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正月十六。
晨起, 徐月华走出金玉阁时,抬头瞧见今日是个好天儿,天朗气清, 无风无寒,屋檐上还有两只喜鹊结伴啁啾。
看样子, 今日当有好事发生。
徐月华暗暗攥了攥手心, 坚定了主意, 转身往颐园走去。
来到颐园正堂, 老夫人端坐堂首, 大夫人和二夫人都已到了, 只有倪氏没来。
听竹隐轩来传话的丫鬟说,倪氏称病,今日不便前来请安。
倪氏缺席,堂中的几位夫人并未在意,毕竟没人想见她。
徐月华也没有放在心上, 今日之事本也与她一个边缘之人无关,她在与不在, 无甚所谓。
徐月华一如平常地向三位长辈行了礼, 二夫人依旧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不过她这副嘴脸,今日就要被撕开了。
徐月华又与老夫人寒暄几句,等到时机差不多了, 她才挺直了腰背,正了颜色向老夫人道:
“祖母, 孙媳今日有一重要之事想说。”
*
金玉阁的厢房里,美人在怀,谢谨搂着丫头睡得正美,长随却突然着急忙慌地跑进屋来。
“少爷, 出事了!”
被吵醒,谢谨他迷迷瞪瞪地坐起身,没好气地咒骂了一句,皱眉看向长随。
“你个没规矩的东西,什么大事要扰爷的美梦?”
“是少夫人,少夫人在颐园状告二夫人,要老夫人做主!”
谢谨总算清醒了几分,他掀开被子下床,匪夷所思道,“状告我娘!?徐月华发什么疯?”
“少夫人说,二夫人吃里扒外,偷偷从荣府账目里拨钱去接济罪臣遗族,置谢家于不利境地。二夫人直喊冤,但老夫人好像起了疑心,说要亲自查账了!少爷您快去颐园看看吧!”
谢谨匆匆赶到颐园时,正堂中气氛严肃,无人说话,只有二夫人坐在椅子上吸着鼻子抽泣。
二夫人一见谢谨,像是见到了救星,她忙上前扯着谢谨的衣袖,哭天喊地。
“谨儿啊!这徐氏居心不良,竟在老太君面前诬告为娘!你可一定要替为娘说句公道话!”
瞧着母亲这副模样,谢谨皱起了眉头。
他了解母亲,母亲是心高气傲之人,若非大难临头,绝不会在旁人面前示弱。
但她今日这般……
谢谨又看向一旁端坐着的徐月华,她腰背挺的笔直,面色从容不迫,似乎胸有成竹。
谢谨明白了。
今日之事,恐怕还真不是诬告。
看着仍拉着他袖子抹眼泪的母亲,谢谨有些心烦。
母亲会接济的罪臣遗族,不用想,肯定是她娘家。
母亲也真是……只为她娘家着想,怎么不为他这个儿子着想?
他是荣国公唯一嫡子,荣府的家产财富早晚都是他的,母亲偷荣府的钱去接济娘家,不就等于偷他的钱?
谢谨有些不乐意。
当然了,徐月华也不是个省油的灯,闲的没事非要挑出些事端来,谁知道是不是也是惦记着荣府的钱。
她们俩人,谢谨一个也不想帮腔。
他突然后悔过来了。
反正荣府这些烂事,自有祖母和父亲去管,他跑过来趟什么浑水。
这时候老夫人发话了:“我已派人前去济丰粮行取账册,等账册取来,诬告与否,一查便知,你又何必现在为难谨儿?”
老夫人不满地看了一眼二夫人,又转过头看向谢谨,脸上才有了些笑模样。
“谨儿,等账册去了还有一会儿,你便来陪祖母说说话吧。”
“是,祖母。”
既然来了,便也不好当场就走,陪老太婆说话虽无聊,但总比夹在母亲和妻子之间尴尬强。
谢谨当即推开母亲的手,走到了老夫人身边。
窗外日头逐渐升高。
谢谨陪着老夫人聊了许久,实在无聊到厌烦了,然而那账册还没取来。
老夫人许是也觉得等的久了,她看向门外疑问道,“济丰粮行距离青云坊也不算太远,快马加鞭去取,半个时辰便差不多了,如今已过去一个时辰,怎么还没取来?”
徐月华脸上的从容淡了几分,似乎担心节外生枝,她急忙道:“孙媳再派过人过去看看吧。”
她话音刚落,一小厮便惊慌失措地从门外跑了进来。
“夫人少爷们不好了!府门外来了好些官兵,把宅子全围住了!”
“什么!?”堂中众人皆是一惊,纷纷起身。
老夫人敲着拐杖严声发问,“怎么回事,说清楚!”
“门外官兵说荣国公勾结罪臣李重裕,贪污巨额江南赈灾银,证据确凿,人已在宫中被捕,他们奉命前来抄府,领头之人是……”
小厮一顿,声音略低下去一分,似乎不可置信。
“……领头之人是……是大少爷!”
“谢慎!?”
谢谨瞪大了眼睛,老夫人差点昏了过去,其余人也都慌了神。
等众人赶到荣府大门前的时候,门外官兵已破门而入。
为首之人正是谢慎。
老夫人被谢谨和二夫人左右搀扶着,手指颤巍巍指着谢慎,痛心疾首道:
“慎儿,你这是做什么!荣府可是你的家啊!”
谢谨则怒目圆睁,破口大骂谢慎是忘恩负义、大逆不道的白眼狼。
谢慎负手站在门前的石阶上,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下面一众或惊怒或惶恐的脸庞,他淡淡地收回视线,举起了手中圣旨。
“大理寺卿谢慎,奉圣上之命,抄查罪臣谢琮府邸,凡有抗旨不尊之人,尽数拿下!”
*
上京南郊,别院。
上午,正房里,倪慧词无精打采地歪坐在后窗旁的坐榻上,她伸手将窗户推开一角,后院墙下一株白梅刚刚绽放,幽幽的冷香顺着微风送进了房中。
倪慧词盯着那株白梅,脑袋里想起了谢慎。
倒不是白梅和谢慎有多相像,只是她现在看到任何东西,脑袋里都会想起谢慎,然后气得牙痒。
因为这个可恶的家伙,已经把她关在这间别院整整五日了!
五日来,毫无音讯,毫不理会。
她至今都不知道谢慎为何要把她关在这里。
她每日都无数次询问林管事,林管事又每次都回答“他不知”、“再等等”。
还要等到猴年马月?
倪慧词快被逼到发疯了。
这期间,倪慧词不是没有琢磨一些歪门邪道,比如再一次使出她的看家本领——翻墙跑路。
但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的,这处别院的墙头上全都竖着锋利的碎瓦片,根本翻不了一点!
别院里的下人又盯她盯的紧,她也找不到机会为非作歹。
倪慧词琢磨来琢磨去,现在已经开始琢磨丈夫囚.禁妻子这种违不违背律法了。
如果违背律法,她是不是可以报官啊?
……好吧,她现在出都出不去,还谈什么报官。
倪慧词欲哭无泪地趴倒在坐榻中央的小木桌上。
这时,窗外又有一阵风来,除了送进来梅花香,还捎带了一些声音。
“……你听说了吗,城里头那荣国公府出大事了!”
城郊的巷子狭窄,一座座宅院隔得也近,邻居家里或是巷子里动静大了,自个儿家里隔墙也能听见。
这说话声,应该就是从后院墙外的巷子里传来的,男子粗犷嗓门大,似乎是在和邻居闲聊。
他们话里提到了荣府?出大事?
倪慧词心思一动,立马将窗户大开,竖起耳朵来细听。
“什么大事?”
“就前几日,那荣国公被抄家了!说是半年前江南贪污那事儿,荣国公也有份儿!”
什么?荣府被抄家了!?
倪慧词震惊之余,立刻想到谢慎。
他没有受到影响吧?谢家贪污肯定和他没关系!倪慧词绝不相信他是那样的人。
她继续听外面的动静。
“啊?荣国公可是京城里头的大官啊,称句宰相也不为过,竟也参与了江南那脏事?”
“那可不,听说贪了老些银子!官家得知之后震怒,荣国公当场就被下了大狱,谢家的男丁也是抓的抓,革职的革职,那些往日和谢家交好的大官,也都个个吓得不轻呢!”
倪慧词心头一紧,谢家的男丁……
谢慎难道真的被牵连了?
荣府那群人各有各的坏,被牵连纯属活该,可谢慎是无辜的啊!
倪慧词开始坐立不安,手心冒汗。
他这几日一直不出现,不会就是因为被牵连了所以才来不了吧?
这时,墙外的话声又传了进来。
“哎呦,贪官被抓可是大好事,更别说是这么位高权重的贪官!办这案子的人立了大功啊!”
“嘿,这最有意思的事就来了!你猜是谁抓的荣国公?”
“谁?”
“就是他自己的亲侄儿啊!大理寺的小谢大人!听说去抄家的时候,就是小谢大人亲自带人去的!”
倪慧词一愣。
“啊!?这自家人抓自家人,大义灭亲呐!”
“是了!听闻官家在朝会中极力称赞小谢大人,给了赏赐,还加官晋爵……”
墙外两人似是走远,声音听不清了。
倪慧词肩膀稍稍一松。
所以,谢慎没事?
抓谢琮,抄荣府,都是他一早计划好的?
那他把她送来别院……莫不是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是担心她受到牵连,或是被吓到,所以提前把她安置在安全的地方避开风头?
这个念头使得倪慧词心跳快了一拍。
这时,小院里远远传来林管事称呼“少爷”的声音,紧接着便有熟悉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倪慧词心头一动,她蓦地跳下坐榻,往门口奔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