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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无风月 第44章 到五十多岁

未晏斋 · 历史架空 · 861 KB · 2026-09-30 19:02:39

第44章 到五十多岁


  过完年后,顾喟身体健朗了,该回京复旨述职。

  这次他不像年前要回山东时那么拖拖拉拉,很快让人收拾好了东西,过了初七好像就要动身了。

  侧寒被他催了几次收拾行李,但她犹犹豫豫的,终于在鼓足勇气当面说:“顾大人,我……不想去京里。”

  “为什么?”

  侧寒觉得他不应该不知道:“我想花月舫,想花妈妈,也不愿离开我生活了十几年的故土。你还真打算把我带走吗?难道京里、你府里就找不到其他能伺候你的厨娘和丫鬟了?”

  顾喟嗤笑道:“你可是我花了钱才得到的。”

  “那你去问陈文年把银子要回来,干嘛盯着我不放呢?我到其他地方去一定不高兴,天天拉长了脸,顾大人看着也闹心不是吗?”

  顾喟说:“陈文年打一辈子鱼也偿还不了买‘关节’的银钱,何况我不需要小厮了,我需要的是厨娘兼丫鬟。你虽有许多不好,勉强也能用。”

  侧寒生了半天气。

  晚上想了又想,再次去求他:“我不要你每个月五钱银子了,你算算我要多久可以赎身?我在你厨房做几年饭,你放我回去好不好?我想,就是相府的丫鬟侍女,到了年纪也要放出去的吧?”

  顾喟望天好像在算,最后低头假作认真地回答:“一份‘关节’二百银子,你干三十三年,到五十多岁变成老太婆了就可以还清身价银子、放出去了。”

  然后胸口被她狠狠捶了一下,小拳头还挺有劲。

  他捂着胸口恨恨骂:“又造反了,给你点恩典就惯得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看看你穿的谁家衣服,吃的谁家饭!”

  侧寒没理他,回屋里关了门,少顷换了她一直穿的青色袄裙,把他送的那身蜜合色小袄和藕荷色裙子照着顾喟脸上一扔:“受不起顾大人的恩典!”

  顾喟大怒,把她推进梢间锁起来,第二天出发则是捆上手脚、丢上马车,和箱笼挤在一道。她自己的行李也就是几身衣服和他赠的首饰盒子,一总打个包裹丢在她身边。

  他听见侧寒在马车边哭边骂,“杀千刀”“鸭屎臭”“寿头码子”骂了一堆他听过的、没听过的,吴语天然的软糯,让他只觉得可笑。

  他自言自语道:“我还对付不了你了!”

  对里头又说:“要喝水、要解手,就喊一声。我就在外面骑马。镖局子一行二十人在四周守着,你就算插上翅膀,也哪儿都别想去。”

  马车里一阵哭一阵骂,渐渐折腾累了,声音小了,但也没有跟他说半个字话。有时候车帘被风吹开,能看见顾喟披着大绒的斗篷,领缘还有辽东来的狐毛镶着边,一顶毡子大帽,在高头骏马上英姿飒爽,偶尔侧过半边脸回顾,总是笑意疏疏的惫懒样子。

  她但凡看见他,就忍不住要心里骂一顿。

  好容易到了中午打尖的驿站,车马一行都停了下来。顾喟先飞身下马,斗篷在料峭春风里翻飞起来,他大步流星上前,腰里有朝廷发放给官员的腰凭,手里有官员出行的驿符,很快就有驿卒过来牵马停车,见有个女子坐在车里,张罗着问:“有给姑娘踩脚的凳子没?”

  叫了一会儿没有见着凳子。顾喟不耐烦地摇着马鞭说:“哪个趴下来让姑娘踩着背下来不就结了?”

  驿卒和他的家僮都面面相觑,最后是一个家僮主动地五体投地跪趴在车门前的地面上,说:“姑娘下来小心些。”

  顾喟丢了几个铜板在那个家僮面前,等着侧寒下车。

  侧寒被捆着手,举动不大平衡,但看着车下跪趴着的人背脊,眉头微蹙,往他身边直跳下来。久坐麻木的脚踝崴了一下,顿时“咝——”地抽了一口气,一时走路也有点一瘸一拐的。

  顾喟一直淡笑的表情顿然换作冷色,看着她扶着栅栏,龇牙咧嘴地转动脚踝,他却转身把那家僮面前的几枚铜钱踢得远远的。

  “喂。”

  “你叫我什么?”顾喟横眉。

  “顾……顾大人。”她有事要求他,不能不客气了点,“可以解开我的手了吧?”

  “你要干嘛?”

  这他还猜不出来?一路行进了两个时辰了!

  侧寒咬了咬嘴唇:“解个手……”

  他冷笑一声,用脚指了指地上还跪伏着的家僮:“重新上下车一次,我再给你解开。”

  又说:“不然,你看他今天敢起来!”

  侧寒惊诧地看了看他冷漠的脸,又看了看那个仍然趴在寒风里不敢动弹的少年,虽然在心里又痛骂他的假模假势。但两厢都为自己的想法坚持了一会儿后,她看见那个小家僮瑟瑟发抖的模样,终于只能对顾喟的控制欲屈服。

  她含着泪光,提着青布裙,小心翼翼踩上那个少年瘦弱的脊背。

  脊背晃了几晃,又赶紧撑稳了,还说:“姑娘,我这回撑住了,你用力踩,踩不坏的。”

  她怕踩痛那个少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到了车上,然后又小心翼翼踩着他的脊背下车落地,嘴里念叨:“对不住,对不住。”

  顾喟把几枚铜板又从沙地里踢了回来。那家僮从尘灰里扒拉出铜板,满脸是笑地说:“多谢爷赏赐!”然后才在他的示意下起身,满眼都是见到钱的光,腰都不自觉佝偻起来了。

  在驿站吃过午餐后稍事休息,还有下午的路程要赶。

  侧寒找到顾喟,虽然没好脸色,但是很乖顺地把两只手腕一伸。

  “干嘛?”顾喟不由笑了。

  侧寒没好气说:“你不是不放心我吗?捆上啊。”

  顾喟拿过麻绳,看到她手腕上被勒红的痕迹,想了想说:“看你现在识趣,让你松快松快。”

  又说:“不谢恩么?”

  侧寒说:“屁大的事你也好意思受我的谢?”扭身上了车。

  车行一个多时辰,无论是坐车的还是骑马的,都挺累的。顾喟一路看着风景,也在想事,突然发现他身边那驾马车的帘子,时不时会揭起一角,露出里面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他笑问:“干嘛呢?待不住了?”

  侧寒犹豫了一会儿,说:“前面……若有歇脚的地方,我想下来……有点事。”

  “中午汤喝多了吧?”他毫不客气揭穿,“要解手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直接说就是了。中午那汤那么难喝,也不知你怎么喝得下那么多的。”

  车里人的小脸都红了,把帘子用力一放。过一会儿又探出头来:“你没渴一上午,你当然不晓得。”

  顾喟这才想起了,上午她被捆着,虽然给她准备了皮水囊,但她没办法喝。于是到她窗旁,从马上俯下.身说:“我大意了。前面不远就是个村镇,大家都可以坐下喝口茶,解解手再走。”

  村落里的茶很粗陋,顾喟喝了一口就放下了。他带的其他人,包括镖局的人等,则好好趁这个休整时间喝水解手,然后在茶棚的桌子边聊天吹水。

  侧寒去一家村民屋子里借地方,顾喟已经让人四下确认过安全,这会儿不想听其他人聊那些家长里短的事,于是又在旁边闲转。

  少顷看见侧寒理着裙子从大门出来,两个人目光一碰。侧寒恼道:“我解个手你也不放心要跟过来么?”

  他瞠目片刻,随后厚脸皮地点点头:“不错,不放心你。”

  “死相。”女孩子翻了个白眼,抢在他前面到了茶棚里。

  “掌柜,我要一杯热茶。”她说。粗陶大碗茶到手,一点点品啜,好像能品出这粗茶里的香。

  然后,就加入了身边几个人的聊天,一会儿问镖师日常走镖辛苦不辛苦,一会儿问几个小家僮是哪里人氏。

  一开始还有些矜持,渐渐几个走江湖的镖师就放开了,走南闯北自然有无数的故事可以说,听得大家一愣一愣的,茶都忘了喝。接着几个家僮也或多或少聊几句,特别几个十几岁了的,也懂世间诸般苦难,家里交不起税粮只能卖儿鬻女,他们亦知道父母的难处,却也不能不心酸,泫然欲泪的模样使几个镖师大老爷们儿也叹道:“世人皆苦,多行好事,说不定会有后福。”

  顾喟背手在他们身后听着,面上毫无表情,终于说:“不早了,该走了,还得赶到驿站住下。”

  侧寒问带头的镖师:“常大哥,是不是明晚就能到扬州住下了?”

  那位常大哥笑呵呵点点头:“对,明天再赶一天路,晚上就到扬州了,可以松快一天休整一下。扬州三把刀有名,爷们儿们能去茶馆和澡堂子里‘皮包水、水包.皮’洗掉尘垢,再修个脚,把茧子和鸡眼修掉,走路就不疼了。接下来或扬州、或淮安,可以从运河走水路,船上平稳,速度也更快。”

  侧寒说:“扬州的美食也极多,一定比驿站里好吃。我都想去尝尝,见识多了,将来自己说不定也能做。”

  大家起哄道:“那不妨求老爷再多盘桓一天,吃点好的。”一顺儿地看向顾喟。

  但他们的“老爷”沉着一张脸,又说了声“走吧。”大家不敢多言,起身结了茶钱,各自上马上车,还有轮流步行扶车上行李的。

  这半程到驿站后天已经擦黑了。驿站里有供的饭食,但比较粗陋。顾喟挑拣了一下,放下筷子:“阿侧,到厨房看看有什么食材,我的一份单独烧煮,哪怕简单点一菜一汤,也该当比这个精洁。”回屋里先休息了。

  驿丞听武府家丁说,这位顾大人自己虽只是七品巡按御史,但岳家是首辅武省身,哪敢不巴结,只是很不好意思地说:“可惜驿卒之流都是粗人,姑娘做饭,他们劈柴烧火倒也无不可,洗切之类要干净妥帖,还请顾大人家下人来协助一下才好。”

  侧寒说:“我做得主,一菜一汤需要的人手不必很多。”她扭头对家僮中的一个说:“张盛,你留下帮帮忙吧。”

  驿站供给的菜蔬肉食品种不多,侧寒细细挑选了一番,然后张盛洗、她切,备好菜后都是爆炒快煮,出餐会很快。

  她一边切肉,一边闲闲地问:“张盛,听你口音,不是说吴语的。”

  小少年十二三岁模样,一直是比较稳重的,点点头说:“我是江北的人,爹娘粮税实在交不起了,爹爹去年就挨了无数追比粮税的板子,一条腿都打瘸了,今年插秧、耘田只能跪在水田里劳作。然而天公不作美,稻谷都灌浆的时候一场洪水,田都淹了,白忙活了一年。原以为朝廷总会赈灾,或者蠲免粮税,结果说是说免了一半税钱,却又要另行凑修堤坝的钱、修田垄的钱、里正粮长跑腿的钱、从府到县各位老爷们吃辛苦了的车马钱和饭钱……反正零零总总加起来,比粮税还贵。爹爹跪粮长面前说打死也交不起了,粮长就冷笑道:‘你舍得你的皮肉,舍不得卖儿鬻女,却也不想想,真把你打死了,你浑家改嫁他人,人家不要拖油瓶孩子,最后不还是发卖了事?’爹爹想想也是,决定把我和姐姐卖掉抵钱。”

  “我卖给了顾大人,姐姐则是先脱手的,说是扬州的一个老爷家,说是好人家不是窑子,买的不是粉头,也不是纳妾。”

  小少年抬头望着厨房的房顶椽子,把眼眶里的泪往回逼:“我和姐姐感情一直最好,本来想着姐姐嫁在乡里,我还经常能到姐夫家看她。现在只怕一辈子看不着了。”

  侧寒说:“怪不得今天常大哥讲到扬州,你神色有点不对劲。”

  张盛说:“扬州那么大,我只知道买姐姐的人家姓路,住在瘦西湖边,其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们都想着到扬州能吃好喝好,我只在想着有没有机会见姐姐哪怕一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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