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3/5)
他不在乎谁欠了谁的,他只怕恩怨两清,再无瓜葛。
彼时小儿女情窦初开,尚未看清自己心中情意,却不约而同地,谁也不提这欠欠还还的来往是否两清,以为凭这一份默契,你不言,我不语,就可以日日相见相伴。
六娘比他想象中还要勤奋,所以他更加不敢懈怠。
不是为了比过她,而是怕配不上她。
六娘果真只用了一月又一旬,便能将《幼学琼林》中的各个篇章熟读成诵,只是写字时总是丢三落四地忘记笔画,每每被他盯着描红,便拉长了脸撅着嘴唇,甚至偶尔会耍赖地伏在案上,微微抬着眼睛,可怜兮兮地,半是撒娇半是央求,“阿澈哥哥,这笔顺实在太难记住了!”
他自有妙计,“六娘不是最喜欢吃甜食么?”说着,自袖中取出个不起眼的小油纸包,慢条斯理解开草绳,将里头的糖果露出来给她看。
一粒粒洁白莹润,方方正正,如骰子一般大小。
六娘好奇探头过去,在他的默许下拈一块放进嘴里——原来是响糖!
他不紧不慢地将油纸包重新扎好,指尖挑着草绳在她眼前晃悠,笑着鼓励道:“六娘若是今晚能描完五张帖,这包糖便是奖励。”
六娘嘴里含着响糖,猝不及防对上他过分明朗的笑容,一时心跳如鼓,心旌摇曳,仿佛响糖也直接在她心底化开一般的甜蜜。
自此以后,只要她有所长进,便总能得到糖果蜜饯作为奖赏。
除了一包十粒的响糖,还有酥脆的龙须糖,甜而不腻的糖瓜条,另有冬瓜糖、桂花糖、窝丝虎眼糖、麻糖、饴糖等等,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整整半个月不带重样的她甚至傻乎乎地问乔怀澈,“阿澈你家里……难道有人是专门做糖果子的么?”
乔氏虽然早已不算岳州望族,但像六娘这般,对他家世一无所知的人,却实在不多。
也实在难得。
他转转眼珠,煞有介事地对着她扯谎,“可不是,为了给六娘带糖果子,我可是央着父亲把县里制糖的手艺人全都请到家里来,好说歹说才求着他们,把制糖的手艺传授给家中的庖丁和厨娘。”
越说越假,六娘笑着瞪他,“阿澈当我傻么?手艺人靠本事吃饭,哪有平白教了人家的道理?”
他这才诚恳地摊开双手,“不妨事的,我让家中小厮们去街市买来,左不过一个下午的功夫。”
六娘脸上的笑意倏地淡了,她往后退了一步,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的语气太过稀松平常,却也正因如此,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在她最毫无防备时候,直直扎进心里。
她早该知道他们不一样。
从初次相遇,他是来书院求学的公子,而她只是书院中的浣衣使女。即使不知道岳州乔氏曾经的显赫,她也仍有自知之明,观他一身锦绣袍服,便知这是自己不可肖想也高攀不上的人物。
待到他学成应考取得功名,将来前途必定无限风光,他会有门当户对的夫人,会戴着乌纱帽端坐明堂……
而她,只是昔年书院求学时的一段旧梦,像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树林间氤氲着的朝雾,待到天光大亮,旭日初升,同她有关的那些回忆和旧事,恐怕也早就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他心中了吧。
所以为什么又偏要凑上去和他相识?
年方二七的俞六娘不懂。
她彼时少不更事,尚且无法体悟,世间并非所有事都要求一个结果,即使明知不能天长地久,只要真挚赤诚的情意曾经存在过,就已经足够。
她脸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乔怀澈慌忙拽住她的衣袖,“六娘,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你不要生气啊……”
六娘望着他,他眼中的茫然那么清晰——他其实什么都没说错,她要如何开口纠正?
她为难地摇头,“我只是不好意思,是我死皮赖脸要跟你学认字读书,怎么还敢劳烦你专程为我准备这些……”
“我——”她眼中泪意愈发强烈,想干干脆脆地说今后不再学了,却又舍不得,舍不得书本中的故事和道理,更舍不得这个无缘无故对她好得不得了的,阿澈。
他手忙脚乱,眼看她眸中泪光闪烁,却笨嘴拙舌,不知如何劝慰开解,情急之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六娘,你到底怎么了?”
她没挣开,任他攥着,心中委屈再也压抑不住,哽咽道:“就快要到正旦节了,我、我怕你这次回家时间久了,等上元节过后再回来,你就把我忘了……”
他扑哧一声笑开,伸手点在她脑门上,“不过两旬而已,哪怕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忘了六娘!”
“从我家乘马车来书院,不过一个时辰的工夫,我父亲同山长颇有私交,届时父亲来给山长送节礼,我央父亲带我同来便是了。”
“六娘呢?你想要什么礼物?”
她闻言止住哭腔,“我想要一本书。”
阿澈说过,他的父亲痴迷于收集各类奇书,亲自刻印成册,他自小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闲暇时最喜捧一卷书静静卧在榻上,不知不觉中消磨半日时光。
她从六岁起就跟着母亲和姐姐们下地干活,自是从未体会过这种奢侈的乐趣,但正旦节里,便是爹娘再怎么使唤,也总能容她寻到机会偷闲吧?
“不要那些晦涩难懂的文章,我想看你读着解闷的话本故事。”
不满足于书院中的相伴共处,她还想了解书院之外的他。
如果总有一天要分离,那么在那一天之前,她要完完全全地,认识全部的他。
乔怀澈喜出望外,打从教她识字之初,他就始终惴惴不安,除了担心她家中父母发觉,斥责她与他二人厮混,还怕她自个儿畏难,不愿意再往下学。
所以才为了讨她欢心,叫底下人买来各样糖果。
如今看她明显是越学越起劲,怎么不叫人高兴呢?
他拍着胸脯保证,“我记得父亲的书橱里,有几册话本,讲得正是女子的故事。且等几日,我一定为你寻来。”
因有六娘期盼,他简直归心似箭。
待到腊月二十四日,乔怀澈随父亲一道来给山长送年礼,两位长辈相谈甚欢,只是有些话难免不好当着他的面讲,也不再拘着他,叫女使奉来茶点,引他去外间稍坐。
乔怀澈便适时地提出,想在附近随意散散。
这会学生们俱已归家,只余在书院里做工的几户人家,待把书院上下洒扫干净,便也该各自回去过年了。
按说腊月二十四有些太晚,不该将人留到这个时候,但山长为人也算厚道,并不平白耽搁他们——这不,乔家给送来的几车年礼,山长就大大方方地拆出几样分了下去。
书院西头的一间僻静小院里,六娘正跟着姐姐一道,帮着爹娘拾掇刚送来的几棵冬笋。
屋内,她娘朱氏抻开手中一匹正红色的丁娘子布,一面拿着剪子比划,一面喜滋滋地同丈夫商量,“正好给咱们顺哥儿裁一身新衣过年穿!”
“剩下的边角料,叫五娘六娘两个拿去做鞋面,明年五娘出嫁,正好送去孝敬婆母。”
俞厨子懒洋洋倚在榻上,手中正拿着根竹签剔牙,含含糊糊地应道:“你看着张罗便是。”
朱氏声音虽然不大,但外头的两姐妹听得一清二楚。
六娘心疼姐姐,压低了声音忿忿道:“娘也忒偏心了!顺哥儿年年都裁新衣不说,方才分明还送来一匹天青色的大布,怎的就非要用正红的给他裁衣裳?她也不想想,你的嫁衣还没着落呢!爹也是,回到家里只知道躺着,一点事情也不管!”
俞五娘今年十七岁,摊上这样一双父母,她心中早就已经麻木了。
万幸她的婚事还算不错,对方是县里铁铺的儿子,看中她模样标致,踏实肯干,将来等她嫁过去,夫妻两个好好经营家里的铁铺,日子总比娘家舒坦。
唯一不放心的,便是六娘。
别看六娘平时在爹娘跟前做小伏低,但她看得真真儿的,六娘不知道从哪里得了好些字条,平日偷偷塞在袖中或是香囊中,她在悄悄地学着读书写字。
她不知道六娘想做什么,她只怕六娘不能如愿。
“好了,好了。”俞五娘摸了摸妹妹的脸颊,“左右他家也不嫌弃我,至于嫁衣么,娘总归是会再给我扯上几尺红布的。”
只是多半会选更次更便宜的料子罢了。
她叹口气,强装笑意,满不在乎地道:“凭你姐姐我的手艺,不出半个月就能裁制妥当。晚点准备也好,省的像三姐那会一样,嫁衣裁小了,硬是饿着自己不敢吃东西。”
六娘梗着脖子还想再说,俞五娘却讲起了今日年礼的来历,“听说是县里乔家给的贺礼,方才刘婶子还和我念叨,说是乔家二爷跟山长是忘年交,乔家还有位小公子,正好也在书院里用功备考。”
跟山长是忘年交,又姓乔,那不就是阿澈的父亲?
六娘按捺住心中好奇,刻意顿了一会,装作困惑地问姐姐,“乔家很富贵么?”
俞五娘蹙眉想了下,把刘婶子听来的那些风言又一股脑地说给了妹妹,末了肃着脸叮嘱,“这都是外头人背地议论的,乔家既然同山长有交情,又叫咱们沾了这个光,于情于理,都该心存感激才是。”
六娘点头如蒜捣,她当然感激乔家,阿澈可是她从小到大最最感激的人。
然而,还没等她再把姐姐的话细细捋上一遍,俞五娘就拉着她回到了二人共住的房间里,格外谨慎地将门闩上了,“六娘,你明年就该及笄了,可知道爹娘对你的婚事,有什么打算?”
她羞得粉面飞霞,嗔怪着去推姐姐的胳膊,“我是六月的生辰,还有半年呢!”
“再说了,姐姐你出嫁之后,家里的活计总得有人来做,爹和娘哪里肯让我早早嫁出去,多半要留我几年。”
因为想到某个人,她说话的时候半点不见急切,反而还挺满意这般安排。
留在家里,就能留在书院做使女,就能继续和他见面。
俞五娘欲言又止。
六娘说的确实没错,她自己和前头的四个姐姐,婚事都是从及笄的前一年就开始张罗。原因无他,爹娘急着把女儿卖出去,好换得一份彩礼补贴家用。
但到了六娘这里,却一反常态,迟迟没有动静……
她不敢问爹娘的打算,只能抓着六娘的手再三叮咛,“一定要时刻警醒,千万别叫他们拿你的婚事去填了窟窿!”
六娘懵懂点头,心里却在盘算,一会得尽快溜出去和阿澈见面。
原想着换一身衣裳,再问五姐借一支簪子的。
奈何她刚要开口,外头就有人急冲冲地找上门来,说她还剩下一间斋舍没有洒扫干净,主事的张婆子发了怒,叫她赶紧回去。
两姐妹面面相觑,还是六娘一下子反应过来,这是阿澈派来的人。
她赶紧朝对方福了福,“巧儿姐姐,实在对不住,我这就随你一道过去。”
巧儿瞥她一眼,也不说什么,冷冷地扭头就走,六娘忙不迭小跑着追了上去。
一路上,巧儿疾步如飞,半点套近乎的机会都不给她。就在六娘以为自己会错意的时候,对方却又将她领到讲堂后面的抱厦跟前,面无表情地比了比手,“进去吧。”
里面坐着个身穿朱柿色锦袍的少年,眉目朗朗,一见她就迫不及待地迎出来,“六娘,你可来了!”
他这一身太过晃眼,无端地叫她有点怯场,“阿澈?”
乔怀澈满心惦记着献宝,并未注意到这细微的不自在,将背在身后的胳膊转出来,连带着一本书册也被捧到了她眼前。
六娘垂头辨认书名,“《忠贞孝女荀娘传》?”
他赞许地点头说对,神气活现地朝她眨了眨眼睛,“这本书可是我挑了好半天才选出来的,书里写的,恰是这荀娘用功读书,然后扮做男子上京应试的故事。”
她欣喜地追问结局,“那后来呢?她真的瞒着所有人做了官么?”
乔怀澈一时语塞,支吾道:“要瞒过所有人的眼睛,实在不是一件容易事……”
眼看她失落地垂下头,他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冲动,把书搁在桌上,翻到写着荀娘会试落榜的那一章,毫不迟疑地将后头的书页尽数撕了下来。
六娘被突兀的撕纸声吓了一跳,“阿澈,你怎么——”
他随手将撕下来的那几页揉成一团,捏在手里,冲她扬起眉梢,“我想了想,觉得六娘应该不喜欢这个故事的最后几章,那么不妨等你读过前面的情节,再自己续一个满意的结局。”
“如此一来,正好也可作为书写练习,岂不是一举两得?”他笑意盈盈,语气无不得意。
她心领神会,笑着应承,“那我要整整一匣的糖果子!”
后来乔怀澈时常想起那一日,她改了书中荀娘的结局,却逃不开自己的命运。
那一年的正旦节,乔家却难得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