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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就静静看你表演 第198章

黄意映 · 历史架空 · 844.26KB · 2026-10-01 18:41:54

第198章

  季秋仍旧怔在原地, 他不懂,为什么今日下了雨,郡主便会愿意见自己。

  但不管怎么说, 这场雨可真是帮了大忙,他得好生感谢天公。

  季秋那会十四岁, 纵然平时瞧着老成, 却也还有点少年心性, 他一个恍神, 嘴角就微微翘了起来。

  薛敷不解,蹙眉瞧他, 目光往他肩上扫了扫, 见他身上湿漉漉的, 遂责备道:“怎的不打伞?”

  “臣……”

  他再度语塞, 明知她的责备是出于好心,却又不便当面说破,于是歉疚地笑了笑,“臣若是打伞, 就没办法上树为殿下折花了。”

  然后他清楚地看到,那个一向有些任性娇纵的,嘴上不爱饶人的静安郡主, 脸色骤然变得更加红润。她好像比之前更生气了,语调也冷得吓人,但是她说:“百灵,去给他端杯热茶。”

  季秋自己也没有想到, 天公不作美的一场春日大雨, 竟叫他不仅见到了郡主, 还顺理成章地被郡主留下来一道喝茶。

  薛敷坐在季秋对面, 捧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做个样子,特意等他将茶饮尽,估摸他身上寒气已去,这才切入正题,“大人坚持要见我,所为何事?”

  她以为自己是明知故问,阿栩姐弟在端庆宫中毒,京中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季秋费尽心思每日过来送花,想必就是想说这个。

  要么是他打听到什么,要么是他想安慰她,毕竟她的太孙皇兄有命,叫他当她的兄长。

  不过他如今已经不需要再来端庆宫当差,说不定,他是个体面又周全的性子,是来跟自己好生道别的。

  谁知她竟半点都没猜中。

  季秋一本正经地朝她拱手,“只是为着海棠花。”

  薛敷讶然,她给过他询问的机会,而他似乎全无此心。

  她扯出一抹极浅的笑意,这也是自阿栩姐弟中毒后,她第一次对旁人露出笑容,“那么我倒是有个不情之请。”

  “这段时日我闭门抄经,早已习惯了案头有瓶花相伴,可否继续劳烦大人?”

  季秋肃容拜下,他言简意赅,脱口而出的,仍是那句说了一遍又一遍的话,“微臣但凭殿下吩咐。”

  此后的日子平淡简单,他每天早起折花,送去端庆宫,妥帖挂在铜环上,随后在檐下那张为他备好的圈椅落座,画眉和百灵会为他端来茶水和糕点,待他用罢,再朝着闭合的隔扇门拱手行礼,告辞离去。

  这是他和郡主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无需见面,更无需言语交谈。

  她知道他担心她,会给他准备茶点以表谢意,这就够了。

  慎刑司和大理寺核查完毕,已经是一个月之后。

  那天没有下雨,但是薛敷推开门,第二次出现在他面前。

  日光打在郡主脸上,苍白得吓人,她倚着门框,身形摇摇欲坠,“以后再也不会有人陪我玩了……”

  姚家姐弟二人卧病不起,而太医院诸多圣手使出浑身解数,至今未能查明甜食中被下了何种毒药。

  季秋静静看着她,忽而直直地跪了下去,“倘若郡主不嫌弃微臣愚钝……”

  “臣愿效忠殿下。”

  薛敷想问他为什么,话到嘴边却顿了顿,故作轻快地挤出一个笑,试图给对方的一时冲动找个台阶下,“大人这是瞧我快哭了,为了安慰我,所以逞逞口舌之能么?”

  季秋不答话,也不起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眼前地砖的缝隙。

  薛敷叹气,“我知道你是好意,但如你所见,我已经害惨了阿栩和月姐姐,不想再多连累一个人了。”

  他霍然抬头,郑重其事地说无妨,“微臣命格极硬,殿下无需顾虑。”

  薛敷彻底怔住,不明白他在执著什么,可不管她怎么劝怎么问,那少年都坚持不不肯改口。

  最后她有些自嘲地想,他或许是有点可怜她吧。

  可她有什么资格被可怜呢?阿栩和月姐姐才是最可怜的。

  所以当她得知阿栩高中榜眼的那一刻,她就打定主意,一定要嫁给他,照顾他,补偿他。

  她可是大彰的长公主,她亏欠阿栩,如何能够心安理得。

  她兴冲冲地把季秋叫过来,刚升任锦衣卫指挥使的青年恭敬行礼,谦卑的姿态和多年前那个小旗别无二致。

  薛敷开门见山,“我想去恩荣宴。”

  指挥使拧起眉头,“您可曾问过万岁的意思?”

  听他提起皇兄,薛敷顿时拉下脸来,嗔怪道:“要是皇兄能同意,我又何必来撞大人的钟?”

  季秋面露难色,“恩荣宴上尽是些外臣男子,殿下实在不宜同往。更何况万岁不允此事,臣亦不敢违背圣意。”

  “可是我实在等不及……”见他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她赶紧调整战术,换上可怜兮兮的语调,眼巴巴地望着季秋。

  “我和阿栩已有整整七年未见。”

  她轻声陈述事实,眼中的哀愁像雾一样弥散,“不知道他如今是什么情形,身上的病好全乎没有,我不亲眼见到,实在放心不下,辗转难眠。”

  他的心被狠狠拽了一下,忽然不忍心再看她,“殿下……”

  其实他还没想好接下来要说什么,最初只是想喊她一声——他的确一直对静安长公主言听计从,但这件事显然非同小可。

  恰到好处地,外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画眉略带歉意地朝他们二人颔首,“殿下,有缇骑来寻季大人,说有一件要紧的公务。”

  很好的脱身理由,他应该松一口气,可瞧见她认命般地垂下头,整个人像朵打蔫的花,心反而吊得更高。

  等他把事情处理妥当,已经临近戌末,他先派了个佥事把公文呈交御前,之后匆匆用了点饭食,马不停蹄地又往宫里赶。

  皇上有睡前夜读的习惯,亥初仍未歇下,听说他来了,颇觉意外,“怎么,题本上还有要补充的?”

  他说不是,“臣为静安殿下而来。”

  听罢来龙去脉,皇上沉思半晌,最终苦笑着应了,“朕果然没看错,你比朕更知道怎么做她的哥哥。”

  季秋叩首谢恩的动作有一瞬停顿,“臣只是……不忍看殿下受苦。”

  皇上暗中授意,兼有季秋亲自看护,薛敷如愿以偿地换上宫人的衣装,带着画眉随御驾共赴礼部。

  可惜差了点运道,找错了坐席。

  等她真正跟阿栩见面,已经是近半月以后。

  多年不见,难免稍显生疏。她竭力安慰自己,阿栩一定是太过意外,又碍于自己长公主的身份,所以格外拘谨,不再像幼时一样同她亲密。

  长公主心事重重地走出明德宫,全然不曾察觉,身后有人默默目送。

  季秋很清楚,在长公主和姚栩之间,从来都没有他说话的余地。

  他该做一个看客的,是以在长公主后续多番打听姚栩是否入宫时,他从无任何隐瞒,甚至会主动差人往端庆宫送信,俨然一副热心兄长的模样。

  可谁承想,姚栩竟然不愿娶她。

  他的第一反应自然是震怒。那种自家小妹被外人嫌弃的怒火绝非伪装,他甚至火急火燎地去端庆宫见她,头一次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高手低、不识抬举,殿下何苦执着于那姚栩!”

  薛敷也不生气,随手合上书册搁在一旁,轻叹道:“阿栩没有做错任何事,反而一直以来受我牵累,大人莫要再这样说他了。”

  他强压心中情绪,一字一顿地问:“殿下当真爱慕姚编修么?”

  似是觉得答案太过明显,她笑起来,“不管阿栩如何想我,我愿嫁与他的这份心意都不会改变。”

  “更何况皇兄也乐于成全我们,信誓旦旦地和我说,他想到一个绝好的法子,这次要亲自出手。”

  当年一起玩耍时,殿下和那姚栩都只是不足十岁的孩童,自姚栩中毒养病至今,又是七年睽违,难道仅因为姚栩入职翰林院之后的几次会面,就能让长公主对他萌生出男女之情么?

  季秋不信,但他别无办法,只能一面抱定不看好这桩婚事的想法,一面忐忑地等着看皇上的奇招能否奏效。

  姚栩那小子居然真的松了口。

  他做不到发自内心地祝福他们,却不能不去端庆宫向她道贺——婚事定下之后,她和他之间,终于也到了见一面少一面的地步。

  心里藏了事,脸上表情也不自然地凝重,好在他一向有个不苟言笑的冷面名号,偶尔的失态也可遮掩过去。只是他不懂,为什么长公主遂了愿,却反而比被姚栩拒绝时更加闷闷不乐。

  “殿下……”他犹疑地唤她,“您不开心么?”

  薛敷摇头说不是,注意到他直直地望着自己,遂故作轻松地眨了眨眼睛,勉强挤出些许笑意,调开话头反问他,“倒是瞧着大人脸色不佳,可是我皇兄又有什么棘手的差事派下来了?”

  还有什么差事能比她的婚事更棘手?

  但这话无论如何也不能照实说,季秋一时默然,心中情绪翻涌,深觉进退两难。

  为官多年,更何况是在北镇抚司这样的衙门,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早已熟稔于心。

  审讯犯人,他有使不完的手段。

  论威逼、恐吓,他样样得心应手,是诏狱里令人闻风丧胆的阎罗。

  可在长公主面前,他永远像是被审问的那一个。

  万幸他还算有点道行,心里分明在感伤,想着她成婚后恐怕甚少再有机会相见,嘴上却毫无波澜,甚至有点公事公办地问:“殿下,恕臣冒昧,不知您的婚期可有定下?”

  未料此言一出,长公主的神情愈发难过。

  薛敷垂头理了理衣摆上的褶皱,再抬头时,终于在唇边勉强挂起一抹浅笑,“要等阿栩加冠之后呢。”

  他倏地松了口气,即使明知这桩婚事不可能再有变数,却仍有暂时逃出生天之感。

  她瞧着他如释重负的模样,忍不住弯了眼角,打趣道:“果然还是季大人更像我哥哥。”

  见他愣住,薛敷笑意愈发灿烂,煞有介事地加重了语气,“皇兄可是巴不得我赶紧和阿栩成婚呢,哪还有半点寻常人家哥哥舍不得妹妹出嫁样子?”

  这也算是两人之间最为默契的一个玩笑了,她知道他从来不敢以这个身份自居,所以借此使促狭逗他,几乎百试百灵——季指挥使人前严肃冷厉,但在她面前,总会无力招架,面露窘色。

  他果然接不上这话,只好像个真正的兄长一样,拿嘴上不饶人的妹妹毫无办法,唯有好脾气地也跟着她笑,顺手摸了下发烫的耳廓。

  如此也算是缓和了方才稍显沉重的气氛,薛敷怕耽误季秋公干,正预备开口送客,没想到他吞吞吐吐,似是还有话要讲。

  大概还是不放心这桩婚事吧。毕竟在旁人看来,是自己一心要嫁,又有皇兄撑腰,磨得姚家实在无法推拒,这才不得已应下。

  她有些自嘲地笑着,但心中却倍感熨帖。

  因为知道身旁有这样一个可靠的人,永远真心实意地为自己做打算。哪怕她已经是尊贵无比的长公主,哪怕她的身边从不缺他一个。

  即使不赞成她嫁给阿栩,却也一如既往地为她鞍前马后,得知她要去顺和堂探病,二话不说就撂下差事亲自护送。

  她原本不想摆这么大的阵仗,一来是月姐姐同阿栩身份互换,须得小心遮掩,二来顺和堂中看病求医者甚多,更是不宜惊扰。

  “大人有公务在身,怎好为我耽误?”

  可是他说:“殿下的事情就是最重要的公务。”

  薛敷无奈摇头,季秋在北镇抚司一贯是说一不二,他执意随行,她也不好当众拂他好意。

  只是苦了月姐姐,这一路上都没得他半点好脸色。

  饶是薛敷有意从中打个圆场,他却依然对着月姐姐惜字如金,眼中的挑剔之意毫不掩饰。

  但这终究只是些小纷扰,当她亲眼看见阿栩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她几乎连站都站不住。

  阿栩不会再好起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场铺天盖地的雨,她无处可去,更无从躲避。

  指尖颤抖着抚上他的眉头,她不敢用力,因他如今活像个纸做的烫样,内里早已全空了,只剩下一个还算挺括的外壳。

  没有人查得出来,那是种什么样的毒,便更遑论寻找解药。

  纵然身为大彰尊贵无比的静安长公主,眼下她照旧束手无策。

  生死关头,她的地位和荣宠都毫无用处,只能如市井间求医的寻常百姓一般,忍着泪意,在心中一遍遍地默默祈求。

  月姐姐在旁边作陪,这个节骨眼仍不忘趁热打铁地劝她三思婚事。薛敷只觉得自己心如死灰,事到如今,嫁不嫁人,嫁给什么人,似乎都变得无关紧要,她只想趁着阿栩还在世的这段时间,尽可能地弥补他。

  也许这真的无关男女之情,而是她为了消解自己心中的歉意。

  她不该对此无动于衷,她必须做些什么。

  那一日,薛敷尽可能地在顺和堂的后院停留了很久,久到季秋再三打发人来催促,这才依依不舍地同月姐姐道了别,又叮嘱她一定要记得在阿栩醒来之后告诉他,自己来过了,自己一直都记挂着他。

  整个回程,她都一语不发地托腮出神。

  因为不想让姚家人更加伤心,她方才在顺和堂竭力佯装镇定,现下回到了自己的马车里,不必再顾及旁人,痛楚也慢慢从五脏六腑翻涌上来,锥心刺骨。

  马车一路驶入禁中,她恍恍惚惚地听着周遭的一切响动。

  宫门开合,护军查验牙牌,最后是一道低沉又柔和的声音,是季秋在唤她,“殿下,咱们到了。”

  她有些迟钝地起身下车,脚下一步轻一步重,虽是踩在了马凳上,身形却猛地打了个晃,引得身边宫人惊呼出声。

  幸而季秋就站在近处,及时迈上前来扶住了她的小臂,待她站稳了,他也并不撤开,将胳膊举到刚好让她扶住的高度,人却还是恭敬地微微颔首,“臣送殿下回去。”

  她彼时有些目眩,说不上来是因为刚才打晃,亦或是因为顺和堂的所见所闻,但总之,她没有拒绝,然而慌乱之下也并未顾得上对季秋道谢,仅是虚弱地朝他点了点头。

  按说这种境况,最该传轿辇过来接她,再不济,也该由她的两个贴身宫人搀扶着她。但此时此刻,身边仆婢的簇拥反而让她倍感烦闷,薛敷于是摆摆手示意她们都退后,除了适才扶了她一把的季秋。

  她走得很慢很慢,鞋尖无意识地在砖石上踢踢踏踏,磨蹭着,不想回到端庆宫。

  就是在那里,一切被猝不及防地改变。

  季秋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像她的一道影子。

  他素日往来于宫中和北镇抚司,差事不等人,要么打马飞驰,要么步履匆匆,少有在禁中闲庭信步的时候。然而此刻却断然悠闲不得,长公主从顺和堂出来后,脸色异常难看,双目亦微微泛起潮红,想是姚家那位五姑娘病得太重。

  而长公主太过良善,又一直将过错揽于己身,今日见了那姚五姑娘的病容,怕是更要死心塌地嫁给姚栩了。

  她绝不可能是爱姚栩爱得不顾一切,她只是简单地把自己的姻缘当做一份补偿。

  她始终被困在嘉宁二十六年的春天。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来,季秋便再也按捺不住,抬步将人追上,迎着她诧异的目光,郑重其事地道:“殿下,臣有些话,想要单独同您讲。”

  薛敷瞧他一脸凝重,遂朝着稍远处的画眉使了个眼色,宫人们在远处站定了,她这才收回视线,抿出个若有似无的笑,“那就有劳大人,陪我散散吧。”

  两个人沿着长街缓缓踱步,季秋仍格外细心地落后她半步,定了定心神,才语重心长地开口道:“殿下,亏欠和爱并不一样。”

  她没有反驳,他便继续分析利弊,“您自觉亏欠姚家姐弟,却也不该如此草率地决定终身大事。”

  薛敷仍不做声,她只是觉得很奇妙,毕竟差不多的话,月姐姐刚刚才同她讲过一遍。

  “倘若姚栩对您是一片真心,那自然再好没有。”他有些不自在地停顿一瞬,“可您也看到了,他舍不下仕途,非得您抛下长公主的奉养和尊荣,去做他姚家妇。”

  谈及月姐姐,她还是有必要出言维护的,“阿栩她……她的确才华卓著,皇兄亦对她赞赏有加,大彰需要她在朝中效力,我若是硬要她做驸马都尉,那才是太不懂事。”

  虽是事实,可季秋咽不下这口气,“您效仿庆成公主,成全他的仕途和志向,若姚栩识大体,知进退,便该痛痛快快地谢恩领旨。但他何曾领过您的情?要不是万岁也动了怒,他不知还要预备拖到何时才松口!”

  一口气说完心里话,他不觉畅快,反而暗自懊恼,恨自己一提起姚栩就破功。

  其实哪里就是因为姚栩呢,关窍分明在长公主殿下身上。

  但他万万不允许自己有这种念头,心中刚显出个影来,就强忍着压了下去,又切切劝道:“臣口无遮拦,恐冒犯殿下,但忠言逆耳,臣既然忠于殿下,便不能不说与您知。”

  “姚栩是迫于万岁施压,这才松口答应娶您为妻,您一朝遂愿出嫁,但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呢?”

  往后?

  薛敷暗自苦笑,阿栩的寿数只剩下两三年光阴,又何来往后一说。

  事关月姐姐和姚家上下,她纵然心中感激,却也无法向季秋坦白一切,于是格外温柔地对他笑,“我知道,大人是最最担心我的。但大人未免有些小看我了,这桩婚事于我而言,其实也是有些益处的。”

  “我若不选阿栩,太祖母的心思可就要按不住了。”她并无感伤之意,神情一派安然,语气昂扬笃定,“我是不会委屈自己的。再说了,有皇兄和大人两位兄长在,阿栩如何敢欺负我呢?”

  她说得很轻快,很漂亮,可季秋还是能感觉到,这当中一定还有什么令她难过的事情。

  是为着姚家的五姑娘么?

  因为她重病不愈,所以即便婚事定下,长公主也不好显得太过雀跃?

  他试图从她的神情中寻找线索,但姚家姐弟互换身份是何等离经叛道之举,寻常人哪里想得到呢?他唯有恳切地望着她,艰难地为自己争取,“臣听闻,届时殿下出嫁,婚仪一切从简,但臣有一不情之请……臣想为您送嫁。”

  想再送她一程。

  既然决心舍弃长公主的奉养,送嫁排场也显得可有可无,但薛敷不忍让他失落,于是笑着默许了。

  婚期最终定在昭兴十年三月廿四日,没有册封仪式,长公主简单地拜别了宫中亲长,随后由季秋一路护送至椿树胡同的姚府。

  长公主同姚栩成婚,京中但凡有头有脸的,不论勋贵还是皇亲,不拘文臣还是武将,都携礼登门道贺,顺带着讨上一杯喜酒。

  季秋坐在满室喧哗里,执拗地对着姚栩瞧。

  平心而论,姚栩这张脸,确实比自己更招姑娘们喜欢,冷清不爱笑,却并不显得盛气凌人。不像他,很多时候仅仅是面无表情,就叫人不寒而栗。

  姚栩喝酒上脸,才敬了两桌,面色就红得厉害,身旁已经有侍女上前搀扶,席间诸位宾客更是毫无顾忌地高声打趣,“小姚大人酒量这么浅,这会就倒下了,晚上可要怎么洞房?”

  哄笑声响作一片。

  季秋骤然冷了脸,杯子往桌上一撂,起身就往外走。

  他们没说错什么。

  是他实在听不下去了。

  他很少意气用事,更何况是在长公主的婚宴。但幸而北镇抚司不同于一般的衙门,锦衣卫们风里来雨里去,似乎本来就不需要特意解释。

  不过是一个贸然离席的宾客,这场婚宴上可有可无的一个配角,本也无人在意。

  明明心底盼望着被她知道,却又在每一次稍稍动起这个念头的时候,狠狠地给自己上泼一盆冷水。

  他在跟自己较劲。

  以至于等到三日回门时,长公主问起此事,他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从容回答:“当日诏狱中出了点岔子,臣着急赶回去料理,是以没来得及辞行,还望殿下恕罪。”

  连内疚的语气也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真有这么一桩纰漏、一场虚惊。

  诏狱里是何种情形,薛敷自然不甚了解,她体谅地点点头,笑着安抚,“好了好了,我不过是顺口问问,大人同我之间,切莫再说什么请罪不请罪了。”

  季秋应了,此事便算彻底揭过了,只是薛敷仍替他觉得遗憾,兴冲冲地又邀他得空来府上闲坐,“大人还没来过嘉园吧?”

  薛敷双眸殷殷望过去,唯恐季秋又要借故推辞,绞尽脑汁想办法说服他,“园子虽小,却修葺得很是精致,我还特意命人种了几棵西府海棠呢。”

  她眨眨眼睛,那点邀功的意思不言而喻,可季秋黯然垂下了头,“殿下和姚主事新婚燕尔,臣怎么好前去叨扰。”

  他和姚栩之间……实在无话可说。

  嘉园精致、漂亮,她喜欢,那就足够了,至于他去没去过,并不打紧。

  她没有忘记他们少时的情谊,今后的每一年,海棠花都会开在她的窗前,他可以放心了。

  苦中作乐,勉勉强强也算释怀。

  长公主犹在叹气,嗔怪他不给面子、不愿登门。季秋在午后的日光里缓缓抬眼,目光向上找,对上她,她正气鼓鼓地瞪着他。

  生动的,明媚的,他的长公主。

  那一霎,他其实是心甘情愿决定要放弃的。

  那些僭越的无望的肖想,合该到此为止。

  一切确也如他所料,自她嫁去姚府,两人能相见的机会变得少之又少。他不是没打听过她入宫的消息,却总是被公务绊住,无暇抽身。

  再见已经是姚五姑娘的丧仪之后。

  姚家闭门谢客,静悄悄地办完了丧事,饶是他有心宽慰,也不好前去叨扰。

  那日得知她来向太后问安,他原本已经快走出东华门去,闻言当即折返,只为看看她可还好,怕她太过内疚自责。

  赶过去,她果然面色憔悴,整个人清减了一圈,扭头寻他的动作也略显迟缓,望向他的双目空洞无神,有气无力地牵了下嘴角。

  只消一眼,他的心就拧了起来,万般痛楚如鲠在喉,“殿下……”

  她笑得很虚弱,却怪异地带着几分释然,轻轻摆手,“我没事。”

  他怕姚家人过分哀痛,在这个节骨眼上迁怒于她,一面留意着她的神情变化,一面关切道:“殿下在姚家还好么?可曾有谁因此给您委屈受了?”

  薛敷只是沉默着摇头。

  季秋愈发担心起来,当即气势汹汹地就要给她撑腰,“姚栩若敢对您不敬,臣第一个去找他算账!”

  “不会的,他不会。”她语气笃定,眼中哀戚更浓。

  不能向他解释缘由。

  季秋担忧地看着她,忍了又忍,没再说话。

  在长公主面前,他从不说大话。姚栩今后如何,唯有等她自己眼见为实。

  但他其实……并不想看姚栩原形毕露,也不想见她幡然醒悟。

  只因为,如果真到了那般境地,她得受多少委屈啊。

  仿佛偏要叫他提着一口气似的,打姚五姑娘去世之后,长公主入宫的次数反而越来越多,隔三差五就到寿安宫去坐坐。

  寿安宫是长公主的娘家,爱怎么回怎么回,可架不住有人嘴碎。

  当然不敢明面上嚼舌,等着入了夜,点上灯,几个小旗卸了差事,拎两壶酒往条凳上一坐,几杯下肚就是一顿胡侃,哪还管你是不是公主。

  他只觉气血上涌,抬脚将门踹开,“都给我住口!”

  一屋子人,全都吓坏了,打着哆嗦忙不迭站起身,个个脸色惨白。

  季秋板着脸,言简意赅,“三十鞭。”

  小旗们灰溜溜地去领罚,走出好远,季秋还静静地立在值房,身旁的下属以为他怒火未消,小心翼翼地开口劝慰,却听他叹了口气,哑声吩咐,“殿下再入宫的时候,叫人给我带个话。”

  没办法不管她。

  哪怕她是长公主,哪怕她有个皇帝哥哥。

  转天就见到她了。

  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她脸上看不出半点受过委屈的痕迹,甚至连气色都比之前好上许多。

  她远远地望见他,踮着脚,扬起袖子招手,示意他上前来,笑得很俏皮,“最近我时时往宫里来,却总也碰不上大人,回头我得好好说说皇兄,朝中能臣众多,可不能光紧着一个人用。”

  上一次听她如此打趣自己,是在什么时候?

  反正是很久很久以前,季秋想不起来,只感觉耳根微微发烫,见惯了打打杀杀的人,这会居然难得有些腼腆,“臣不敢。”

  她轻快地笑,随意摆摆手叫他免礼,顺嘴问他,“前些天佟家的赏花宴,大人何故不肯赏脸?”

  他很不自然地别开脸,忽然想起什么,视线重新对上她微翘的唇角,“殿下……您去了?”

  “是敏儿非要我陪着。”说起妹妹,薛敷有点无奈,“这丫头怕是着了道,现在一门心思扑在诗书上,太妃娘娘劝了又劝,这才终于答应去赴宴。”

  话题又被他带跑了。

  她横了季秋一眼,“大人呢?”

  见他动了动唇,她连忙又抢在前面,把他的借口堵死,“不许再说公务繁忙不得空了。”

  他苦恼地瘪瘪嘴,一副受了气的模样,看得薛敷乐不可支,“平时拿这话推脱也罢,可人家是借赏花宴邀大人前去相看,怎好这般不给面子?”

  “臣……”他败下阵来,找不出像样的理由,惟有干巴巴地坚持,“臣的确抽不开身。”

  薛敷不信,也不想继续为难他。但佟家是安王妃的娘家,到底沾着亲,佟家夫人前儿才来跟太后诉过苦,她得帮腔。

  “那这门亲事,大人究竟意下如何?”

  季秋脸上浮起一片窘迫的红,干脆果断地摇头,“臣并无结亲之意,当日接了请帖,也曾家中高堂言明此心,可……”

  双亲着急他婚事未定,自然不肯错过佟家。

  剩下的话没能说出口,他支吾着,怕她责备,更怕听到她也劝他尽早成家。

  意料之外地,她格外看得开,“不着急,急也急不来。”

  薛敷瞧他还愣愣地杵着,显然没料到自己会和他站在一边,她有些得意。要知道,月仙问了她好几遍,叫她好好思量终身大事,不要被困在旧事里。

  月仙说得固然有道理,但或许她不是受困于回忆,只是不想随波逐流地走出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运道,该不该寻觅姻缘,看的不是年龄而是心境,所以她也不会催促季秋。

  她今日格外宽和温柔,让季秋在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臣听闻,万岁命姚御史巡抚凤淮,此去少说也要一年半载……”

  他在替她发愁,理所当然地觉得这段日子相思难熬,薛敷却并不很当一回事,照旧风轻云淡,点点头说是啊,这是个历练的好机会。

  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往下讲。

  发现长公主没那么黏着姚栩,他竟然怪异地高兴不起来。

  因为姚栩出京巡抚的这趟差事,注定不会太平。

  皇上特意嘱咐他从锦衣卫里挑人,除了要仔细可靠,还得身手灵活。

  季秋听着,答应着,心也悬着。

  为姚栩,更为长公主殿下。

  而后来发生的种种,更是逐一将他的猜测印证。

  薛敷也开始更加频繁地出入禁中,以前多是腻在寿安宫陪杨太后闲话,如今回回直奔明德宫去寻皇兄。

  她不知道皇兄到底给了月仙什么差事,反正绝对仅是摆在台面上的私盐贩运。

  作为薛家的女儿、大彰的公主,她其实一直都站在权柄的附近,即使他们从未鼓励她触碰它。

  朝中局势变幻莫测,黄家的小女儿在宫中蠢蠢欲动,不停地找机会撺掇母后,月仙又远在凤淮,难以两头周全,这种时候,她肯定要站出来搭把手。

  大彰的公主有尊荣无实权,但好在万岁是她同母兄长,薛敷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从去御前扫听、递话,到领着慎刑司的官员往来核查,从急急忙忙地为月仙辩白,到遇事拿主意面不改色。

  她攥紧拳头,出乎意料地发现手中并非空无一物。

  季秋将这一切变化看在眼里,他是真心实意地想帮她,他喜欢她一直都骄傲着对周围颐指气使,至于这改变是为了谁,并不值得他费心计较。

  就像小时候为她折花一样,他总是要忠于她、听从她的。

  姚栩没有在凤淮停留太久。

  那一日季秋随御驾侯在正阳门的城楼上,打眼往下瞧,姚栩一身素衣空空荡荡被风吹乱,脚步虚浮如同飘过来一般。

  季秋垂眼盯住面前的砖缝,当下心中百感交集,莫名觉得姚栩此行实属不易,竟也不似昔日那般惹人厌了。

  姚栩这次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多亏有黄若璞相救,但长公主绝不会因此放过黄善惠,“就凭她也妄想嫁我皇兄?真是痴人说梦,我皇兄该娶的人,自是……”

  自是什么?季秋好奇。

  再瞧长公主,她蓦地顿住了,急急掐断话头,“反正比她好上百倍。”

  她不愿再说,季秋自然要很配合地揭过这一茬,他已知晓黄善惠不是良善之辈,只消长公主吩咐下来,他领命办差便是。

  老实说,从长公主口中听到赐婚黄氏这一诛心之计,他其实有片刻怔愣。

  哪怕奉她为主,但她藏在他的心里,始终更像是一个妹妹,直到这会儿堪堪回过神来,才惊觉对方本就是天生的上位者。

  心不在焉太过明显,长公主微微挑着眉,笑问他,“怎么?指挥使莫非叫我吓坏了?”

  他一本正经地称赞,“殿下多谋善断,令臣深感佩服。”

  长公主笑得眼睛都弯了,“你净哄我。”

  他不说话,抿唇笑着摇头。

  没有,没有,在姚栩离京的这段日子里,长公主殿下成长得很快、很好。

  事成,她特意请他来嘉园小坐,说要答谢。他总是对她有求必应,唯独这上头犯倔,固执地推辞说不必。

  那是人家夫妻二人的居所,他何必凑这不讨喜的热闹。

  哪知道,没过多久,长公主气势汹汹闯进明德宫,竟嚷嚷着要同姚栩和离。

  似乎是个好消息。可一想到她定是受了委屈才回宫告状,他那点窃喜刚升腾起来,瞬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长公主铁了心要和离,干脆重新住回了端庆宫中。哪怕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一句“胡闹”,她也只言简意赅道:“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满腔肺腑之言无从倾诉,他深深吸一口气,道声是,默默行礼转身告辞。

  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闷闷地,有点不满,又好像有点委屈,“季秋,你真的一点也不开心吗?”

  【作者有话说】

  这个番外还有一章短一点的收尾,也等过几天结算完了,放进福利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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