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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台风雪 第95章

不见白驹 · 历史架空 · 432 KB · 2026-10-05 20:13:26

第95章

  从华林园出来, 太皇太后的话语仍回响在萧含光耳畔,萦绕心头,让她无法喘息。她再三权衡, 下令轻简銮仪,往大将军府而去。

  天色已昏, 大将军府从未接驾,见到皇帝銮仪,阖府上下慌忙跪了一地。

  萧含光一眼瞥去, 并未见到宋海晏的身影,问道:“大将军人呢?”

  宋氏管家宋吉忙道:“回陛下,将军不知圣驾降临, 此刻正在后园观鱼。小人这就去传报,请将军前来接驾。”

  萧含光摆手道:“不必虚礼, 前头领路, 朕自去寻他。”

  宋吉领着皇帝行仪穿过中庭,又转过几座雕花门栋,到了将军府的后园。

  宋海晏仍如上午那般, 一个人立在鲤鱼池边出神。

  暮色沉沉,池水如墨,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暗青。他负手而立,玄色衣袍与暮色融为一体, 衣袂在晚风中微微翻卷, 勾勒出沉默的剪影。

  宋吉连忙几步小跑, 走到宋海晏身边, 禀道:“主君,圣驾来了。”

  宋海晏回头,果见皇帝迈过月洞门, 往鲤鱼池边而来。

  他心中欣喜,下意识就要迎上,见她身侧幢幢人影,忽想起君臣之别,一撩衣袍,跪下行礼道:“臣宋海晏,参见陛下。”

  萧含光看向身旁的冯大用,吩咐道:“你带人先退下。” 冯大用连忙躬身领旨,领着侍驾众人悄然退了出去。宋吉见状,连忙示意宋府家仆尽数退下。偌大的后园,顷刻间只剩下两人。

  萧含光上前,伸手拉着他起身,温声道:“阿晏,天都黑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呢?”

  宋海晏自送别了何长龄,回到花园后便心神恍惚,竟不知不觉立到了黄昏。此刻见到萧含光,他将一腔郁恼都抛诸脑后,脸上漾起清浅的笑容,回道:“没什么,只是在想北伐的事,一时入了神。倒是你,这么晚过来,可是有要事?”

  萧含光轻声道:“阿晏,北伐之事,我想先缓一缓。魏膺之他们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如今新政刚刚施行,不宜在此时大动干戈。再过半年,等今年秋冬时节再用兵,你觉得如何?”

  宋海晏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急声道:“如果朝廷钱粮转运确有难处,我可以自己设法……”

  萧含光叹了一声,打断他的话:“阿晏,不是钱粮的事。是最近诸多事情搅在一起,我实在焦头烂额,暂时无心于此……”

  夜色更沉,萧含光只觉一日的疲乏涌来,丝毫没有注意到宋海晏的脸色骤然一变。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一事,太皇太后说澹台恭是从扬州军出来的,又经验老到,建议让他接任扬州都督一职。我想着萧旷从前并无独领大军的经验,将来真让他接任扬州都督,难免有人不服。不如就以澹台恭为主职,萧旷为副职,让他们共同治军,你意下如何?”

  宋海晏只觉脑子 “嗡” 的一声,心内像是被生生钉入一根尖锥,密密麻麻的疼痛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几天前,何长龄已预示了一切,他却一个字也不肯信。现在,轮到他来品尝这苦果了。

  他终于真真切切地意识到,阿舅是对的,朝廷上下无一人同意他兴兵北伐。

  何长龄在朝堂上率先提起北伐,本就没打算真要挥师北上,不过是想给他这个外甥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而现在,皇帝亲口告知他,她“无心于此”。非但如此,她竟还打算起用叛臣澹台恭执掌扬州军,其中的意味,再也明白不过。

  “阿晏……阿晏……”萧含光的声音继续响起:“阿晏……此事……你怎么看?”

  他还能怎么看?他难道能抗旨不遵,将扬州军的军权继续抓在手里,向皇帝证明自己确有贰心吗?

  恍惚间,他听见自己发出一声极轻的笑:“陛下既已做下决定,臣自当遵令奉行。臣这便知会宋左尧一声,命他提前做好扬州军的交接事宜……”

  自扬州军投降之后,宋海晏命宋左尧暂时代管。如今,皇帝既然另外任命主帅,留之无益,也该将其召回。

  今日到大将军府,萧含光是有几分心虚的,她不敢直面宋海晏的眼神,一直将目光投在那池游鱼上。此刻,见宋海晏同意她的任命安排,听他的声音毫无异状,也并未多想,含糊道:“再过几日吧。”

  ……

  第二日早朝时,萧含光没见宋海晏上朝。

  她遣冯大用到将军府去问,得知昨日她离开大将军府之后,宋海晏便离开金陵,说是要去琅琊山中行猎,过几日方回。

  萧含光心中有几分懊恼,想来宋海晏当时虽无异样,应该心情不太好。又想琅琊山中风景幽美,他出去散散心也好,等他回来,她再好好向他解释,她从未怀疑过他,只是她身居帝位,很多事情身不由己。

  过了几日,她听说宋海晏回到金陵,仍然不见他来上朝,也不曾到宫中寻她。下朝之后,她便再次往大将军府而来。

  皇帝銮仪停在府门,未见宋海晏出来迎驾,萧含光看向跪在最前面的宋氏管家:“大将军人呢?”

  宋吉心知自家主君多日不朝,已经惊动皇帝,此刻也无从遮掩,只得禀道:“陛下,将军现在并不在府中……”

  “不在府中,那在何处?”

  “将军在思园之中,陪伴亡妻,小人们也不敢前去打扰。”

  萧含光一愣,眼中显出茫然来:“亡妻?”

  宋海晏哪有什么亡妻?

  宋吉道:“八年前长乐公主夭亡,我们将军本来想乞其骸骨归葬庐江,并未如愿。于是将军在金陵买了一处宅院,起名为思园,在园中设下长乐公主的衣冠冢,心情不好时,便常到那边去,而且吩咐下人们不得前去打扰……将军自从两天前从琅琊山回来,就去了思园,迄今未回……”

  萧含光只觉得心尖一片颤栗,一种悸动从血液蔓延至百骸诸窍,她四肢麻木、声音颤抖:“思园在哪?领朕过去看看……”

  皇命既下,宋吉不敢相违,领着皇帝行仪来到金陵城东南的一处宅院。

  这只是一处前后三进的小院,与大将军府的规模自然无法相比。宋吉打开大门,见前院无人,便一边领着皇帝往后园而去,一边禀道:“长乐公主的衣冠冢就在后园,将军来时,一般都在后园盘桓。”

  萧含光停在后园门口,深吸一口气,回身望向侍驾之人:“你们都去前院门口等着,朕一个人进去,谁都不许进来打扰。”

  冯大用觉得不妥,劝道:“陛下,请容小人陪您进去。”

  萧含光声音清寒:“不必,你们全部退下。”

  冯大用不敢再劝,只好领着陪侍之人全部退到大门之外。

  萧含光推开斑驳木门,见庭中有一棵老梨树,树干粗壮,枝条虬结,与药师庵中那棵梨树十分相似。正是早春时节,梨花新开,如琼瑶般缀满枝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树下立着一方青石墓碑,那墓碑显然有些年份了,下方缀着青苔,上面刻着一行字:“爱妻长乐公主之墓。”

  宋海晏一身白衣,手握着一只酒坛,双目紧闭,倚靠在墓碑上。他身旁已积了不少空酒坛,空气中弥散着酒味。

  “阿晏……”萧含光走到他身前,唤了几声。不知他喝了多少酒,已经醉了过去,并未因为她的呼唤而清醒。

  萧含光站起身,静静地看着他身后那块墓碑。

  雪白的梨花飘落,落在墓石之上。

  八年前,皇太孙萧樗逝世,太皇太后宣布长乐公主病亡,命她假扮成哥哥的身份登上皇位,兄妹两人死生调转。

  除了极少数知情者,世人皆以为长乐公主早已逝去。就算是萧含光本人,也早已习惯了以皇帝的身份示人。她平生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墓碑,心神一阵恍惚。

  她是谁?

  她是萧含光吗?还是萧樗?

  蓦地,她想起齐宝珠转述过的“彩塑泥胚”。

  “黄金藏于深山,陶土埋于地底,木头长于山林,如果它们可以选择,也未必愿意被捏成菩萨的模样,坐在莲台上受人顶礼膜拜。虽万众尊崇,可也失去了自由,不过是承载众生信仰的容器罢了。皇太孙之尊位,和庙里彩塑泥胚的菩萨又有何区别?如果我可以选择,宁愿为山间之清风、林中之野鹤,哪怕死去,成为道旁的髑髅,也好过生于皇家,成为庙堂上一具泥胚……”

  现在,哥哥或许已经化作山间之清风、林中之野鹤,她成为了她的哥哥,也背负了哥哥的命运。

  那么真正的阿幸呢?她又在哪里?

  她是被埋在了皇陵里,还是埋在眼前的这棵梨花树下?

  我又是谁?

  她站在墓碑前,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道死去已久的幽魂。

  作者有话说:

  最后当然还是会北伐的,只是还有些曲折和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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