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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就静静看你表演 第165章

黄意映 · 历史架空 · 844.26KB · 2026-10-01 18:41:54

第165章

  月仙大惊, 双股蹭着桌案就要往后缩,却被他伸臂拽住了裤管,当下急声喊道:“你做什么——”

  后半句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皇上轻轻巧巧地,从她左脚上把仅剩的那一只官靴卸了下来, 捧在手里头不说, 还眉飞色舞地冲自己笑, “朕叫他们上造办处给你取新靴子, 拿着旧的过去,也好挑选尺寸。”

  还真是无懈可击的理由, 于是她缓缓坐直身子, 无奈埋怨, “那您又何必亲自上手?倒显得臣全无规矩。”

  缘由当然不能说给她。皇上笑而不答, 径自转身往门外去了。

  新靴很快取回,戴春风双手奉与圣上,待人进了屋内,又忙不迭往廊下巡视, 确保周围再无旁人,这才安然回到门上值守。

  不一会,就见姚侍郎推门而出, 纵然垂着头,仍可见面色通红,慌慌张张地奔出了万善门,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掠过。

  皇上却是悠闲从容地踱出来, 笑着感慨, “朕忽然觉得, 偶尔任性逾矩, 并不是坏事。”

  君臣尊卑横亘于二人之间,她恭谨守礼,不敢僭越,所以只能由他先逾矩,翻过这堵高墙。

  他有信心,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摔下来。

  一回到明德宫,皇上就钻入书房作画,直至亥初,他才倒仰在圈椅里,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戴春风方才见他甚是专注,一直未敢言声,这会上前心疼道:“万岁今儿用眼太久了,奴婢去把菊花枕头找出来吧。”

  一面说,一面偷眼瞄案上画卷。

  冬雪初晴,远山逶迤,亭湖映日,湖畔梅英尽绽,树下袅袅倩影,佳人怀揽梅枝。

  皇上涮笔拭手,随口吩咐,“明日你去趟武英殿,将这画装裱起来。”

  “可是……奴婢瞧着,您似乎还未画完?”

  皇上垂眸,望向画中人未着一笔的脸庞,“朕已然画完了。”

  他没有容戴春风继续追问,饶有兴致道:“你说,什么样的男子,最讨姑娘喜欢?”

  大珰赔笑道:“奴婢哪里知道这些,只是常听人说,烈女怕缠郎,想来只要肯粘缠,再矜持的姑娘,也不免心软生情。但凡事过犹不及,此法虽然屡试不爽,却也并非无往不利。”

  “那么,若是朕这般姿容形貌呢?”

  “万岁龙章凤姿,气度威仪无人能及,当然——”

  戴春风后知后觉地愣住,“难道说,竟有女子胆大包天,敢等您主动粘缠?”

  “是啊。”皇上非但不恼,反而轻快地笑了笑,“却也无妨,谁让朕乐在其中呢?”

  大珰起先以为皇上说玩笑话,如今再看他神情,愈发确信当真有这样一位姑娘。

  转天被杨太后召去寿安宫,照例又是问皇上何时打算立后封妃,这回戴春风难得不再唯唯诺诺,眉开眼笑地报喜,“娘娘不必忧心,咱们万岁已经有了意中人,就是姑娘家教严,为人矜持,还没松口答应。”

  杨太后很诧异,“这是哪家的姑娘,竟敢对着当朝天子挑三拣四?”

  戴春风说不知道,“万岁不愿讲,奴婢寻思着,不过是姑娘爱面子罢了,假以时日,必定给您将皇后领回来。”

  “也好。”杨太后抚了抚膝头,决定顺其自然,“小辈的事情,还是交给他们自己解决吧。”

  等吧,前面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眼瞅着有希望了,反倒也不着急了。

  比起杨太后的听天由命,戴春风显得胸有成竹,虽然皇上不说是哪家姑娘,但他猜想,一定是跟姚侍郎交好的人家。

  毕竟自此之后,得皇上单独召见最多的,就数姚侍郎。况且他记得,今上还是太孙的时候,自己奉命给姚家的三姑娘送过一只铜瓶。怪道这么清高呢,原来是姚家姑娘。

  再说皇上待姚侍郎,真是好得没边儿。平日动辄往吏部衙门送点心小食不说,逢节日遣人去姚府赐膳,就连侍郎的冬衣,都叫尚衣监一并裁制出来。

  更别说胡羌进贡的狮子骢,统共就五匹,皇上宝贝得紧,御马监也跟供祖宗似的照看着。可皇上却破天荒地拉着姚侍郎过去,五匹千里马一字排开,任她挑选。饶是侍郎百般推脱,皇上仍执意要送她一匹。幸而侍郎机敏,说狮子骢名贵难养,担心自家马仆照料不周,这才令皇上松口,同意将马留下。

  戴春风很纳闷,“奴婢记得,小姚大人自己有匹小白马来着。”

  皇上撇撇嘴,他当然知道,更知道那匹马是连濯赠与她的。正因如此,他才断不能落了下风。

  但在戴春风看来,皇上对姚侍郎虽然素来青眼有加,以往却不曾如现下这样大张旗鼓。最近姚侍郎每回面圣出宫,都是大包小包打点了各种吃的用的、赏的玩的,其中不仅有文房典籍,更有各种精巧的珠玉珍宝,焉知不是要假她之手,带去讨好那位骄傲的三姑娘?

  皇上日理万机、分身乏术,若要设法粘缠,当然少不得,找个信得过的人从中牵线搭桥,姚侍郎可不正是顶好的人选么!

  所以这个秋冬,月仙每每进宫,就会看到戴春风冲着自己眉开眼笑,“侍郎真是辛苦啦。”

  过分的热情,令月仙完全摸不着头脑,只好含笑点头致意,脚下一步不停,紧赶着往暖阁去了。

  时值冬月,皇上知道她畏寒,特意给她备了手炉暖着,又命人在座前多添了个炭火盆,等着她嘴唇上慢慢泛回几分血色,才讲起正事,“明年恩科的事宜,差不多都已定下,唯主考官人选悬而未决,朕想把这个位置留给你。”

  会试主考官分正副两位,正主考的人选,历来要么是阁臣,要么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而她两头不靠,却仍得皇上委任,其中的含义再明白不过——用不了太久,她就会被提拔到相应的职位上。

  翰林院掌院学士的选拔,有一条不成文的传统:掌院学士必得是翰林官出身,且始终任职于翰林院中。很显然,她并不符合,所以皇上是想要她入内阁,填上祖父留下的空缺。

  祖父辞官,确有为她腾地方的意思,但祖父临行前攥着她的手,谆谆告诫,“月儿不用着急,以你的能耐,迟早会做到这个位置,越是只剩下最后一步,越容易生出变数,越容易登高跌重。仕途之上,你已经遥遥领先于旁人,我走后,你只需要耐心做好分内事,宁可慢一些,也要稳稳当当地。”

  于是她辞让道:“臣谢圣上厚爱,然臣资历尚浅,此前连乡试都未曾主持过。臣经验不足,恐难担此重任。”

  皇上不太高兴,“明年八月才开乡试呢。”

  对月仙而言,能迟些被拔擢,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毕竟皇上近来行事愈发张扬,频频传召议事,朝中大小事务,几乎都要同她商量,同僚看她的眼光也愈发复杂。

  京师又有了新的流言,说如今一切政令皆出自侍郎之手。

  她不畏惧非议,但也不愿太过惹眼,叫祖父和家人担心,遂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不若臣先从副主考做起?”

  副主考一向是六部侍郎担任,其中又以吏、礼二部最多,以她目前的官职,担任副主考,的确是最最合适不过。

  皇上思索片刻,“朕倒是预备着,将户部右侍郎焦霖选进内阁补缺,既然你辞任主考,就给他打个下手吧。”

  月仙此前同焦霖少有公务往来,只听闻他性格四平八稳,不爱掐尖争胜,是个稳妥可靠的踏实人。

  共事之后,月仙更发现此人脾气和善、任劳任怨——她在贡院受了风寒,不得不撂下未阅览的试卷,先行回府医治,焦霖也只默默将她手下的试卷妥善分配,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怨言。

  月仙这一病,直到殿试结束方才大好。

  三月中旬乍暖还寒,趁着正午日头足,她披了件外袍,学着祖父的模样,坐在堂屋檐下眯着眼晒太阳。

  门房来人通传,说有几位淇州贡士求见。她略诧异,犹豫了下,还是将人请了进来。

  为首的贡士高擎着一把竹骨绸伞。

  五尺余长的各色绸布条,自伞的外缘垂下,绕满整整一周,其上字迹密密麻麻,是凤淮两府百姓的名字。

  大彰民间风俗,若官员爱民如子,在其离任之际,百姓便会送上万民伞,以表感激和不舍。

  贡士面有愧色,嗫嚅着不敢看她,“这柄万民伞,原该在去岁赠予大人……”

  他停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说。读书人要脸面,他实在羞于启齿。

  当时姚栩请筑汴河大堤,改换行漕河道,不仅朝堂众说纷纭,凤淮两地的百姓也对此多有怀疑。哪怕姚栩顶着滔天洪水守住的淇州城,也没人敢断定,汴河大堤就一定管用。

  毕竟近百年来,朝廷有太多官员在此修造河道、开挖沟渠、高筑堤坝,有人为了妆点政绩,有人试图解决问题,但最终的结果,总也不如人意。于是他们忐忑地观望,直到汴河大堤筑成,直到洪泽湖的水面下降。

  月仙伸手轻轻抚摸绸条,缓慢地,像是怕碰坏了它,“不怪大家,兴修河堤是大工程,是功是过,本就该等到竣工之后才能验证。”

  见她淡淡笑开,贡士们也松一口气,坐下来用了些茶点,说了说当地近况,因顾忌她刚刚病愈,很快便相携告辞离去。

  绿莺将伞接过,红鸾很稀罕地数着上头的人名,扭头瞥见她怅然望向远处,不解道:“公子不开心么?”

  她摇头,“我只是遗憾……倘若蕴英还在,我很想知道,他会不会奉承我。”

  会的,他一定会,而且还要酸溜溜地说上一句,“咱们小姚大人是一方父母官啦,以后前途无量,可别忘了提携卑职呀!”

  云影蔽日,天光倏然黯淡。她吩咐绿莺将万民伞收进藏书阁,重新窝进圈椅里。红鸾怕她冷,体贴地给她搭了一层薄被,正弓着腰帮忙掖被角呢,孟冬来了。

  他脸色很不好,“春闱出岔子了,皇上急等着见您。”

  红鸾搀她去屋内更衣,语调惶惶,“您阅卷未及两日就病倒了,应该不会受牵连吧?”

  若过错真在己身,恐怕这会来姚府的,就是锦衣卫的缇骑了。只是皇上凡事都要同她商量,已然把她当半个阁臣在用。她捏了捏红鸾的手,“别瞎想,我很快就回来。”

  孟冬带了顶暖轿,里面搁一只脚炉,因入了春,炭火烧得不很热,轿子内壁铺有毛毡,将热气严严实实地笼住。月仙甫一坐进去,就觉得自足心往上,浑身都跟着暖和起来。

  轿夫们脚程快,一炷香的功夫就到文华殿,月仙提袍迈进文华门,一抬头就看见,月台上迎面走下来乌泱泱一群人,定眼瞧,会试的考官一个也没有,负责殿试的几位却都在。

  两相行过礼,她举步要走,身后有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感叹道:“姚侍郎病得真是时候,怎么不算是因病得福呢?”

  她懒得回头追究,只想尽快见到皇上。

  刚一口气见了那么多臣工,皇上这会正倚着隐囊闭目养神,听见她进来的动静,端起茶盏润了润喉,语气十分疲惫。

  原来是两日前,有人匿名投书礼部,称会试阅卷过程中,有考官徇私包庇,请求重阅考生答卷,还莘莘学子一个公道。

  月仙问:“可有指名道姓?”

  皇上说没有,“那贡士说不知对方名姓,但听口音,像是建州人氏。”

  何良亦在此次会试中担任阅卷官,月仙思及此,不由担心道:“目前进展如何了?”

  皇上看出她的忧虑,安慰道:“朕只是派人将他们的家宅看守起来,方才召集众臣重新评阅建州考生的试卷,想来今夜就能水落石出了。”

  “原想叫你一道去阅卷的。”他勾唇笑了笑,“不过么,你风寒初愈,不宜劳心劳神,还是陪着朕一道等信吧。”

  她脑子转得极快,“那若是后半夜才出结果,臣岂不是要在这里熬上一宿?”

  姑娘太聪明就有这点坏处,他的小心思简直无从施展。皇上换一副满不在乎的口吻,“朕准你留宿,反正你又不是没在文华殿过过夜。”

  他努力让这话听起来稀松平常、顺理成章,可她一点也不好糊弄,当即瞪大了眼睛,振振有词地数落,“上一回也是您非要留臣,臣即便留宿禁中,也该去值房安置。”

  皇上面不改色,谎话信口就来,“阿栩你有所不知,东阁值房的木头已有腐朽,朕正打算叫工部择日将其拆除重建呢。”

  对上她怀疑的目光,皇上清了清嗓子,很严肃地说:“难道朕会骗你不成?朕命人把西配殿重新布置了一下,就是为了暂时充做值房,不信你去看看,里面摆设早就换了,朕可没有随口扯谎。”

  她还是将信将疑,但找不到证据反驳,所以只好闷闷地“嗯”了一声。皇上暗自得意,西配殿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直到今日才派上用场,他还嫌太迟呢!

  今次她因病缺席阅卷,实在辜负他的期待,于是晚膳过后,皇上便迫不及待地拿出前五名的考卷来,饶有兴致地听她品评。

  月仙也毫不掩饰,“若是臣来阅卷,定会推举这位二甲第二名。”

  意料之中的回答,皇上满意地笑了,“朕一看到此人的答卷,就知道他对策最为务实,一定甚合你心意。但他考虑问题不够周全,朕更喜欢能面面俱到、顾全大局的人。”

  月仙心悦诚服地颔首,二人对答卷的不同青睐,也恰恰体现出君臣的不同职责,为君者必须统筹兼顾,万事以社稷为重,而臣子则需要将政策落到实处,为民造福。

  正此时,左都御史齐琮求见,“皇上,查出来了。”

  众臣重新阅卷,很快便发现有一葛姓考生,答卷多处语句不通,甚至用错经义,却被取为会试第四十七名。经查证,此人殿试只取中三甲第一百二十六名,跟会试名次相去甚远,明显不合常理。

  有同考官招供称,此人的试卷上做有标记,且是由主考官焦霖亲自评定名次。

  皇上拧紧眉头,觉得很不对劲,“焦霖为何要帮此人舞弊?若是沾亲带故,他理应回避才是,况且焦霖自己是大同人氏,跟建州八竿子也打不着,真是奇了。”

  齐琮道:“焦霖多年前曾在建州任职,他自言昔日受过葛家恩惠,所以不忍拒绝对方请求。”

  月仙猛然闪过一个念头,“焦大人跟平郡王之间,可有姻亲关系?”

  皇上怪异地看着她,“焦霖的妻子,正是太妃的妹妹。你问这个做什么?”

  月仙向前一歪,整个人直接从圈椅跌下来,她顾不得疼,手脚并用地挪到南炕跟前,“皇上,臣请您允准,臣有很重要的事情,一定要亲自问焦大人……臣要为一个故去十二年的人……伸冤。”

  【作者有话说】

  段鸿声的线终于开始回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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