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消息传到皇上耳中, 已经是三天后。
他刚发落了焦霖葛为富等人,乍一听闻,几乎不敢相信, 可对着薛敢那封字迹凌乱的血书,他不得不将她召进宫来询问。
月仙根本不打算遮掩, 干干脆脆地撩袍跪下, “奉国将军并无虚言, 此事的确是臣所为。”
短暂的惊疑之后, 皇上心中有了猜想,“你如此行事……是因为朕没有将他废为庶人么?”
月仙坦然同他对望, 语气平静, “臣此举, 只为让奉国将军付出应有的代价。”
她没有明说, 他亦不需要更加直白的提醒,薛敢冒犯姚岑在先,又是那样下作可耻的手段,令她耿耿于怀, 伺机报复,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她未免太过冲动,擅用私刑, 已然落人口实。
科道官的弹劾已经陆续递到案前,加之薛敢到底还是薛氏子孙,宗亲们也决计不肯袖手旁观,于是纷纷上表维护, 生怕天子太过宠信姚栩, 薛敢之今日就是他们来日的下场。
若问本心, 皇上自是舍不得罚她。偏偏这一回, 因她私自动手,原有十分道理,一刀割下去,也只堪堪余下三分可争。
“阿栩,你去金泉山之前,难道就一点没想过,要来同朕商量一下么?”
她从来都不是顾前不顾后的人,如何能没想过。
可也正因为想过,才能毫不费力地就回忆起,那些他曾经讲给她的旧事——薛敢不是寻常宗亲子弟,是陪着他自小练习弓马的哥哥,是看到他犹豫着不敢跳下马背,就能立即俯身跪地,让他踩着自己后背下马的哥哥。
月仙垂下眼睛,声音也跟着低下去,“臣不想让您为难。”
皇上被这话堵得一噎,怔愣之余,火气猛地蹿上来,终是按捺不住,不自觉地拔高了声调,“朕现在就不为难么?宗亲们成日嚷嚷着要朕罚你,朕焉能不为难?”
她别过脸,负气道:“本就是臣的错,臣一人做事一人当,您只管责罚就是。”
这话简直是往他心上戳,“是,没错,你觉得朕顾念跟薛敢的手足情谊,一旦提出要将他处以宫刑,朕必然会左右为难。”
“可是朕也清楚,薛敢先前都做了些什么混账事。”他用目光追着她的脸颊描画,委屈道:“朕从来没有说过不能这么办,也许朕自己下不了这个决心,但若是你提出来的,自然要另当别论。你怎么能连问都不问呢?”
月仙直到这会才慢慢抬头,浅浅叹一口气,“您怎知,臣就没想到这一段?”
她只是不愿意他夹在中间,“正因为臣觉得您可能会允准,臣才不能让您来拿这个主意。若您亲自下令,宗亲们的反应只会更加激烈,届时恐怕要直接给臣扣个蒙蔽圣上的罪名了。”
宗亲们都以为是姚栩胆大包天,擅自给薛敢用了宫刑,故而有唇亡齿寒之感。群起上表,无非觉得天子不可能任由姚栩骑到宗亲头上,是盼着他来惩戒姚栩,主持公道。
若让他们知道,天子的态度亦被姚栩所扭转,甚至对宗亲也不留情面……是了,他们定然断断容不得她。
所以他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都不能把这件事揽到自己身上——她已经亲自动手了,她要的就是他因此降罪责罚。既为了姚岑所受的委屈,也为了做给对她虎视眈眈的那些人看,让他们确信,姚栩在朝中并非一家独大,即便是她惹恼天子,也不会被轻饶。
于是他很配合地说好,“你也觉得朕不会一味袒护薛敢,这就足够了,剩下的事情交给朕吧。”
边说边回身踱到条案前,最后一字落下的同时,一个白瓷茶盏被掷在了地上,像朵被掰碎的白玉兰。
他有些惋惜地撤回胳膊,“朕还挺喜欢这种素净的款呢,早知道今天叫他们换一套别的。”
月仙还没来得再答话,就见皇上脸色倏地阴沉下来,朝外高声道:“把季秋给朕叫过来。”
这架势把外头人都吓得够呛,等季秋来了,皇上才轻描淡写地告诉他,“你带阿栩上北镇抚司去,做个样子。对外就说,朕为着薛敢的事情,打了她四十板子。”
金泉山上的那一遭,京中大街小巷早已传遍,季秋自然也有所耳闻。他诧异地瞥了月仙一眼,实在没料到,薛敢的命根子都被割了,皇上竟然也只是假打四十大板,还真就舍不得罚她半点。
收回视线,他忙不迭拱手领命,抬起头来,正撞上皇上关切的目光,仿佛怕他一个不留神真打了姚栩似的。
他无奈,只得再添多一句保证,“臣谨遵圣旨,请万岁放心。”
“不过,”话锋一转,他斟酌道:“虽说四十板子可算是重责了,但臣以为,只罚这一项,未免仍有些偏颇。”
主意不难拿,皇上很快就决定好了,“官职是不可能降的,朕答应过你。”这话是朝着姚栩说的,说完才转向季秋,“那就再加罚俸三年。”
月仙有点恍惚,他是答应过她,最初是昭兴十年馆课改制,彼时她得了天子如此许诺,心中激动欣喜之情几乎难以言表,待庶常馆诸事处理妥当,又觉得自己太过贪心,皇上大约就是想给她壮壮胆罢了。
后来是昭兴十一年,他问她想去哪个职上,她想去都察院施展一番,却又担心叫他失望,故而只开口讨了个七品御史,比当时身上的六品主事还低了一级。也是那一回,同样的承诺,皇上对她说了第二遍,封她做了四品佥都御史。
坦白说,今日面圣,她从没指望过皇上能说出这句话,从她打定主意要去亲自报复薛敢,就已经做好了承受天子之怒的准备……但是她心底却也有莫名的自信,总觉得他生气归生气,到头来仍然不会重罚自己。
她猜他舍不得。
多僭越的想法,简直可以用大逆不道来形容了。
人真是奇怪得很呐,这么大胆的念头都敢想,可等到一切成真了,却还是免不了惊讶恍惚。
原来他真的舍不得。
舍不得她。
那么……是否也意味着,她其实从一开始,也存了利用他的心思?因为大有把握,所以行事才会如此嚣张直接?
月仙脑中乱哄哄的,身旁的季秋却麻利得很,连个招呼也不打给她,立时就从外头叫进两个一道来待命的缇骑,一左一右押着她就走。骤然的变动吓了月仙一跳,她本能地挣扎起来。
皇上不由掩唇而笑,季秋出其不意,当着缇骑的面假戏真做,这下落在旁人眼里,实在不能更真了。
人是下午押去北镇抚司行刑的,天还没擦黑,姚栩挨打的事就已经传到了众人耳中。
饶是季秋向来御下严格,无奈这次姚栩不知分寸,惹怒圣上,虽然没人亲眼目睹,流言却也传得有模有样。
“打到最后,人差点连气都断了。得亏季大人心善,寻了床被子裹着,用马车拉回姚家去了。不过这回皇上动了真格,姚大人身子骨又弱,以后能不能下地都难说呐!”
叶颀绘声绘色地学完舌,犹不放心,探究地盯着月仙半盖在身上的衾被,“阿栩,你当真没事么?”
不待月仙开口,乔怀澈就笑着接过话头,“竹修兄这是关心则乱了,你仔细瞧瞧阿栩的脸色,若真结结实实挨了四十下板子,哪里还能有力气卧在床上同咱们闲聊?”
叶颀仍旧半信半疑,月仙便跟着抿唇一笑,“确实并无大碍,实是小弟太过莽撞,连累竹修兄为我担心了。”
“既然无碍,怎得又偏要卧在床上?”连濯接口问道,他也同叶颀一样,唯恐她在北镇抚司受了伤。
月仙见瞒不过去,只得眨眨眼睛,“皇上体谅我是心疼小姑姑,所以只叫季大人做个样子。是我怕这戏做不真,好说歹说才劝动他,终于让我挨了十下。”
此言一出,对面三人神情立刻变得严峻,月仙赶紧摆手安抚,“皇上再三叮嘱过季大人的,他虽经不住我一再恳求,但那十下板子皆是收着力道,已经是格外照顾我了。”
趁着他们抚胸吁气的功夫,月仙把话岔开,“子善兄呢?怎么未同你们一起来?”
叶颀脸色有些尴尬,“他近来家中事忙,说是夫人有孕,怀相不好,家里上下悬心,实在不得空,只好先托我一并捎些补品来。”
月仙点点头,唏嘘道:“我有段时日不曾见到子善兄了。想当年大家同在玉堂,可如今我去了吏部,竹修兄也高升了国子监祭酒,官越做越大,想要如过去一般聚在一处,竟也愈发难得了。”
气氛一时冷下来,叶颀回想起往昔三人在翰林院结伴而行,心中格外不是滋味。何良一直就是乐善好施、左右逢源的性子,官场上有了好缘法,合该替他高兴才是,可也不知怎的,心里竟酸酸涩涩的,涌上一股莫名的悲愁。
还是连濯又说回正题,问月仙打算养病到何时。她以手托腮,蹙眉思忖了一会,“我问了季大人,寻常人挨四十板子,少说也得修养月余才能行走,我索性等六月里再回衙门去。”
说着又去探乔怀澈的口风,“心澄可知皇上意下如何?”
乔怀澈摇摇头,“万岁还未有示下,只把你留在衙门里的差事交由我暂代,等过几日我将话带进宫去,再看看皇上的打算。”
可不是得进宫一趟么,皇上肯定已经从季秋口中得知她真挨了板子,这会不知道该有多惦记。
这才是月仙挨打之后的第三天,按说她身上血肉模糊,哪有招待客人的力气和精神,祖父又远在眉州老家,也不好叫姚岑陪着客人一直坐,故而也不再多留他们,一一谢过之后,就命仆婢好生送客了。
又过几日,先是乔怀澈过来,代皇上传话说就按她的意思来,务必要把身上养好,切莫逞强着急。再是连濯登门,却是为了何良。
连濯也隐隐觉得,何良跟大家愈发显得疏远,留心打听了一下才知,何良时常出门赴宴,跟他同席而坐的那些人,多是出自闵青和聂聆门下。
她听了,并不意外,黯然沉默片刻,也不责怪什么,只是说:“仕途原就各有走法,希望子善能得偿所愿吧。”
连濯一语道破,“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水患,你那几本奏疏一上,何叔赟这么多年的名声荡然无存。纵然你绝非故意为之,但子善作为何家后人,心中怎么可能毫无芥蒂?”
“是呀。”她浅浅颔首,“所以我不怨子善,他只是需要时间解开心结。更何况,闵、聂两位大人门下,也有不少栋梁能臣,子善同他们结交,也不失为一条门路。若我因此迁怒子善,岂不是也和那些拉帮结派者一样?”
她眼中闪过短暂的失落,很快又故作轻松,“子善家中有妻小要养,自然想谋个更好的前程。而且咱们几人中,除了心澄,唯他一个还屈居从五品,心里怎么能不着急?说起来,也是咱们疏于体谅了。”
连濯果真也无言对答,默默斟了杯茶水饮尽,又递一杯给她,忍不住切切叮嘱,“防人之心不可无,阿栩,你有时候太过相信身边人了。”
月仙接了茶盏捧在手里,不甚在意地吹吹浮沫,“大家相交多年,脾性品行再清楚不过,哪能因为一点小分歧就疑神疑鬼?”
她啜一口茶,眼珠狡黠地转了转,偏头打趣他,“等连兄也成了家,自然就明白子善的难处了。”
他没料到她忽然提起这一茬,抿出个淡淡的苦笑来,眼睛眨也不眨地映着眼前人,委实有口难言。
去岁请求赐婚被拒,实在他意料之中,可自那以后,姚疏对他却不似以前般和蔼亲切了。
他猜测皇上先行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告知了姚疏,这才惹得对方不快,本想着好生登门致歉,顺带也诚心诚意地道明求娶之意,谁知姚疏竟然辞官回乡去了。
这样一来,姚府竟是连个能做主许婚的长辈也无,饶是他想堂堂正正上门求亲,也得等着她父母或是祖父母回京才行。
大约这就是姚疏给皇上的答复吧,这段时日,京中没有人能做她婚事的主。
可是皇上究竟想要什么呢?
如果和自己一般存着求娶她的心思,那无论如何也不能爽快地应允姚疏告老还乡。
皇上还在等什么?
连濯苦思无果,回过神来,见月仙还好奇地望着自己,脱口问道:“阿栩,你有没有觉得,朝中诸事纷纷扰扰,实在令人不得安生?”
她显然深有感触,毕竟几度为此涉险,话中难免带了点烦闷和抱怨,“鱼龙混杂,乱象难清,扪心自问,我也有过厌烦。昔年初涉朝堂,不明白祖父为何要我明哲保身,如今卷入其中,身心俱疲时再回想起从前闲散度日的光景,真是恍若隔世。”
“我们姚家人,确实不爱这些虚与委蛇、勾心斗角。”她把茶盏搁到旁边的高几上,百无聊赖地揉了揉被面上绣着的团花,“我无意与旁人相争,但几度交锋下来,已经深陷局中,想要抽身,简直难如登天。”
她很少说丧气话,也很少抱怨周遭的人和事,但在连濯听来,这话里话外,分明是有机会留给自己的,他劝道:“不妨借着这次的差错,就此渐渐撒手?”
月仙怪异地瞥他一眼,以为他说玩笑话,“做臣子的,哪能只想着独善其身呢,再说皇上英明仁德,咱们理应尽心辅佐才是。”
难道你还要辅佐他一辈子?
连濯想问又不敢问,只好旁敲侧击,“阿栩,你有没有想过再成家?”
她胡乱戳着被面的手指蓦地顿住,抬起脸来,唇边笑意很是勉强,“莫不是我方才鼓动连兄成婚的缘故?这话绕了一圈,竟是又绕回我自己身上来了。”
岔开话题的说辞,连濯当然听得出来,但他不想顺着她的心意解围,“我听说,早在长公主殿下同你未和离的时候,就有人按捺不住,私下里给你牵线介绍新妇了。更别说和离之后,皇上并未因此怪罪于你,甚至待你比往日还要亲厚,上赶着来攀附的人,恐怕只多不少……阿栩,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月仙叹气,肩头也跟着塌下来,“连兄好意提点,我心领了。不瞒兄长,我没有再成家的打算了。”
连濯不依不饶,“难道姚公也无异议?”
月仙亦不解他怎会揪着此事不放,言辞间全然没有平素的随和温煦。她含糊道:“我同殿下和离尚且不足一年,如今殿下还未再嫁,我怎敢先行成家?”
继而想起一个现成的例子来,“苗大人就一直独身未娶,朝中也无人说三道四,我也如法炮制便是。”
万语千言堵在心中无法倾吐,连濯自知方才的追问已经算得上失言,但令他懊恼的,并非情急之下的诘问,而是她的反应。
——她对皇上深信不疑。
有浓烈的挫败感涌上来,几乎顶到他的嗓子眼。
你以为皇上真心赏识你么?他早就看穿了你的底细,他不过是耐着心思陪你做戏,为了满足那点龌龊的私心罢了!
这样刻薄的心声,令连濯心惊肉跳,他清了清嗓子,起身说还有公务待办,先行告辞了。
月仙察觉他面色有异,唤住他留步,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来转圜气氛,正犹豫着措辞,却听他语气低沉,“阿栩,我有句大不敬的话,无论如何都要说与你听。皇上纵然圣明果决,可论及男女之情,他也不是圣人,只是个坠入情网的寻常男子罢了。”
“寻常男子会因情犯错,皇上也是如此。”
他和他,无人幸免。
撂下话,连濯深深望她一眼,随即转身大步离去。
月仙保持着探身的姿势呆愣许久,心中百样情思、千种想头,都搅做混沌一团。她越是心乱,越会不合时宜地想起些细节——譬如说,连濯方才讲话时的神情模样,为何无端地带着点痛心疾首的悲凉,就仿佛他是个过来人,正向她分享教训、谆谆告诫。
【作者有话说】
男二黑化ing
下一章就到小薛的人性考验
咕很激动,因为快写到咕最喜欢的剧情了!这本书就是因为那个剧情才写的,无论如何都想在没有心理压力的情况下写,感谢天使们的包容体谅
(日更还是有点难度,但我会努力缩短一下更新间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