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皇上这是……专程来找她的么?
视线在二人间打了个转, 月仙犹豫一瞬,决定先息事宁人,朝连濯递了个眼色, 示意他上前行礼请安。
然而皇上正在气头上,哪里肯轻轻揭过。连濯刚挪了半步, 就听他怒声呵斥, “深更半夜, 你二人竟毫无避讳,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
眼见连濯撩了袍子又要跪下,月仙赶紧抢在他前头开口, 也顾不上自己举止是否失仪, 利索地从胸口衣襟的夹层里掏出信纸双手奉上, “万岁明鉴, 这是子善从淇州传来的信函,其上已有调查进展,臣夤夜来此取信,正准备送入宫中呈予您查验。”
一面说, 一面手上也没闲着,用指尖仔细地抚平衣襟的褶皱,动作不慌不忙, 可真是一点也不跟他见外。
她大约是忘了,这会她是个姑娘。
皇上拧过脸,强令自己不去看她,“既如此, 姚卿便即刻随朕入宫商议此事。”
说罢欲转身离开, 眼角余光却瞥见连濯猛地抬起了头, 似是想要出言劝阻。
皇上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再瞧月仙脚下生了根似的不挪窝,没好气地撂下一句,“此番连卿也有功劳,折腾这半宿工夫着实辛苦,就先好生歇息吧。”想了想又道:“至于这扇门,朕明日便遣人来予你银钱修缮。”
如此再无不妥,复阔步往外走,“小姚大人这回放心了?”
月仙有点哭笑不得,什么放不放心的,皇上准是又误会她了。
她欠他的解释,似乎也越攒越多了。
心思转过几瞬,再回过神来,人已经走在几步开外了。他好像真的在生气,闷着头往外走,一点也没有要等她的意思。
月仙无奈,脚下加紧倒腾几步追上皇上,小声同他打商量,“臣能不能明日一早再进宫陪您议事?这会实在太晚了,况且——”
“你现在知道这会太晚了?”皇上气得咬牙切齿,“刚才跟连浣之一起怎么不觉得晚?”
话一出口他也有些后悔,他正是听了锦衣卫报信,才匆匆策马赶来。他们说她今夜只身进了手帕胡同的连宅,许久不曾出来,抬轿的几个小厮急得团团转,可别是遇到了什么事。
分明是关心则乱,可瞧见她还不忘帮着连濯周全,一下子就乱了神思,口不择言。
“臣这身打扮……不合适。”她摆出一副虚心聆训的模样,等他说道完了,才为难地补全剩下的话。
皇上后知后觉地噤了声。
其实很合适的。
天青色的上襦,浅绛色的裙,稳重大方的颜色,衬得她格外温婉,即便未戴钗环点缀,也自有一股雅韵在身。
不过么……若是桃红色的下裙,一定更好看。
“所以还是明日再议吧。”月仙难为情地又重申了一遍,毕竟片刻之前她还振振有词地,说此事刻不容缓,结果却因为这身女医装束而耽搁,实在惭愧万分。
皇上仍不置一词,她心里没底,又忐忑着问他,“若要今夜议事,可否请万岁容臣先行回府更衣?”
皇上终于发话了,但是他很大度地说:“朕陪你去更衣。”
月仙“啊”了一声,恰好夜风拂过,树影簌簌摇晃,他理所当然地装作没听到,赶在她继续反对之前,敏捷地翻身上了马。
她照旧乘来时的那顶小轿,他游刃有余地挽着缰绳,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旁边。
抛开前后拱卫的缇骑们,乍看上去,他似乎也很像是,深夜护送妻子归家的,一个平凡男子……
既然是平凡男子,那么如果他临时变卦,应该也是可以得到原谅的吧?
这么想着,他施施然跨进了姚府的后门,婉拒了她引他去堂屋稍坐的安排,“朕忽然觉得,何必再多此一举更衣入宫呢,倒不如就在这里一并将信看过,左右咱们同在一处就好。”
她如今在家中,还并不能公然做女子打扮,闻言为难地咬着唇思索,最后松口道:“那便请您随臣往藏书阁来吧。”
姚家招待贵客,首选自当是正院堂屋,若要退而求其次,也该是前些年专门修葺的嘉园,相较之下,藏书阁无疑是个更次之的去处。
但皇上喜出望外,甚至难以自持地眉飞色舞起来——她平日一应起居皆在藏书阁内,他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她允许他进入她的领地?
其实冷静下来想想,哪里就有这等含蓄的深意了?这藏书阁虽然鲜少用来待客,他却也来过几回了。
可这确实是她第一次主动相邀。
他在案前落座,将信纸铺平压住,就着她端来的烛台,一字一句地看。
月仙有点不习惯在熟人跟前穿裙装,尤其书房中只有她和他两人,但皇上自接过信函之后,就是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神情,她便歇了换衣的心思,先坐在近处等他吩咐。
何良的信很简短,但其上每一个字都令皇上出离愤怒。
他抬眸望来,目光灼灼,“阿栩,你意下如何?”
月仙肃容答道:“子善信中所言,祖陵的宦官监守自盗,应当是早已有之。但臣以为,花斑石则不然。”
她果然能与自己想到一处去,皇上赞许地点头,“继续说。”
“花斑石唯有皇室能够使用,旁人擅用即为逾制,轻则一人死罪,重则牵累全族。普通百姓或许不识得此石,但他们同样也买不起它。反而是买得起花斑石的人,绝不可能不认得它。”
“故而臣以为,清口所出的那块花斑石碑,乃是有人蓄意伪作先祖谶语在先,指使偷窃在后。祖陵之中,必然有人与他们串通。只要揪出这个人,就能顺藤摸瓜将背后主使擒住。”
皇上沉吟片刻,“此事至关重要,绝对不容有失,朕思来想去,还是得让季秋亲自去走一趟。”
“那您身边怎么办?”她虽知道季秋最为稳妥,却不太赞成。
皇上安抚地朝她笑笑,“朕平日总带季秋在身边,是因为和他打小相识,说话更自在些罢了。他手底下的同知、佥事,没有一个是庸才,朕离了季秋也不妨事。”
月仙大感惭愧,“我可真是太对不住季大人了。”
皇上不知内情,还以为她单指此事因己身而起,摆摆手劝她别太往心里去。
她勉强地跟着牵起嘴角,心道季大人可真要怨死自己了。罢了,等人家回京之后,她再诚心诚意地答谢便是。更别说她之前口快逞能,故意引得对方误会了自己和长公主,可得赶紧澄清了才好。
月仙起身,准备恭送皇上回宫,“事不宜迟,臣就此——”
皇上苦着脸叫停,“阿栩,你知道这会什么时辰么?”
她微微诧异,唤了侍女来问,原来只差一刻就到寅初,可真是令人尴尬,不管她是留客还是谢客,都有多少有些不近人情。
相比于她的扭捏,皇上大大方方地打了个呵欠,揉着眼睛嘟囔道:“朕折腾了大半宿,实在困得睁不开眼睛了,看在朕专程去手帕胡同接你的份上,难道还不肯让朕借宿么?”
她脸上发烫,惊觉自己还未向他道谢。
拱手俯身,多简单多熟练的动作,可她不知怎么,这会别扭得要命,非要在这个当口旧事重提,垂着眼同他讲:“臣向芸州的姨母问了那首曲子……臣以为,您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让锦衣卫在我身边看护了。”
皇上的脸色也跟着变得红润,他伸手将烛台推远些,支吾片刻才故作轻松地道:“朕哪有那么小心眼?再说朕视姚卿如股肱,怎么可能不管你呢?”
顺理成章的解释,却听得月仙悲喜交加,有一瞬间也想冲动一回,把话跟他说明白,可现在石碑谶语之困尚未化解,显然还为时尚早。
她浅浅颔首应承,继而往外面去唤了黄鹂和白鸽,将二层朝东的那间睡房整理一下,以供皇上歇息。
皇上听着她张罗得事无巨细,心下熨帖之余不忘劝她,“宫里也未见得有多么讲究,不过是在外留宿一夜,朕入乡随俗即可。”
月仙拗他不过,只得依言让两个侍女简单收拾,待一切准备完毕,亲自为他引路。
这间睡房是姚疏从前小憩所用,自月仙搬入藏书阁居住,就一直闲置至今,里头仅仅布置了一张睡榻,一架衣桁,另余桌椅各一,虽以睡房称之,实则也就与纱橱围起的隔间差不多大小。
藏书阁里最宽敞的卧房,自然要数她的那一间。若是搁在以前,他不知道她是个姑娘,她倒是也敢豁出去了,将卧房中该藏的都藏好,打点妥当,将人请进来安置。可偏偏他现在什么都知道了,她反而觉得不好意思。
皇上身量高,甫一迈进去就觉得这睡房狭小逼仄,又瞧她局促地候在一旁,心事重重的模样实在惹人怜爱,不由笑道:“好了好了,都说了客随主便,朕困得打晃,哪里还有闲情挑三拣四?真想叫朕心满意足,你就赶紧也去安置,明儿还得让季秋尽早出发,朕怕是只有一个时辰可睡。”
她是最怕耽误正事的,听了这话立时便收住了声,扁扁嘴,有点委屈的样子,朝他行了一礼,顺手阖上了房门。
适才她没走,他嫌她啰嗦,这会人已走远,皇上终于浑身松快下来,四仰八叉地躺在了睡榻上。
拥过绫被在怀,他毫不意外地,又嗅到了那股若有似无的,丁香白檀的味道。
四下无人,他一时意动,干脆由着性子,把脸悄悄地埋了进去。
明知此举不妥,却也执意为之,只因此地唯他一人,种种晦暗逾矩,也只有他一人可知。
难怪《中庸》有言,“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
他松开胳膊,翻身平躺,双目直愣愣对着屋顶,自己今夜最大的过错,分明是对她的为难熟视无睹,非要靦着脸跟来姚府。
太唐突,太冒犯,可这大约也是他唯一的、最后的,能在藏书阁留宿的机会吧。
他此刻心里全无半分绮念,就只是单纯地,想要在这座她住了十余年的阁楼里度过一夜。
穷尽所有认知,他也无法想象出,昔年那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是如何强忍着病痛,无声无息地躲起来埋头苦学。
幸好她天资聪颖,幸好她跳出了内宅深院,幸好她在他最求贤若渴的时候,来到了他身边。
她一路走得太不容易,他不能自私地毁掉这一切。
翌日午后,季秋率十余名缇骑领命南下。
月仙睡眼惺忪地在吏部衙门捱了半日,傍晚下值回到家中,见姚岑身边的玉簪行色匆匆,似是着急出府去,便叫门房去传顶轿子来。她自己太过困倦,因没顾得上问玉簪去办何事,回到藏书阁里倒头便睡下了。
直到几日后休沐在家,她向姚岑问起祖父母一行何时回来,姚岑才吞吞吐吐地告诉她,“你祖母病了,暂时下不来床,眉州差人送了信,说他们再留在老家将养些时日。”
“可严重?”她眉心紧紧拧起,盯住姚岑刨根问底。
“是中风,信上说母亲四肢不举,偏身麻木。”姚岑见瞒不过她,只得如实道来,又怕她过分担心,轻轻将她的手牵来攥住,“没事的,有你祖父守在床前衣不解带地陪着,一定不会有事的。他们还说要回来看娟儿成婚呢,你大伯母特意同男方家说好了,将婚期往后推了推,反正是做咱们家的上门女婿,迟些个不妨事。”
“你祖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朝政的事情我不大了解,但也知道你最近一直很辛苦。”姚岑用力捏了捏月仙的手掌,给她鼓劲,“官场上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你千万好好保重自身,咱们一家人,都会平平安安的。”
她忍着泪意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季秋等人离京已有六日,锦衣卫千里奔袭是看家本领,算算脚程,应该已经到凤淮两府的地界内了。
约莫再等一旬,季秋就能将人押回京师受审了,届时真相大白,一切都会重新好起来的。
她从没觉得自己这么无力过,每日不声不响地照常上值,回府点灯誊抄经文,只愿菩萨保佑祖母病疾早除。
谁承想,一旬过后,她的虔诚没能换来眉州报喜的书信,也没能换来季秋等人如期回京。
她被孟冬急惶惶地领进文华殿,皇上面色苍白得厉害,“阿栩,凤阳有八百里加急入京,称其下辖盱眙县,前夜突发地震,尚不知百姓伤亡人数,但见河水泛滥,顷刻间淹没土地……”
他说不下去了。
月仙感到一阵眩晕,继而觉得头重脚轻,她拼命将眼睛睁大,却还是无法看清周遭。
她听见自己用一种毫无情绪的、几近冰冷的声音发问:“您是否想说,汴河大堤可能已经溃决了?”
【作者有话说】
如无意外,这应该是本文最后一个变故。
明天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