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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台风雪 第100章

不见白驹 · 历史架空 · 432 KB · 2026-10-05 20:13:26

第100章

  清曜殿中。

  灯火昏黄, 扯动着迷惶的影子。

  宋海晏跪坐席上,案上放着一只盛着琥珀色液体的玉杯,他抬起头, 看向不远之处的齐韶,挑衅道:“齐尚书, 你今日所宣的,恐怕是道矫诏吧?”

  齐韶一身颀立:“何以见得?”

  “如果陛下想赐死我,大可以在正光殿动手, 何必特地到这清曜殿来?”

  齐韶脸色如常:“果然瞒不过你,杀你是太皇太后的懿旨,陛下并不知道此事。”

  宋海晏冷笑:“你就不怕我死之后, 陛下向你问罪?”

  齐韶不答反问:“那日在金陵城外,我曾对宋将军说过一句话, 宋将军还记得吗?”

  “什么话?”

  “只要是对陛下有利的事情, 无论代价几何,我都不吝去做……”齐韶声音低沉而坚定:“自从八年前齐韶决定追随陛下,早已将生死荣辱置之度外, 此生只为陛下而活……”

  宋海晏眉毛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这么说,你是喜欢她?”

  齐韶摇头:“我与陛下的情谊,并非如你所想。”

  “哦——?” 宋海晏拖长了音调, 显然不信。

  齐韶正色道:“至治之国, 君若桴, 臣若鼓, 应之如响。我与陛下,便是这样的情谊。”

  宋海晏哂了一声:“齐尚书自称‘应之如响’,方才却说, 陛下并不知道此事?”

  齐韶面色不改:“陛下身为一国之君,总有些不方便做的事,身为臣下,理应为君分忧……”

  宋海晏看着他,眼神复杂难明。过了许久,他缓缓开口:“齐尚书当真觉得,我死了,对陛下而言是件好事?”

  齐韶凝视着案上玉盏,声音平静:“那就得看宋将军愿不愿意喝下杯中酒了。”

  ……

  萧含光在风中奔跑。

  她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将身后的内监和禁卫都抛得远远的。

  耳畔传来呼呼的风声,鼓膜震起巨响,萧含光忽地想起八年前她和宋海晏一起逃出药师庵的那个夜晚。

  宋海晏拉着她,身后是火光,身前是无尽的暗夜,就在即将冲破迷雾和黑暗之时,一支箭从后面追上了他,他倒在了血泊之中。

  那个时候,如果她能跑得更快一些,是不是他就不会中箭?

  现在,如果她能跑得更快一些,是不是他就不会饮下鸩酒?

  对,要跑得更快一些,要跑得比马还快,比风还快,比时间还要快,比世间一切可名状或不可名状之物都要快。

  ……

  “阿晏,不要喝——”呼喊声透过风声,远远投入这座偏僻的殿宇。

  萧含光的身影撞破清曜殿紧闭的门扉,风声一荡,殿内烛火遽然熄灭。浓墨般的黑暗弥散,惨淡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的目光刺破昏暗,只见宋海晏伏倒在案几上,侧脸苍白如纸,毫无生气。案几中央,那只盛酒的玉杯已经空空如也。

  “阿晏——!”萧含光凄厉的呼喊刺破暗夜。

  整个世界仿佛在她眼前破碎,碎片旋转起来。那倒在案前的身影,与八年前药师庵外倒在血泊中的影子渐渐重叠。

  她双腿一软,再也无法支撑整个身体的重量,颓然跪倒在地。

  “陛下……”

  齐韶的声音在暗夜中响起。他不知何时已从阴影处站起,脸上无悲无喜,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微弱的光线下,看不清任何情绪。

  萧含光赤红的双目死死锁住他,缓缓站起身。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

  萧含光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齐韶推开,把他撞在冰冷的殿柱上!她跟进一步,手如铁钳般死死扼住了齐韶的咽喉,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捏碎他的喉骨。

  “齐韶!谁许你动他!” 萧含光眼眶里滚烫的泪摇摇欲坠,椎心泣血般的字句从齿缝间迸出:“谁许你杀死朕挚爱之人?”

  齐韶被死死抵在柱上,喉间剧痛,呼吸困难,脸色因窒息而迅速泛红。但他没有挣扎,只是艰难地、断断续续地说道:“臣自知死罪,死无怨尤……死前唯有一个问题……想问陛下……”

  萧含光猛然松开钳制,齐韶捂着喉咙剧烈咳嗽几声,抬起头看向皇帝:“那日早朝后,臣曾问陛下…… 是否真能全心信任宋海晏?能否下定决心,顶住满朝非议,放手让他领兵北上?不知陛下当日的回答是什么,今日……又是什么?”

  “我能——”

  “朕全心信任宋海晏,从未有一丝一毫的怀疑——”萧含光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当日朕的回答就是这样,今日依旧如此……”

  齐韶从怀中取出那封扬州都督任命诏书,展开道:“陛下,那这封加封澹台恭的诏书……又是何意?”

  “这封诏书……” 萧含光望着那明黄的卷轴,苦笑一声,“朕原本是打算烧掉的。”

  齐韶整衣跪地:“臣假传圣旨,愿听候陛下发落。”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而清晰的叹息,在死寂的殿内响起。

  萧含光骤然扭头,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伏倒的身影。

  只见案几旁,那个本应“死去”的人影,缓缓地抬起了头。

  宋海晏的脸色在月光下依然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狭长的眼清明锐利,带着一丝清浅的笑意,哪里有半分中毒的模样?

  萧含光浑身剧颤,正要朝他奔去。大悲大喜之下,她眼前一阵发黑,摇摇晃晃向后倒去。

  “阿幸——”宋海晏箭步上前,稳稳托住她的腰。

  “阿幸,阿幸……”他扶着萧含光在坐席上坐下,掌心贴着她冰凉的手背,不停地呼唤着她的名字,用颤抖的手指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齐韶静静跪立,如同一座不会动的石像。

  过了许久,萧含光才从混沌中缓过神,眼睫轻轻颤抖:“你们两人联手骗我?”

  齐韶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陛下,欺君的只有齐韶一人。酒里有些微麻药,陛下进来时,药力仍在,宋将军确实不能动。”

  萧含光转向他,目光沉沉:“你为何要做这种事?”

  “因为臣在御书房发现了陛下欲封澹台恭为扬州都督的诏书。臣以为澹台恭身为逆臣,不可再用,思虑之后决定将诏书收起,再寻机会向陛下劝谏。臣回到尚书台,恰好遇到大将军府的僚属送来辞呈,本来还有一封是要送往中书省,也被臣一并扣下……”

  他抖了抖衣袖,拿出下午宋海晏写就的另外两封文书,抬眼望向萧含光:“陛下,您还记得八年前您对臣说的那番话吗?”

  “什么话?”

  “那天,在石头城,陛下告诉臣,说不相信人心晦暗如此。世间大道三千,其中自有光明处,问臣是否愿继续前行。”

  萧含光点了点头:“朕当然记得。”

  那是北伐失败后,齐韶失魂落魄,心灰意冷,她在石头城找到了他,并承诺终有一天将收复旧都,让他可以回到故土。

  那时候,她虽然对朝局感到失望,却并不气馁。

  她心中憋着一口气,心想,但凡有一天她大权在握,必当扫除朝中奸佞,再度挥师北上。

  齐韶温和的声音继续响起:“陛下那番话,给了臣继续前行的勇气。臣始终相信,大楚终有收复两京、还于旧都的一日。如今齐阀覆灭,南方清宁,正是北定中原的契机。臣不愿陛下和大将军因澹台恭的任命而心生嫌隙,是以出此下策……”

  齐韶转目看向宋海晏:“宋将军,陛下之前的回答你应该也听到了,望将军莫负陛下赤诚之心。”

  宋海晏此刻如何不明白,齐韶为了解开自己和皇帝之间的误会,宁愿自己领受罪责。眼前之人,称得上襟怀磊落、坦荡无私的真君子。

  然而,他心中还是升起一股微妙的醋意。当年北伐之后,他有整整七年没有回到金陵,这错过的七年时间,皇帝一定有很多的时候是和齐韶在一起。他们之间有着远超君臣的信任,这份信任不输自己,所以他才敢出此下策。

  他闭了闭眼,将心中那股微妙的心绪压了下去。

  如果没有齐韶,他便不会知道——她会因为他的“死”这般难过;也不会知道——她原本是打算顶着满朝非议支持他北伐的;更不会知道——她虽然有过动摇,最终决定烧掉扬州都督任命的圣旨。

  他与阿幸之间,岂止是君臣?就不计较他们“君桴臣鼓,应之如响”的关系了。

  宋海晏起身,单膝跪地,抬眸望着萧含光,唇边噙着笑意:“臣未能体察圣意,亦愿领罪。”

  “你们都起来吧。”萧含光轻叹。

  虽然齐韶和宋海晏都愿意领罪,但萧含光又如何不知,此事的始作俑者其实是自己。

  若非她意志不坚定,迫于太皇太后的压力决定任命澹台恭为扬州都督,事情根本不会到这种地步。

  她回忆起八年前,北伐失败后,她深恨齐椽与外敌勾结、背叛大楚的行径,而澹台恭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和齐椽又有何区别!可她竟差点重蹈覆辙。

  执掌权力,也易为权力所驾驭。

  原来不知不觉中,此心已然蒙尘。

  作者有话说:

  男主和男二对女主的感情表现完全不一样。宋海晏认识女主的时候,她在药师庵修行,两人是在成亲之日被分开,他心中一直没办法将女主只当作皇帝看待,一直有一种“这是我老婆”的心态。但是齐韶,他认识女主的时候女主已经是皇帝了,而且女主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虽然对女主有感情,但是不能超出君臣的身份越轨。在感情线上,他是最压抑的一个。ps:还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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