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这日下午, 倪慧词整理好校阅完毕的书稿,出门前往酉山堂。
交稿过程很顺利,年掌柜浏览完她的三篇新故事, 觉得没问题,就爽快地给她结清了剩下的稿费。
年掌柜说, 他抓紧让手底下的人刻版刊印, 争取年节的时候就能上架售卖。
这段日子以来, 难得有件高兴的事, 倪慧词向年掌柜道谢告别后, 揣着沉甸甸的四十两白银, 开开心心地走出酉山堂。一出门,听见路人说金水茶楼出了新品梅花茶果子,她便兴致勃勃地拉着连枝也要去品尝。
在金水茶楼落座后,热茶和梅花茶果子很快端了上来。
香香白白的糯米团子雕刻成梅花状,在瓷盘里整整齐齐地盛开三朵。倪慧词拿起一朵咬掉一片花瓣, 红红的豆沙馅露了出来,清甜细腻的口感在唇舌间绽开。
倪慧词满足地眯起眼来, 又拿起一块给身旁的连枝也尝尝。
这时, 隔壁桌的说话声隐约传来。
“……你听说了吗?前两日有人击鼓鸣冤,状告荣府谢家二少,官家下旨让谢家大少去调查此案!”
“这事儿在上京城里都传遍了, 我自然听说了!”
倪慧词咀嚼的动作一顿,顶着圆滚滚的腮帮, 悄声瞥了一眼旁边。
隔壁桌坐着两个茶客,两男子一胖一瘦,正交头议论。
话里提到了谢慎,倪慧词一边继续吃茶果子, 一边忍不住竖起耳朵。
瘦子说:“……我有个兄弟在大理寺当差,我从他那儿听说,就今儿上午,谢寺卿公堂审案,那击鼓鸣冤的苦主竟当场昏死过去!”
“!”
倪慧词不禁睁大了眼睛。
隔桌的胖子也与她一样惊讶,忙问:“为何啊!?”
“还能为何?气的呗!你也不想想,这嫌犯和判官都姓啥?”
倪慧词皱起了眉头,他这话何意?
胖子却好像懂了,压低声音道:“你是说,谢寺卿在公堂上包庇了谢二少?”
“那肯定的啊!都是一家人,还能治自家兄弟的罪不成?”
“……”
倪慧词眉头拧成了一团麻花,手里捏着的半块茶果子也不往嘴里送了。
肯定个大头鬼!
他又知道了?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胖子又叹了口气:“那这苦主岂不惨了!被京兆府判了诬告,搭上半条命击鼓鸣冤,结果摊上谢寺卿,又是白搭!”
“可不是吗?这天底下当官的都一般黑,哪个会真的为老百姓主持公道哟!”
连枝瞧着倪慧词手里的半块茶果子快被她捏成面饼了,便轻声唤她两声。
“娘子?娘子?”
倪慧词没有反应。
连枝正要再叫,却见倪慧词唰地一下退开椅子站起身,冷眼看向隔桌的两个茶客。
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两个茶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纷纷看过来。
倪慧词冷声道:“谢寺卿奉官家之名查案,你们却口口声声说谢寺卿会包庇嫌犯,你们此言,岂非在骂官家任人无方?”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足够清亮,引得周围几桌客人投来视线。
两个茶客面面相觑,渐渐流露出不安来,他们不再言语,各自喝完最后一口茶,便低着头灰溜溜地走了。
倪慧词怒目远送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茶楼,这才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手中捏成面饼子的梅花果子。
她再一抬眼,便是连枝惊讶的面庞。
“娘子……”
倪慧词嘴巴撅得老高,泄气似的将那坨梅花面饼扔回瓷盘里。
“不吃了,回府!”
搞得她都没心情吃了!
*
回到竹隐轩时,晚霞已漫上天际。
西厢里,倪慧词将装着四十两银子的布包搁到桌上,她拖出凳子坐下,托着腮,望着钱袋子闷闷不乐地发呆。
连枝替她将脱下外氅收好后,转过身来看见无精打采的倪慧词,又看见桌上鼓鼓囊囊的布包,她问道:
“娘子,拿到银子了,您不高兴吗?”
倪慧词抬抬眼皮,把布包拿到近前双手环住。
“没有,赚钱了当然高兴,如今我能养活自己了,就算和离——”
话说一半,声音忽然断了,倪慧词抱着钱袋子又走了神。
连枝等了半天也不见下文,便轻声唤道,“娘子?”
倪慧词醒神,脑袋搁在钱袋子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只是在想,等以后和离了,我是自由了,可谢慎怎么办啊?”
回想这些日子所见所闻,倪慧词忧愁道,“这荣府里头,本来就没人和他一条心,他现在又摊上了谢谨的案子,外头的人恶意揣测他,谢家的人又全都在逼他……”
倪慧词当然希望谢谨被治罪,她也相信谢慎一定会秉公断案。
可是,如果谢慎当真治了谢谨的罪,荣府里的人一定不会放过他。
她能和离,能离开荣府这个非之地,再不受窝囊气。
可他呢,他生是谢家人,一辈子都摆脱不了。
和她和离之后,他会娶心上人吗?
“……”
不知怎么的,想到“心上人”三个字,倪慧词心里有些别扭。
但是转念一想,谢家又怎会轻易让他如愿?
他恐怕也娶不了。
那他,会一辈子孤家寡人吗?
岂不是会很寂寞……
“娘子。”
连枝的声音打断倪慧词的思绪,她回神,只见连枝眨着眼睛,凑近问道:
“您心里是不是有姑爷了?”
*
此刻,橘红色的光沿着屋脊铺开,洒落一地,一身霞光的谢慎迈进了竹隐轩大门。
他今日回来得比往日早些,步子也走得快,像是急着要去见谁。
可进了竹隐轩,他的脚步却又慢下来,生出几分踌躇。
穿过后院垂花门,谢慎停下脚步,望向西厢,他背在身后的手微微用力,捏紧了手心里那只松绿色香囊。
那个念头已经在脑海中萦绕一天,问还是不问,谢慎抿紧了唇线。
身体往往比理智更早做出了决定,等他回过神来,脚步已经走到了西厢门外。
西厢门扉紧闭,谢慎刚想抬手敲门,却听见门里传来声响。
“娘子,您心里是不是有姑爷了?”
谢慎呼吸一滞,手指顿在当空。
听到连枝的话,倪慧词一个激灵,猛地从钱袋子上抬起脑袋,脊背挺得笔直。
“才、才才不是!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可是奴婢觉得您很关心姑爷。”
今天在茶楼,甚至还为了姑爷差点和人吵起来。
连枝以前只见过娘子为了淮郎和人吵架。
倪慧词脸颊涨红,急忙辩解道:“毕竟……相识一场,他人也不算太坏,我只是不想看到熟人过得太惨罢了,换作其他人我也会关心的!”
“哦,是吗……”连枝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这时,门外传来青兰略带疑惑的声音。
“……少爷?”
“啊,晚膳已经备好了,奴婢是来请您和少夫人用膳的。”
倪慧词耳朵一竖,猛然转头。
谢慎回来了?
她立刻起身走到门边,一推开门,却只见谢慎匆匆往东厢走去的背影,袍角在暮色中飞扬。
“不饿,不吃了。”
谢慎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冷冰冰的。
他飞快地走进东厢,紧接着“嘭”的一声关上了门,檐下的灯笼震了一震。
“?”
倪慧词呆呆地望着对面紧闭的门扉,一切发生的太快,她甚至来不及和他打声招呼。
谁又惹他了吗,怎么饭都不吃了?
但转念,她又很快明白过来,他肯定是因为谢谨的案子心情不好,才吃不下饭。
可是不管案子如何烦心,饭总要吃,不然身体会坏的。
倪慧词叹了口气,对青兰道,“你单独盛出一份饭菜,我给他送屋里去。”
“是,少夫人。”
半炷香之后,倪慧词端着餐盘敲开了东厢的房门。
倪慧词探头进去的时候,谢慎坐在书案后,正拿着一本书在看,听见门口的动静,他不动如山,不看也不问,面色十分冷淡。
倪慧词放轻脚步走到他面前,将餐盘轻轻搁在书案一角,小心着让汤水不要洒出来。
“多少吃一点吧。”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晚上饿着肚子,睡觉也会睡不安稳的。”
谢慎这才堪堪抬了抬眼皮,扫了桌上饭菜一眼,然后偏过头来,目光斜斜地落在倪慧词脸上。
“真是多谢你了,对熟人这么关心。”
谢慎冷着脸说完,又冷着脸收回目光,继续看他的书。
倪慧词呆愣在原地,过了一小会儿,才磕磕巴巴地问道:
“你、你刚刚……听见什么了?”
不会是听到她和连枝说话了吧……这人怎么偷听墙角!
谢慎轻哼一声,手指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我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夸你心善,可以对谁都这样关心。”
倪慧词:“……?”
什么意思啊……
话是好话,但语气怎么听起来像在骂她?
倪慧词嘴唇张了又合,不知道怎么回应了,闷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个字:
“哦。”
就当他是在夸她好了。
谢慎捏着书页的指节微微泛白,脸色几乎如同寒冬腊月里冻得梆硬的臭石头。
倪慧词瞧他脸色实在吓人,又揣摩不透他的心思,他不敢再去触霉头,于是默默将餐盘往他手边推了推,就悄声退了出去。
门扇合拢之后,谢慎一把将手中书本扔到桌上,书本滑过桌面,撞上放在桌角的餐盘,瓷碗里还冒着热气的鸡汤轻轻一震。
谢慎抬手按上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气闷地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