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见他定定盯着那香囊, 却迟迟未接过,倪慧词心里犯嘀咕,有点不自信了。
她嘛, 女红一般般,谢慎从小锦衣玉食, 又肯定见过好的……
倪慧词挠挠鼻尖, “你要是不喜欢就算了……”
她正要收回去, 谢慎却一把从她的手心里夺走了香囊。
“没说不喜欢。”
蓝底银穗的香囊躺在手心, 谢慎用指腹轻轻抚过光滑细腻的缎面, 又沿着针脚缓缓游移, 落到刺绣的纹样上。
纹样是花中四君子,其中梅花花瓣圆润,而竹叶却有棱有角,这般样式,倒是与那日瞧见的松绿色香囊上的一模一样。
看得出, 两只香囊出自同一人之手。
或许……是那只松绿色的绣坏了,她才换了这只给他。
这样想着, 谢慎的唇角又上扬起来。
余光瞥见倪慧词正探头看他, 谢慎马上又压平了唇角。
他抬手捏了捏香囊,轻描淡写地冲她道,“凑合吧。”
“嘁……”
倪慧词抱胸轻哼, 别过脸去,下巴微微仰起来, 对着枫叶偷偷翻了个白眼。
趁她转开视线的工夫,谢慎飞快地将香囊揣进了怀里。
*
翌日清晨,天光蒙蒙,将亮未亮。
谢慎如往常一样按时起身, 洗漱更衣准备出门上朝。
闻剑服侍谢慎穿上官袍佩好鱼袋后,又端起一旁桌上的托盘,上面摆着几只常用的玉佩锦囊,谢慎平日通常会挑一到两样佩戴装饰。
闻剑如往常一样将托盘奉上,请主子挑选,谢慎看了一眼却摆摆手,然后指向床边的小几。
“把上面的香囊拿过来。”
闻剑应声过去,瞧见小几上摆着一个蓝底银穗的香囊,他之前并未见过,想来是新物,只不过那香囊虽用了好缎子,但绣工普通,与主子平日用的相比,委实差了些。
不过他一个下人自然不会多嘴,老实听令将这只香囊仔细地系到了主子的腰带上。
系好后,闻剑退开半步,却瞧见主子微微侧过身,竟难得的对着铜镜多照了几眼。
闻剑微讶,要知道主子平常雷厉风行,并不会在上朝之前为梳妆打扮这种琐事多浪费时间。
而今日,主子摸摸腰上的香囊,甚至还对镜摆弄了一会儿,才满意地转身出门。
闻剑跟在后头,看着主子步履轻快地跨过门槛,心里默默想了一回。
看来主子真的很喜欢这个平平无奇的香囊了。
*
太阳升起来后,倪慧词在花香中醒来。
昨晚买的花都带了回来,被倪慧词搭配着插入瓶中,在屋子里拢了一夜,今早便是一室花香。
倪慧词深吸一口,伸着懒腰从床上爬了起来,推开窗户,秋高气爽,又是一个晴朗天。
用完早膳后,倪慧词照例去颐园请安。
自从上次风波之后,不知怎么的,二夫人消停了许多,虽还是很难用正眼瞧她,但竟没有再主动找过麻烦,对倪慧词而言属实是意外之喜。
而老夫人,则比之前待她更热络些,主要体现在更热络的催生上。
倪慧词有时搞不懂老夫人对谢慎究竟是好是坏。
若说好吧,和谢谨一比,差别明显。
若说坏吧,又整日催生,好似盼望着谢慎子孙满堂。
说到子孙满堂,倪慧词的脑海里又不由自主地回荡起小童们的“美好祝福”,如魔音绕梁般……
她猛地回神,把那些不祥的诅咒从脑袋里驱赶出去,继续一脸假笑地敷衍着老夫人的催生。
从颐园出来后,倪慧词在心里盘算着今日的计划。
她回到西厢,先打开书桌抽屉,从厚厚一摞书稿底下翻出封好的信,又走到梳妆台前,拿出了那只绿底黄穗的香囊。
每日写稿,纸墨用得快,今日要出门采买,顺便再把给淮郎的信和香囊寄出去。
准备妥当后,倪慧词从西侧门出了府,照旧是玄柏在前驾车,她与连枝坐在后头。
马车先去了金水街的文玩店,倪慧词买好东西后,借口说口渴,便去了附近的金水茶楼歇脚。
吩咐玄柏在外候着后,倪慧词和连枝走进茶楼,让茶博士领着左转右绕,最后选了二楼西侧一处靠窗的位子。
倪慧词坐下后朝窗外望去,正好能看到不远处的驿站,再一偏头,也能瞥见茶楼正门外玄柏的动向。
她满意地弯了弯唇角。
随意点了一壶清茶,又并两碟茶点,待茶博士上完东西离开,倪慧词鬼鬼祟祟地左看看右看看,确认安全后,她将信件和香囊掏了出来,冲连枝招招手。
“你拿着东西,从茶楼后门绕去驿站,按照我给的地址把信寄出去。我就在茶楼守着,哪怕玄柏有事来寻我,也不会叫他找不见人起疑。”
说着,倪慧词就把信件和写好地址的纸条塞进连枝手里,连枝接过,妥帖地揣进怀里。倪慧词又拿起那只松绿色的香囊,正要也塞给她,却动作一滞,突然迟疑了。
……送香囊,显然是女子所为。
可淮郎似乎一直认为她是男子,而她在信中也并未坦明真身,她本打算等日后相见之时再讲明一切,既如此,现在贸然将香囊一并送去……好像并不合适。
之前只念着要赔礼给他,竟没细想过。
倪慧词有些懊恼,她低头看着香囊,犹豫片晌,最终将香囊紧握手中,又收了回去。
“算了,这次就只送信吧。”她低声对连枝道。
香囊,只好等日后当面送给他了。
连枝得了吩咐,匆匆下楼去了。
倪慧词凑到窗边,稍稍探出半张脸,望了一眼茶楼正门,玄柏正在与别家的轿夫闲谈,眼睛看不到后门那边,倪慧词稍稍安心。
她端起茶盏抿了几口,又低头把玩了一会儿手中的香囊,指尖绕着那根黄穗子一圈一圈地缠住,又松开,再缠起来。
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她复又抬起头来,伸长脖子眺望窗外,不远处的驿站人来人往,穿着各色短打的脚夫扛着包裹进进出出,她目光在其中穿梭搜寻,终于在往来之间看见了连枝的背影。
倪慧词刚要松一口气,这时,突然一只手搭到她肩膀上,伴随着熟悉而轻佻的声音——
“嫂嫂,真是有缘,我们又遇见了。”
倪慧词原本就“做贼心虚”,这突然来人,她吓了一大跳,唰地就回过身来。
身子一动,手也跟着一抖,有什么东西就从手中滚落到了地上。
倪慧词回身看到谢谨,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她再一低头,看到掉落在脚边的香囊,就更惊恐了。
她慌忙弯下身子要捡,谢谨却快她一步,抢先捡走了。
“这是香囊?”谢谨拍掉香囊上面的灰尘,捏在手里把玩,“嫂嫂自己绣的?”
倪慧词不答,跳起身来去抢,“还给我!”
谢谨却一下子将手举得老高,像逗猫一样吊着她玩,就是不还给她。
倪慧词跳了好一会儿,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凭他两的身高差距,她根本不可能抢得到!
倪慧词气结,却又束手无策,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他。
谢谨却觉得好玩极了,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倪慧词涨红的脸,又看了眼手中松绿色的、绣着岁寒三友纹样的香囊,嗯……
料子用的不错,绣工却不精致,显然女儿家自己绣的,但松绿色,岁寒三友……
谢谨微微眯起了眼,唇边勾起了笑,“嫂嫂这香囊恐怕不是绣给自己的吧?”
“关你何事?”倪慧词才不回答。
谢谨也不介意,自顾自地继续说,“是绣给男子的?”
“……”
“既是绣给男子的,今日又叫我捡到了——”谢谨手里掂着香囊,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如此缘分,嫂嫂不如送了我吧!”
倪慧词猛地瞪大眼睛,“不可能!”
这是要送给淮郎的东西,如今被谢谨碰过她都觉得脏了,怎么可能送给他?
倪慧词又要伸手去抢,却再一次被他轻松闪身避开,谢谨悠哉悠哉地在倪慧词对面的位子上坐下,又悠哉悠哉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嫂嫂先别急着拒绝。”
谢谨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咙,然后长腿一伸,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歪头朝窗外看去。
“嫂嫂方才向外张望,可是在寻自己的婢女?”谢谨的视线状似不经意地落到驿站处,“这小丫头跑去驿站做何?莫不是替嫂嫂送信?”
竟然让他瞧见了,倪慧词顿时警惕起来。
“不是替我送信,她是去寄家书。”
“哦,是吗?”
谢谨扭过头来,盯着倪慧词的眼睛里,含有意味不明的笑意,嘴上说的话更是驴唇不对马嘴。
“祖母还是待堂兄太好了,竟给他娶了嫂嫂这般大胆有趣的女子,我可真是好生羡慕。”
什么意思……倪慧词不是很懂他的话,也不想中了他的套被他纠缠,只好生硬地重复道:“别废话,赶快把香囊还我!”
谢谨笑了笑,不紧不慢地把玩着手里的香囊,黄穗子在他指间荡来荡去。
“嫂嫂的香囊,小弟喜欢的紧,可嫂嫂不情愿,小弟也不好强求,只不过——”
他又斜斜地瞥向窗外一眼,“只不过今日所见,等回去荣府,小弟恐怕会忍不住说出去。嫂嫂也知道,小弟我混迹花柳,有些事情,总会多想。”
“但是嫂嫂说了,那小丫头只是去寄家书,既如此,嫂嫂应当也不怕被别人误会吧?”
说罢,谢谨冲倪慧词咧嘴一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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