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足足二两赤
顾喟有点明白侧寒的心思——这姑娘还是给她那迂腐爹教得太过守正,见他行事正道,她便欣慰;见他不上路子,她就给他脸色看。
他心里嗤笑,但起雾般的脑子里也有些松快的蜜意——像在武家一样,和身边人还要勾心斗角的,多辛苦啊。
侧寒洗完碗过来,见他还在屋子里待着,不由问:“不回那个家去?”
“不回。”顾喟把脚上的官靴踢了,试探道,“哟,劳你驾,帮我拿双软鞋。”
侧寒果然没太犹豫,把他居家穿的软拖鞋拿过来,然后说:“我平常都睡侧间,你的床铺日常没人用,拉了块褥单盖着,你自己揭开来就能睡了。”
“你去帮我铺床。”
“不去。”毫不犹豫地拒绝,“我是厨娘,不是丫鬟,其实也不是文书。”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嘛。”顾喟笑道,“我想想有什么能赏你的……”
“谢谢!”她的语气是峻拒,“你‘赏赐’我的名头也该捞够了,我啥也没见到。”
他从衣袖里掏出一个錾金头面,正是武小姐嫌笨重的那个:“喜欢不喜欢?”
“别人不要的才给我的吧……”
“足足二两赤金!”
那还是挺值钱的。
侧寒想了想,先夺过金头面塞自己袖子里,然后才去给他铺床,反正也方便得很,褥单揭开叠一叠被窝就好,其他都现成的。
当然,时不时谨防着,果然从床上的银手炉那磨得光光的面儿上,看见他蹑手蹑脚靠过来的影子,在他扑过来之前,侧寒闪身一躲,顾喟正好趴在软塌上,少顷翻了个身对她笑:“你还怪机灵的咧。”
侧寒道:“哟,这夸奖听得我不习惯。”
他仰躺着慵慵道:“上次问你的话,想好了没有?”
“什么话?”
“嫁给我,让我放心地去报仇。”
“没有婚书,非礼也。”侧寒说,“我还是先做厨娘吧。还得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能这么快就把自己坑了。”
顾喟“呵呵”地笑,大概有些酒意涌上来,四仰八叉躺着,眼睛有点迷瞪:“阿侧,我也想做个好人哪……等我报完仇,我就做个好人。”
“但是,”他越发喃喃地像在自语,“这虎狼的丛林,好人长不了……你看你,女君子一样,现在也开始在骗我的金子……”
侧寒看他说完,眼儿就阖上了,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被子被他压在身下,按她以往的习惯,譬如阿珠半夜蹬被子,她都会给小丫头盖上。但现在,手攥了攥,还是告诫自己:别!说不定就有坑!
于是转身自己去睡觉了。
顾喟早晨是被冻醒的,虽然已经本能地拉过被子卷在身上,但毕竟只是胡乱卷着,没法好好裹紧,所以醒来之后连打两个喷嚏,外头的晨光照进来,想起是在别苑居住,不能骂武府的陪嫁丫头,倒可以骂另一个。
于是起身蹬鞋,推开梢间的门。门用桌子顶着,用些力气能推开。
但推开后,里面的人也醒了,惺忪得有些发懵,但已经飞快地披了上衣,汗巾也系在裤带外面,正在打结。
“我冻死了,你昨晚上不晓得帮我盖被子么?”
不等侧寒反应过来回嘴,他理直气壮地往她被窝里一钻:“你这里暖和,让我暖暖身子。”
被窝里是真暖和,又香又暖,进去了瞬间就不想出了。
侧寒推不开他,只能自己起身——好好的觉被搅没了,也正在窝火,骂了他几句苏州脏话。
但被他胳膊一伸,又压回榻上:“骂人该打。不过可以暂时欠着。别走,一走就不暖和了。”没睡醒透时说的话,带着一股子作劲儿。
侧寒浑身紧绷,暗暗摸了摸藏在枕头下的剪刀,这是她一直备下的,可惜刃小了点,扎下去要不了命,只能给肉上开个口子。
好在他没有过分的举动,只是补觉。
当听见他的轻鼾时,侧寒小心翼翼搬开他压她腿上的那条胳膊,观察了一下没有反应,又小心翼翼钻出被窝,下床披了外衫准备离开。
开门时听见身后他带着鼻音的声音:“早晨吃烂糊面,昨儿喝多了胃不舒服呢。”
侧寒一呆,然后没好气说:“晓得了。”
他继续啰嗦:“要火腿吊的汤,肉丝要瘦的不要肥的……”
懒得理他,侧寒自顾自出去了。
烂糊面是江南常见的早点,特意把面条煮得糊糊烂烂的,加上青菜、肉丝、鸡蛋等随意的配菜,就图个软烂清鲜。她干脆煮了一大锅,那些小家僮们也可以一道来吃。
帮她烧火的小家僮闻到香味,口水都要滴柴草上,边翻炉膛边说:“阿侧姐,爷要吃这种平民的东西啊?我小时候能吃上一碗不加肉蛋的烂糊面,一天都暖和落胃。”
侧寒笑道:“好东西未必是山珍海味才做得出来,我姆妈以前教我做烂糊面,都是直接拿剩菜煮的,也很好吃。——诶,水开了,你去西院送洗漱水去。”
“好嘞。”小家僮点点头,捧着热水刚要出门又折返回来,“阿侧姐,昨儿有只小狸花奶猫不知从哪儿爬到墙边海棠树上下不来了,咪唔咪唔的可爱极了,你想不想养?想的话我带过来给你。”
侧寒忙点点头:“那敢情好!我在西院都无聊死了,有个活物陪着,就好打发时间了。”
正聊着,顾喟已经穿戴整齐到厨房来了,面上又是惯常的冷峻神色。小家僮转身时看到他,一脸的笑容都没了,手中盆里的热水都差点没端稳。
顾喟绕过他,问:“是准备的烂糊面?”
然后看看锅里点点头:“就在这里洗漱吃早饭。”
他一来,大家都得先伺候他吃,他还挑三拣四地嫌伺候得不好:“会不会伺候?手巾是这样拧的吗?滴滴答答还在滴水?”
看看不则声在灶台边忙碌的侧寒,他最后叹口气:“叫董小姐来伺候。”
董清抒摇摇地过来,又是没睡好的倦态,却也不敢不伺候家主,动作到底麻利,手巾也拧得干湿得宜,温温热热。等顾喟吃完面,又是一把绞干的热手巾递过来,紧跟着是漱口的茶。
顾喟偶尔会悄然看她一眼,但见她温顺而茫然,也不夸奖,也不指责,倒像是在考核。
直到嘴也擦了,口也漱了,他才起身说:“你累了,就在这儿吃点吧,白天的训练还是要格外努力些,不得怠慢。”
董清抒木然地应了声“是”,好像一切是她应受的。——虽是锦衣玉食,但她的苦楚却似衣服里密密的针,贴身才知道刺痛。
顾喟一离开,大小家僮们才松了口气,一人一只碗去抢面条吃。侧寒把这帮小子驱开,先给董清抒盛了一碗:“千万别和这帮小子谈礼数,礼数还没讲完,他们已经把锅舔干净了。”
董清抒笑得温婉,吃得也温婉。吃完听说教习嬷嬷还没来,顿时有松了口气的感觉:“难得难得,竟能偷一会儿闲。”
“董小姐是哪里人?”虽住在一起,其实侧寒和她交集极少,因而以家乡开篇寒暄。
董清抒望着屋顶:“我是……金陵人,后来又随着到了苏州。”
“董小姐好像没有金陵口音。”
董清抒美丽的眼睛睁大,好像有点慌了:“啊,没有吗?可能我苏州话说多了,忘了金陵话了。”然后念了几句评弹的苏白。
侧寒听得出,她说的虽是吴语,但和苏州话有区别。
正好奇心起,突然一个小家僮抱着一只狸花奶猫进来,突兀地展示在两个姑娘面前:“阿侧姐,这就是我说的小猫,可爱吧?”
侧寒像个小女孩一样拍手叫了一声,笑着说:“快给我抱抱!”
可甫一把猫咪接到手,坐在她身边的董清抒就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喊叫,整个人从凳子上侧翻到地上,也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地往门外逃。
那尖叫声穿云裂帛,连已经换了官服在门口准备上马的顾喟都听见了。
顾喟快步回到厨房,看到董清抒摔倒在厨房外的花圃间,钗横发乱,满脸涕泪,伏在地上浑身哆嗦。
他把董清抒扶起来:“怎么了?”
董清抒躲在他身后,恐惧地看着厨房那边一群人挓挲着手不知所措的样子,颤抖着说:“爷……不要叫他们过来。”
“他们欺负你了?”
董清抒摇摇头,语无伦次:“我不敢了,我再不敢了……妈妈饶了我……我接客,什么客都接……别打了,别打了……”
顾喟面色骤冷,满眼鄙夷,松开了扶她的手,任由这小脚美人再一次摔倒在地。他只对里面人喊:“给我打水,准备胰子!”
疯狂地洗手。
侧寒小心问:“这是……怎么了?”
顾喟恶狠狠答:“脏!”
“什么……脏?不是,董小姐怎么了?”
他满眼只有他的手,洗了两遍,对着阳光看每一根手指——手指白皙,关节分明,有不易觉察的轻微颤抖。阳光透过指缝,旁人可以看到他脸上掩饰不住的愤慨。
但愤慨很快消失了,他冷静下来:“我要去都察院了。教习嬷嬷已经到了,谁去把她请进来。扶董小姐回屋,叫嬷嬷着重教导,万不能有这种模样出现。”说完拂袖而去。
他没有直接出大门,而是绕道西院,关了院门独自靠在最高的一棵松树边。粗粝的树皮磨着他背上的缎料,他特别想哭,又哭不出来,眼圈都是红的,胸口憋闷得难受。
他格外嫌弃董清抒,因为他知道她作为自己从小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在家难时落入火坑,成为秦淮河边教坊司的当红头牌,被无数脏男人玩弄,尤其是被他们家的大仇之一蒋端亵.玩,她不做反抗——亦或是无法反抗——但那又如何?他嫌弃她,底里中是嫌弃自己。
“董清抒,你既然已经选择忍耻活下来,就理应和我同仇敌忾,哪怕是身子不要,命不要,也要为家人报仇雪恨!”他想。。
然而亦知这可怜姑娘已经给折磨疯了,忘记了不堪的往事,思维错乱,而且恐惧疼痛、恐惧权威,只会唯唯诺诺听话。他执意要绑着她一起报仇,不是因为她有多少能耐,只是他自己有“必须一起报仇”的执念。那么,不妨让她更疯一点。
突然顾喟听见门响。
他要紧抹了脸一把:他的脸是干燥的,一滴泪都没有。
扭头一看,侧寒抱着一只小猫怔怔地站在门口,许久方问:“顾大人,你还……好吧?”
他被仇恨冲得血红的眼睛无差别地瞪视着她。
冷笑着说:“你来这儿干嘛?”
侧寒说:“大门二门都锁着,又出不去。”
直是答非所问。
顾喟道:“你回屋,然后好好练字,也重新磨炼一下淮扬名菜和苏州名菜的做法,过几天,你有用于我。”
目视着她贴着墙溜回去,他深吸一口气,拂平前襟,重舒眉宇,昂首阔步往外走,把院门牢牢闩上,让一重一重的闩锁,囚禁着里头的人。
只是他看不见自己背上的獬豸绣片被松树皮磨绽了线,那只能识善恶忠奸,能辨曲直是非的神兽,已然是毛发蓬乱的可笑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