲起了“存思”,说是修道之人当在心中存想神灵,以正其心。
他讲到此处时,忽然有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经堂外传来。沈稚音下意识往门外望了一眼,便见几个道士正引着一个人往经堂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个身量娇小的小娘子,头戴帷帽,帽沿垂下的白纱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截极细白的手腕。她身后跟着两个侍女,皆是素衣素髻,低眉敛目。
那小娘子在经堂门口停了步,微微侧过头来,似乎往经堂里望了一眼,仿佛是在寻人,待没见得有自己要寻的人,便低下头去。
沈真人也察觉到了外头的动静,便微微颔首,示意身侧的道童出去相迎。
那道童快步走到门口,与那女子的侍女低语了几句,便将她们引往后殿去了。
沈稚音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在经堂侧门后,心里不由得有些好奇——白龙观中怎会有这样的小娘子?寻常姑娘家,是不很爱来道观的。那小娘子穿着素净,举止却极是从容,那帷帽虽遮了面容,通身的气度却绝非寻常人家。不过她的好奇只停留了片刻,便被沈真人的讲经声重新引了回去。
散了讲之后,沈真人便留了沈稚音与裴忱用斋饭。
席间沈稚音问起谢真人为何要闭关,沈真人便说谢真人修习的功法需得极静之处,后山藏经阁周遭已设了结界,观中弟子皆不得靠近,此次闭关大约要三五日,这几日若是在观中遇见什么生面孔,不必惊慌,皆是清虚真人门下前来护法的弟子。
沈稚音听了便乖乖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想起那白衫帷帽的小娘子。
那小娘子作的是女冠打扮——难不成,那便是谢真人的小弟子?
*
用罢了斋饭,二人便回了院子。
晚膳后依旧是推拿。
没劲,饿了。
于是沈小娘子依旧去荡秋千。
只是秋千荡的多了,初时觉得有意思,后来便觉得没趣了。
一个人偷吃有什么劲?
没意思,想吃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