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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就静静看你表演 第132章

黄意映 · 历史架空 · 844.26KB · 2026-10-01 18:41:54

第132章

  明祖陵位于凤阳府境内, 在淇州城北十三里处,据说大彰开国皇帝曾经长居淇州,故而将祖陵建在了淇州城外的万岁山上。

  好在淇州就在凤阳淮安两府交界处, 月仙把一身行头穿戴完毕,时间刚到寅正, 她拢着一双大袖, 小心地走到桌边坐下。

  绿莺从东厨提了食盒回来, 趁着她打呵欠的功夫, 一样样端出来在她面前摆开。

  她没睡醒,眼底有暗沉的乌青色, 这会正伸手揉眼睛, 看也不看桌上, “唔, 好困……”

  回应她的是红鸾毫不留情的嗔怪,“明知道今晨须早起,昨夜还非要挑灯作画,您不困才怪呢!”

  她自知理亏, 不辩驳,从绿莺手里接过勺子,小口小口地舀碗里的粥喝。

  绿莺也不理红鸾, 手底下利索地打了个油纸包,“我包了几块点心果子,公子带着路上吃。”

  此行乃是代天子祭祀,她一路乘车, 比起直接打马过去, 自然慢上许多。月仙含笑接过, “今夜子时之前大抵能回来, 届时又要辛苦你们帮我备宵夜了。”

  红鸾被晾在一边,满腹委屈正无处发泄,听月仙这样说,顿时又来了脾气,“皇上也真是的,怎么净叫您做些费力的差事?”

  这话可了不得,绿莺吓得抬手去捂她的嘴,月仙手里的粥碗也重重磕在桌子上,米汤淋在手上,她顾不得去擦,低声呵斥道:“你跪下。”

  红鸾虽然依言跪下了,双颊还是气鼓鼓的,可见打心底里并不服气。

  月仙被她搅得彻底没了胃口,便叫绿莺把桌上的饭食统统撤下去,待她走远了才转向红鸾,“姑娘好胆气,在我屋里也敢随意议论起皇上来了!”

  红鸾并不怎么怵她,又因屋里只有她们两人在,便使小性子嘟囔道:“皇上惯会使唤您,也不想想,这么冷的天,您早出晚归有多劳累。”

  她歪着头闭目养神,闻言无奈地撇撇嘴,“他知道的。”

  “这么大的阵仗,无非是为了震慑凤淮的官员。如果去拜谒祖陵就能让心怀不轨的人打消念头,我倒是求之不得。”

  月仙略顿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着红鸾,见她还是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便言简意赅道:“去吧,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提起了,皇上这是在帮我呢。”

  红鸾轻声道个是,扭身退了出去,换绿莺进来帮她戴梁冠。

  绿莺瞧她脸色不好,疑惑道:“是因为红鸾口无遮拦么?”

  她说不是,“那丫头虽是无心之失,却也说中了我的心思。”

  在她看来,皇上此举的确有些操之过急。

  祖陵有守备太监敬香侍奉,今年偏偏一道圣旨叫自己过去,虽然是为了撑腰,为了叫漕运派不敢轻举妄动,但也无异于将她正式地推向了风口浪尖。

  君臣争端从严查漕运私盐,转移到姚栩一人之身。

  她甚至萌生出无端的揣测,皇上究竟是觉得她设卡查盐没有错,还是因为她是姚栩,所以才会在左顺门出言袒护?

  她期盼是前者,但凭着这么多年对皇上的了解,能让一向果决的天子引而不发权衡良久,就足以说明,绝不只是前者。

  山雨欲来风满楼。

  皇上大约以为,过了这个正旦节,淮安众官员无有再敢对她不敬之人,可她却隐隐觉得,此举恐怕是扬汤止沸。

  马车停下,她的思绪也骤然断开,抬手理了理前襟和衣摆,她扶着长随的胳膊刚站稳,祖陵的守备太监已经迎了上来。

  说是相迎,但他由两个小火者一左一右地搀扶着,远远望去,倒像是往口袋似的官袍里装了个人拎着。

  人到跟前了,自报家门说姓袁,他上半身佝偻,拗着脖子艰难地抬头打量她,而后绽开一个笑,极缓慢地,仿佛这笑扯得脸上疼,“咱家见过姚大人啦。”

  月仙暗暗感叹,这守陵的太监几乎和她祖父一般年纪,只是祖父颐养得宜,并不显得老态龙钟。

  而这袁太监,脸上的褶子一笑就堆在一起,堪堪遮住的眼尾那块褐色的老人斑,眼窝也松松垮垮地凹陷下去,像干涸了的池塘,他掀开眼皮,露出池塘里死气沉沉的两条鱼,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又扫,大概是想瞧瞧这个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后生有何过人之处,竟能接到如此风光显荣的差事。

  谒陵是大事,两人相互寒暄几句,袁太监叫小火者去安顿她的随从,自己一瘸一拐地,领着她往皇城里面走。

  万岁山上的祖陵,实际上是一座规模较小的皇城。

  隆冬时节,万物凋零,唯有皇城内外松柏长青,苍翠庄严。

  他们走过长长的神道,两旁是左右成对的巨石雕像,从神兽到文武官员,无一不足,最矮的也有两人之高。

  袁太监沉默着在前面引路,月仙同他错开两三步的距离,因他腿脚不便,她也配合着放慢了步伐。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到正殿门前,正殿即供奉灵位的享殿,面阔五间,左右各设六间庑房,门口各站了一排宦官,除了两三个品阶高点的,其他都是最末等的火者打扮。他们恭敬地垂着头肃立,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动,就像方才神道上的石象生。

  月仙看得直皱眉头,凤阳祖陵里的宦官人数,可比朝廷定规多出不少。平日守着祖陵,不过是敬奉洒扫,说穿了都是清闲差事,可这吃饷银的人头,未免也太多了。

  袁太监停下脚步,轻飘飘地往左右各乜了一眼,两边的“石象生”才活过来,宦官们齐刷刷上前行礼问安,袁太监迟缓地点头,方才神道那一截子路显然是把他累坏了,话音打着颤,他说:“去拿个暖手炉来。”

  小火者灵巧地闪身钻进庑房里,莫约十三四岁的年纪,跑跳起来像只猴子,眼瞅着快到袁太监跟前了,才乖觉地放轻了脚步,“爷爷?”

  袁太监眯着眼,并不计较,似乎很享受底下人偶尔的顽皮,仿佛他们都是他的孩子一样,他微微侧脸看向月仙,“给姚大人。”

  没想到这样小的动作也落在了他的眼里,月仙把手从袖笼抽出来,她是想推辞的,袁太监也看得明白,不劝她,只说:“一会要给先祖敬香,姚大人先暖了手,拈起线香更稳当。”

  这话在理,月仙接过暖手炉,颔首朝他道谢。袁太监话很少,只要使个眼神,宦官们就知道该如何当差,这训练有素的架势快赶上军营里的兵了。

  月仙便也入乡随俗,静静地捧着手炉等。袁太监吩咐完底下人,转脸瞧见她若有所思,走近两步同她解释,“先祖长眠于此,不敢高声惊扰,姚大人莫怪。”

  合情合理的讲究,她抿唇浅笑,表示心中了然。等小火者们将享殿布置好了,她特意走快两步跟上袁太监,朝他比了比手。

  点香,跪拜,敬奉,再拜。

  她最后起身时歪了一下,差点从蒲团上栽下去,幸亏袁太监及时搭了把手,否则她在先祖牌位前失仪,只怕京中言官又要有的参奏了。

  袁太监还是不说什么,等出了享殿,才淡淡吐出两个字来,“备饭。”

  这回她没有推辞的立场,早膳用得太少,绿莺给包的点心虽然够,但是马车一路颠簸晃悠,她根本吃不下去,撑到现在已是腹中空空。

  不过现在还不是用饭的时候,她强打起精神问:“不去陵寝前的祾恩殿么?”

  她是按照永陵的规制问的,袁太监听完笑了笑,先引她进了庑房坐下,把周围伺候的人全遣出去才说:“这儿其实没有陵寝,故而未建玄宫,更遑论明楼和祾恩殿了。”

  “薛家是前朝地主老爷家的长工,人死了,当然是随便找块地方埋了,哪有什么坟啊墓啊的,再加上淇州年年水灾,便是有祖坟,也早就冲了淹了,上哪找尸身去?”

  “太|祖开国之后,确实也派人回淇州寻过,实在没有下落,这才简简单单地在万岁山修了这么一座祖陵皇城。”

  “这也是为什么,只留了我们几个守陵太监供奉,哪里及得上永宁山的永陵,有永陵监和永陵卫几百号人镇守。”

  袁太监说完,又叫外面的小火者把饭食进来,月仙低头看桌上的菜色,一碟豆腐,一碟冬笋,一碟炒肉,一碗扁食,不算朴素,但也没她揣测的那般奢侈。

  吃独食有点不好意思,她没动筷,“您不一起用点?”

  袁太监摇头,像个真正的祖父一样笑了,“家里孩子多,我等您办完差事,再跟他们一块吃。”

  她正好奇这一点,就着话头便问道:“我记得,祖陵的人,应该也都是从宫里派来的,一般似乎不会挑年纪这么小的孩子。”

  袁太监说是,“您看见的那些年轻孩子,都不是宫里出来的。”

  “那是从何处来?”

  “都是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可怜人。”袁太监捋了捋斑白的胡须,“淇州城的百姓难啊,连年水患不绝,有的人过不下去,往外头跑,也有的无处可去,狠狠心爬上万岁山来,投到祖陵门前,净身换口饭吃。”

  “我自己是个断子绝孙的命,按说不该也叫人家的孩子断子绝孙。”袁太监重重叹气,“可是断子绝孙也比死了强,有的人命太苦,断子绝孙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月仙感觉胃里噎得厉害,她明明什么都没吃,可听了这一席话,又仿佛咀嚼过了淇州无数百姓百年来的悲惨命运,眼前这三碟一碗,对灾民来说何尝不算珍馐佳肴,她实在难以下咽。

  她又一次想起那块木牌上的话。

  龙脉福地,唯祸相倚。

  所谓龙脉福地,毫无疑问就是她现在身处之地,万岁山祖陵。

  那么祖陵之祸,究竟从何而来?

  难道这才是皇上的本意?叫她来代谒祖陵,实际上是给她一个正大光明的机会,来探寻祖陵和凤淮两地祸端的渊源?

  她一时没有头绪,焦急地蹙起了眉头。

  袁太监眼神很是慈爱,“大人快用吧,屋里纵然搁着炭火盆,菜也总会凉的。皇上派您过来,肯定是想问问祖陵一切可好,一会等您用完膳,我再陪您四处转转,您也好写封奏疏,完完整整地向皇上奏禀。”

  这顿饭味同嚼蜡,她草草吃完,先检查了享殿内的陈设摆件,又细细看过了具服殿和几间值房,继而从御桥上过金水河,沿着神道往皇城南门走。

  刚出红门,她就注意到外金水河前面有一道堤坝,“万岁山地势高于淇州城,竟然也需要设堤拦水?”

  袁太监眯着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仿佛在费力地回忆些什么,“这堤坝是三十多年前修的了,据说是因为当年黄淮两河水势疯涨,大水涨到了外金水河,这才赶紧加筑堤坝护卫祖陵。”

  大水涨到了外金水河……

  祖陵建在万岁山上,往南正对着盱山,而淇州,正处在两山的山脚下,是这一带地势最低之处。

  刺骨的寒意从她后背蔓延开来,月仙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讷讷地问:“那当年的淇州城,岂不是完全被大水没过了?”

  袁太监迟缓地转了转眼珠,“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她想起去岁在淇州赈灾之后,和萧用潜一道往城外巡视堤坝,淇州城的堤坝经过历任官员轮番加固,已经在原有基础上增高增厚许多,但仍然不及她眼前外金水河前的这一道。

  祖陵前堤坝巍峨,要的是万无一失。不管多大的浪、多高的水,都绝不能越过此地漫进祖陵皇城。

  可祖陵并无陵寝棺椁,里面只是敬奉了几块牌位。

  反而是淇州十几万百姓,几十年来立于危墙之下,也许他们之中,很多人都不知道,黄淮两河的水,是能够淹没整座淇州城的。

  万无一失的堤坝,用来护卫牌位。

  淇州城十几万百姓,却只能听天由命。

  可祖陵之祸,显然并非堤坝。

  若是淇州的堤坝不够坚固,她现在就可以叫萧用潜加紧修缮,甚至不用她说,萧用潜也应当知道该如何去做,但是萧用潜没有,因为他也意识到了,修筑更高更厚的堤坝,还是拦不住黄淮两河迅猛的洪流。

  因为对于淇州城而言,那堵危墙,是洪泽湖。

  她的眉头越拧越紧,越攒越高,袁太监猜她是忧心淇州水患,从旁开解道:“姚大人不必过于忧虑,昔年何公为治理黄河修筑了芦苇堰,淇州百姓的处境已然远胜往日。”

  袁太监口中的何公,指的是当年一力上疏坚持修筑芦苇堰的何叔赟。

  此人进士出身,后入都察院为官,曾在凤淮数个州府巡按,回京后力陈凤淮水患之危害,劝说当时在位的哲宗皇帝重视黄淮水灾,认为应当于清口附近起筑堤坝,以遏制淮河水向东溢出,迫使淮水全部自清口涌入黄河,从而将黄河水中裹挟的泥沙冲刷入海,避免淤塞运河河道。

  何叔赟不仅提出了有效可行的治水方略,又将其理念简单明了地概括为“束水攻沙,以水治水”,此法很快得到了哲宗皇帝的支持,并任命何叔赟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主持堤坝修筑,历时五年,终于修筑成长六十余里,高一丈有余的芦苇堰。

  月仙听了袁太监的安慰,心中却反而愈发地怀疑——何叔赟的治水方略,真的改善了淇州人民的处境么?

  自她入朝为官以来,凤淮两地年年上报水患十余起,皇上为她誊录的相关奏章中,近几年的水患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芦苇堰东南的宝应和高邮,确如何叔赟期望的那般安宁,但堤坝另一边淇州和稍远处的盱眙,情况却日益严峻。

  历任凤淮地方官的奏疏中,提及水灾成因,多为洪泽湖水满溢。

  而看似是罪魁祸首的洪泽湖,却并非自古有之。

  段鸿声在游记中提到过,洪泽湖最早只是若干个零散的湖沼洼地,后黄河改道,南下夺淮,才使这些小片湖池相连成片,从而汇聚成湖。

  但此时的洪泽湖,远远没有如今的规模。

  洪泽湖的水域面积迅速扩大,却是在何叔赟主持修筑的芦苇堰建成之后。

  何叔赟的芦苇堰为高邮宝应的百姓拦住了淮河,避免其向东南决口,但也从此将另一侧的淇州置于洪泽湖的威胁之下。

  一旦洪泽湖涨水漫溢,则淇州城危矣,淇州百姓危矣。

  可是洪泽湖扩大的原因又是什么?

  按照何叔赟的治水方略,芦苇堰筑成之后,淮水冲刷黄河水的力度将会大大增强,这也意味着,运河水将会比平时更加迅猛湍急,而在三河交汇的清口,其水势更是凶险万倍。

  这显然是不利于漕船通航的。

  所以才会继续在清口附近的清江浦修筑减水闸?

  减水闸是用来调节运河水流的,又怎么会反过来影响洪泽湖呢?

  月仙眉头紧锁,她实在想不明白,洪泽湖位于淮河下游,淮河水为何不能尽数流入清口冲刷黄河,反而积蓄在洪泽湖中。

  洪泽湖的水越蓄越多,从何叔赟筑堤时的小池,蔓延成如今一望无际的宽广湖泊,若遇骤雨涨水,则可倾覆整个淇州。

  洪泽湖之水一日不减,淇州及周边百姓就一日面临着水灾的威胁。

  那么,为什么不开闸泄水呢?

  萧用潜难道想不到?

  她烦躁地来回踱步,真相似乎近在眼前了,脑中思绪千万缕纠缠勾连,她却无法从中择拣出最为关键的那一点。看来只有再当面问问萧用潜了。

  身旁传来袁太监谨慎的催促,“姚大人,前面还有一处碑亭没有看过。”

  她回过神来,忧虑地看了他一眼,“劳烦您带路了。”

  两人自神道往东,八角亭顶覆黄色琉璃瓦,亭中有石碑一座,其上所刻碑文,乃是修建祖陵时撰写,无非是些歌功颂德的词句篇章,月仙兴致缺缺,但还是耐着性子一字一句地读。

  “这石碑历经几百年,仅靠一座碑亭,竟能保存得如此完好。”她赞叹。

  袁太监笑着摇头,“最早的那块碑早就给风雨吹打坏了,您现在看到的石碑,是腊月里咱们新换上的。”

  她蹲下来,“碑座也是?”

  袁太监说是,“这碑座须得刻上立碑的年份,到时候替换下来,我们都是按照年份先后擦拭存放的,这可万万不敢有疏漏。”

  月仙低头瞧那碑座上的水波纹,蛟龙得水,飞腾升天,其寓意同这龙脉发祥之地极为相称。

  她忽地怔住了,这石碑上的水波纹,似乎比寻常的多了些纹理,并不是简单的线条。迟疑地伸手去摸,指尖触到凹凸不平的石面,她倏然醒悟:这上面好像刻了字!

  眼睛几乎要贴到石碑上,任凭她怎么瞧,那蝇头小字都是皱巴巴的一团,挤挤挨挨的,让人无从辨认。

  心突突地狂跳,这样的手艺,她不是第一次见到。

  前有木牌,今有石碑,究竟是巧合,还是故意留下蛛丝马迹?

  月仙来不及思虑清楚,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眩晕,袁太监的脸忽明忽暗,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姚某想知道,这块石碑,是何人所刻?”

  袁太监有点意外,诚惶诚恐地拱着手问:“可是有哪里不妥当么?”

  他有意拖延着不说出来,让月仙愈发起疑,于是她故意加重了语气,“本来是没有的,不过您如今支支吾吾,反而叫姚某觉得这当中另有隐情。”

  袁太监叹了口气,很是为难地跟她打商量,“姚大人,这刻碑的匠人,她,她是个女子……”

  女子?

  月仙诧异抬眸,但开了口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调,“女子又如何?这碑文字字笔画遒劲规整,若出自女子之手,想必她功夫了得,该是工匠中的翘楚。如此奇女子,姚某倒想和她见上一见。”

  袁太监推三阻四,“这姑娘并不是靠雕刻谋生的工匠,她是淇州城里正经人家待字闺中的女儿,平白无故地同您相见,只怕要乱了规矩。”

  月仙不爱跟他绕圈子,“您的年纪同我家中祖父一般,我敬您是长辈,但您若是再成心阻拦,也休怪姚某不留情面了。”

  袁太监经她这样一说,并未惊慌,竟是有些迷茫地瞪着她,“姚大人,您疾言厉色,究竟所为何事?这碑文雕刻完毕之后,咱家也是一字一句地核对过,并未有任何错漏,万岁主子的名讳也缺了一笔以示敬意,绝无半分逾矩,您与其不依不饶,倒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难道说,这水波纹中的玄机,袁太监毫不知情?

  她指着碑座的水波纹,示意袁太监凑过去细看,“您要是老眼昏花,也可以上手去摸。”

  袁太监浑浊的眼珠动了动,随后使劲地眯起双眼,“这怎么会……”

  他将食指指腹按上去,难以置信地吸了口凉气,“这是,字?”

  月仙双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我要知道这波纹里,究竟刻的是什么意思。”

  袁太监枯瘦的胳膊扶着石碑,缓缓地往下滑落,他跪倒在地上,口中仍喃喃絮叨,“怎么会呢……”

  她也蹲下来,胳膊肘撑着膝盖,牢牢盯住那双眼睛,“您现在总该告诉姚某,此人姓甚名谁了吧?”

  袁太监颓唐地歪着头,目光垂下去,不知道在看着什么地方,像是在回想那个姑娘的模样,“她是淇州城里柳家的幺女,单名一个晴字。”

  月仙觉得奇怪,“既是闺中的小姐,如何又有机缘来祖陵刻碑文?”

  袁太监的手掌摩挲着水波纹,眼中的两条鱼轻轻地甩了下尾巴,那双眼也因此添了三分生气, “柳家老爷娶了位工于此道的夫人,这刻碑的手艺,原是传给了家中的长子,可叹柳家公子虽然技艺高超,却是个短寿的,等不及刻完碑文就离世了。”

  “柳姑娘守信用,假扮成她哥哥的样子,来祖陵继续刻碑,我看破却不忍说破,直到碑文刻完,才向她问明白原委,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她的哥哥已经不在人世了。”

  袁太监大口喘着气,扶着石碑的手青筋暴起,似乎是极力想要证明什么,“姚大人,我不敢说这姑娘有多好,但她绝对没有不轨之心,这水波纹里藏着的字句,兴许就是些祝祷赞美之辞,您,您能不能……”

  他怕月仙把柳姑娘抓进牢里。

  月仙想了想,“她若肯说实话,我自然以礼相待。”

  她在犹豫,究竟是今天就把人请来,还是改日再寻机会。

  看天色,估计快到傍晚了,要是把那姑娘带过来,来回折腾这一趟,恐怕等她回到家中,已经入了夜。而她自己,在外人眼中,又是个如假包换的男子,若是走漏了风声,只怕有损姑娘的名节。

  正思量,有小火者从远处跑过来,对上她的目光,明显是躲躲闪闪的,又朝着袁太监不住地眨眼睛,努努嘴,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袁太监摆摆手,“行啦,姚大人跟前,有什么话直说。”

  小火者畏惧地瞄着她,“回爷爷,回姚大人,是柳家公子来给您送冬衣……”

  袁太监僵了一瞬,很快地反应过来了,当着小火者的面,神色如常道:“去请进来吧。”

  然后他转向月仙,似乎想再帮柳姑娘说上几句好话,但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敢帮腔,只道:“是您来得巧,也是她命里该有这一遭,您若不介意,咱们等就在此处,叫她先跟您解释清楚吧。”

  月仙点头,目光放远,很快的,那位男子打扮的柳姑娘就走到他们跟前。

  她打量着对方,心里是有些惺惺相惜之感的,同为女儿身,同是装作男子行走在外,如果不是这块语焉不详的木牌和不知内容的水波纹,也许她们和和气气地坐下来聊上几句,兴许还会发现彼此性格投契。

  可现下她不得不先以凤阳巡抚的身份同她认识了。

  “小民柳昉,见过巡抚大人。”

  柳姑娘朝她叩首,听得出,她是在刻意将语调压低,可惜颤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她,她在害怕。

  “小民不知大人来此祭拜,贸然前来,扰了大人公干,实在罪该万死。”

  她说着,再一次恭敬地俯下身去。

  月仙淡淡地叫她平身,“不知者无罪,且正赶上本官同袁公公问起这石碑,你又正正好此时前来,这倒也算是桩奇妙的缘分。”

  袁太监知道她想单独问柳姑娘,识趣地接话道:“咱家一把年纪了,耳聋眼花,既然碑是你刻的,你就替咱家作陪,姚大人若有问询,你定要知无不言。”

  这话里处处透着蹊跷,哪有让一个布衣百姓陪着三品大员的道理?柳晴心里惴惴不安,但又找不到理由推辞,只得比手请巡抚大人往碑亭里走。

  贾大人死了,朝廷居然换了个这么年轻的官员,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这个人会是第二个贾大人吗?

  柳晴按下心中的念头,战战兢兢地等着巡抚发问。

  月仙到底顾及她是个姑娘,将语气放得很温和,“本官只想问问,那碑座上的水波纹。”

  柳晴身形一晃,但她这会反倒没那么害怕了,既然事情败露,她心里悬着的石头也终于可以落地,不用再继续担惊受怕了。

  她从袖袋里摸出一块透亮的小圆镜片,双手奉到月仙面前,“小人不敢言语欺瞒,请大人亲自一观。”

  月仙将镜片放在眼前,俯身重新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波纹,她没想到的是,既不是赞颂先祖的祝词,也不是恶意的诅咒唾骂,那一道道波纹,是由许许多多个人的名字组成的。

  赵春儿,李有福,林兰娘,张二牛,王书才,郑七妹……

  最终,她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柳昉。

  她平静地转过头,同那位柳姑娘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清清楚楚地看到对方眼中有水波汹涌流转。

  “这些名字……他们,是什么人?”

  柳晴的肩头止不住地抖,她咬紧牙关,只为了压住哭腔,“他们都是因为水灾而死的淇州百姓!”

  她扬起脸逼视着眼前的巡抚大人,突然就生出一股不畏死亡的勇气来,顾不上再去装男子的嗓音了,她坦坦荡荡地清了清嗓子,“皇上舍弃了淇州,但我记得他们,我要这石碑也记得他们。”

  月仙默默听着,直到这一刻才出声打断她。

  “皇上没有舍弃淇州,我姚栩,也绝不会舍弃淇州。”

  【作者有话说】

  小月快查清楚了。

  查清楚才好跟小薛吵个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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