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你是天下最
侧寒拦不住顾喟,只能看着他进门,还散心似的到处转悠。
他第一句问:“为什么换褥单和枕套?”
第二句问:“为什么哭了?有人欺负你?”
侧寒看他又一屁股坐她新褥单上,恨恨说:“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顾喟恍然大悟:“哦,我又穿外头衣裳坐你的床了,为这生气是吧?”
于是立刻改正,把外头那身出客的平金缎氅衣脱掉,又解里头那件暗花袷绫的道袍,最后脱了外头裤子,钻到她的被窝里。
“把我的衣裳挂在屏风架上,不然明天穿时容易皱。”他靠在她的枕头上吩咐,样子欠欠的。
侧寒不理他的吩咐,但坐在床前的凳子上,瞪着他,有一脸委屈。
顾喟终于虚心问:“怎么了?遇到难题了?要我帮忙?”
“六皇子还在怀疑我脸上的疤,你是不是还没跟他说?”
“他又来过了?”顾喟不由警觉,又解释道,“他是皇子,轻易也不出宫,我当然轻易也遇不到,更难为这一件小事特为找了去解释啊。”
侧寒说:“他今日又是和他舅舅闫师礼一起来的,点了一大堆菜,都是繁复难做的——这也罢了,又特意把我叫到面前,说是要赏,就给了一对宫花,却拽住了我,摸那块疤痕,还再三说:‘我不会记错的吧?这么明显的怎么会记错呢?’我又气又挣不开,推了他一把,他怒道:“你好样儿的!”那闫师礼要讨好他,差点叫人把我打一顿。”
顾喟顿时紧张得坐直了身子,不过再打量她似乎没有挨打受刑后的样子,才厉声责怪道:“怪我平常太惯着你,你以为所有人都受得你这恶脾气的?一不高兴就骂人、甚至动手,这些富贵人家,还把你们这些平民当人?!但有分毫反抗,别说打,杀了你都有可能。也就我一直包容你罢了。哎,还说你聪明,蠢的时候简直愚不可及!”
她身子在凳子上一扭,不想理他了。
顾喟又软下来:“算了算了,你这可晓得六皇子也不是什么好人了吧?以后离他远点,别贪图他这点子赏赐。”
“谁贪图赏赐?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她发作一句,想了想还是又说,“我也不是仅为了告诉你这个。今日陪着他们俩一道吃饭的,还有个人,听他们说,是蒋巡抚最信赖的南直隶户部尚书。”
顾喟刚刚倚下去的背又挺直了,目光炯炯,问:“他是来做什么的?”
侧寒说:“要听我说,你先滚下我的床。”
“那我晚上睡哪儿?”
“这儿离你顾府又不远。”
他有点不愿意,但侧寒说:“你不愿意,就当我没说。你躺着吧,我走了。”
顾喟“哎”了一声,心想:这不是别苑他的地盘,其实她来去自由得多,自己也只敢在这里占她点便宜,并不敢真的强制她些什么。
于是说:“行行,我下床来,行吧?你说吧。”
只说不动。
见她瞪视而不说话,他叹口气,出了被窝,穿了裤子和道袍,又蹬了鞋,再次说:“江姑娘,请讲。我聊完就走。”
侧寒这才说:“他谄媚得很,我听到的语句不多,大意是为巡抚蒋端来拉六皇子这个关系,直接允诺了给六皇子和闫国舅的若干好处:比如马上皇上万寿节,江南各处官员、仕子上贺表,他到时候安排一些人为六皇子造势,顺带给三皇子捏些不良的谶纬;又如送了上万银子的会票来,供闫师礼上下打点使用。”
顾喟忖度了一会儿方道:“蒋端此举可并不聪明,恰是犯了皇帝的忌讳的。不过,他巴结六皇子,倒与武首辅那厢背道而驰。这番暗室之谋,可以反过来为我所用。”
“只是……怎么离间比较好呢?”他陷入沉思。
侧寒观察了他半天才说:“南直隶来人,带了一张名帖,封面上写着‘臣端敬沐手书’,他们先忘在吃饭的花厅里了,过了半个时辰又唤人来拿,名帖里面都是拜望的套话,所以他们倒也没很担心被外人看了去,仍是满不在乎塞在招文袋里就走了。”
她转身到书桌上拿了一张普通字纸,递给顾喟:“我照那里头的字迹写了一份,你看看是不是像蒋端的字迹?”
“是!我在金陵见过他的字,有八成像了。”顾喟看完说道,深深看了侧寒一眼。
接着,他搓着手指,目光放空,许久才说:“我拟个稿子,你来用蒋端的字誊写,字潦草些,当能瞒过。假作是他写信给董清抒,叫她好好‘伺候’武尚书,再隐晦些写要她探听消息的事,让武夔有机会看到,作成个‘蒋干盗书’!”
侧寒先点点头,然后说:“但你词句可得多斟酌,万不能害了董小姐!”
“我晓得。”顾喟说,“放长线钓大鱼,我也不会轻易伤到董清抒,后面还有需要她帮忙的地方呢。”
他听见侧寒微微的叹息声,也没脑子想她在叹息什么,只顾着自己构思这封离间的信。
又好一会儿,他趿拉着鞋到书桌前,笔走龙蛇写了一封信。
侧寒认真看了几遍,提笔也改了几个字,使得表达更温和,而更显得蒋端只是用董清抒来拍马、而不是用来安插打探的。
“我这儿没有适合的笺纸。”侧寒说。
顾喟道:“我明儿亲自去买,不会留破绽下来。你做几件南方点心,我找人给董清抒送去,信笺夹在点心匣子里,再以蒋端的口吻嘱咐她‘莫失莫忘’,她习惯把这些纸张和绣花样子纸放在一起的,总有不经意给武夔看到的时候,那怀疑的种子就在武夔心里种下了。”
他心里高兴,拉过侧寒的手,想亲昵一下。
她依然是撇开脸,然后把稿纸在蜡烛上烧了,最后一点残烬丢在水盆里。
看见顾喟一挑眉,她说:“我已经记住了。这东西留在哪儿都不安全。”
又说:“要紧的事聊好了,你可以走了。说话算话哦,不然你就是那个‘乌龟王八’。”
顾喟耍赖皮说:“你聊好了,我还没聊好呢。我聊好了自然就走。”
侧寒横眉道:“我累死了,没什么跟你聊的了。”
他凑过去,怕挨她打,先控着她两只手,然后凑在她脸颊上香了两口,顺势到她耳边说:“你也太无情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算算我们俩都几日不见了。你忙,难道我不忙?我忙,我也一直念着你呀。难得有一次见面的机会,你还冷冰冰的……”
侧寒只当他是装的。他喋喋不休讲些俗套而虚伪的情话,想让她感觉愧疚。但她始终木着脸听。
顾喟也终于说得没意思了,抱怨道:“和你说,还不如和块木头说。”
“说好了,那就走吧。”侧寒拉开门等他离去。
顾喟大不服,突然想起件事,又说:“你尽赶我走吧,底下六皇子来骚扰你,估计我也就帮不上忙了。你那贴疤痕的鱼鳔胶好像隔一阵子就不黏皮肤了,京里可不是什么时候都买得到黄花鱼给你熬胶的。”
侧寒不由问:“你什么意思?”
顾喟道:“你别误会,我并不是威胁不帮你。只是我接了个新差事,接下来要往兖州和徐州去祭河,还要顺带跑一下我的老家长山,一路来回加办事,至少两个月。”
他看向她,自有一种含情不露,耐人寻味,若是武曼容,肯定沦陷。
但侧寒只是皱着眉思考。
“我知道这事儿了,你今日先回去,尽快把写信的笺纸带过来,其他事情我也慢慢考量着,想清楚了再与你说吧。”
顾喟嘴角淡淡的情意变做淡淡的怒气。
“还不走?”侧寒问,“想做说话不算话的乌龟王八蛋呀?”
他讽刺道:“你说你一个小小的厨娘,在我面前竟然跟宰相似的大模大样,还‘我也慢慢考量着’——你懂不懂得君命如火?你只管在这酒楼里慢慢考量,等六皇子拷问你、把你抽筋剥皮,你就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侧寒弛然一笑:“你前怕狼后怕虎的,当然觉得哪儿哪儿都是绝境。我堂堂正正做人做事,大不了也就是被他发现是扮丑自保;大不了他也就是像你觊觎我一样,再觊觎我一次;再大不了,我被迫入宫为宫女,或入他王府做婢女,不过伺候哪个主子不是伺候呀?你说是不是?”
顾喟勃然大怒,拂袖而起:“你厚颜无耻!”
“抬爱,远不及你呀,顾大人。别拖了,请吧。”
他力量大,动作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侧寒摁到墙壁上,一只手捂着她嘴,一只胳膊横贯着压在她脖子上。
她眼睛里只有一瞬间的惊吓,随即就只是默默地瞪着他,仿佛在说:“你掐死我,你复仇的大业还得再找个人来协助吧?”
与其说这是侧寒的心声,不如说这是顾喟的心声。
他凝望了对面人的眼睛一会儿,咬牙笑道:“阿侧,你气不死我的,你知道吧?”
“跟我缠斗,你还嫩了一点。”他又说。
他一松开捂她嘴的手,就听见她大声喊“来——”。
后一个“人”字还没喊出来,就被他的吻堵住了。
他一只手握住她的后脖子,牢牢掌控住她的脑袋;另一只手则把她的双臂和腰一起箍紧,像蛇一样死死地缠住他,勒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自从上次尝试吻她之后,他已经娴熟很多。
舌尖也很快像蛇信一样探进,她被他唇齿压制得口腔发酸,想咬他却用不上力。
挣扎了一会儿,觉得实在是挣不过他,想起花妈妈曾在被窝里谆谆教导过:
男女力量悬殊,很多男人又有猛兽捕猎一样的凶性——越是想逃,他越是上头,想追击不止,逼她臣服。
要反向获胜只有主动发起攻击,他会始于诧异,继而享受,再而屈服,甚至害怕,最后成为裙下之臣。
侧寒便不挣扎了,仰起头应和他。她的舌尖更加灵巧,辗转腾挪,像只淘气又媚人的小猫。他进而她退,他退而她进,他透不过气时她继续纠缠不息。
她眯着眼睛,目光如丝,对上他朦胧的眸子。
身后那条胳膊渐渐松开,意乱情迷的大手不断向下探索,掌心滚烫;坚硬胸腔里搏动的心跳,血液里流动的浪涛,声可震耳。
这是带着原始本能的纠葛和战斗。
侧寒本人也在陷在难以遏止的意乱情迷中,内心如半梦半醒一般,糊里糊涂的;又像是在梦魇里一样,想挣脱却没有力气。
她好容易才强制自己清醒过来。
双臂已经自由了。她咬了他舌尖一下,在他吃痛而躲开的时候,又伸手想要抽他。
但还是慢了一步,手被他握住了。只是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嘲笑,目光似水,声线如酒,哀伤粘稠:“阿侧,你哪怕装一装喜欢我?”
他缓缓跪在她身前,双臂环住她的腰,脸贴在她身上,气息起伏好久才瓮瓮说:“你是天下最残忍的小妖精。”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