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这家伙的脑
“管不管得了,都是你了。”顾喟说,“听话点,不然威胁你的法子多得是,我不愿伤了彼此情分罢了。”
“哪个与你有情分?”侧寒尽量远离他,挣脱了他的手。
顾喟回首对身后一群家僮说:“从今开始,我府上管事就是江姑娘了,她的话就是我的话,不服从的仆从,按家规处置,决不轻饶。”
一群少年愣了一下,都恭恭敬敬地应是。
长江落日看完,天色渐暗,一行人下山回家,到得住处,天已然黑透。
顾喟抚了抚肚皮:“今晚吃红烧黄鱼?简单点吧,汤汁拌饭,再煮个酥肉白菜汤。”
鱼虽然煮好了,酥肉白菜汤还得现烧。侧寒在厨房忙碌,鱼汤拌好饭,连着一条鲜美的大黄鱼,唤一个家僮一起用托盘送到顾喟的饭桌上。
而汤也很快好了,她亲自送去时,在门口听见响亮的一记耳光声,唬得肩膀一抖,要紧揭开帘子进去,只见地上吐着一口拌饭,小僮脸颊紫胀,跪着吓哭了,一个劲地求他:“爷,奴错了,再不敢了……”
顾喟先瞥了侧寒一眼,再冷笑着对那小僮说:“好好的鱼汤拌饭,怎么会有那么大根刺?厨娘素来勤谨,如今又新得我重用,你们这帮奴才想必是嫉妒了吧?用这种法子来构陷她,当你主子是个傻的?”
小家僮连呼冤枉:“小的绝不敢构陷江姑娘,怎么会有刺,奴也不知道啊。”
说完,悄悄看了侧寒一眼。
“你也不知道,不就是说是江姑娘放进去的刺?这还不是构陷?”顾喟冷笑道,“我这府上人虽不多,新来的却必须长长规矩——光背规矩看来不够了,还得处置几个来杀鸡儆猴,才晓得我不是个好糊弄的!来呀!”
呼啦啦进来几个人,有原来武府的下等家丁,也有他新近买进来的家僮,都是一声吩咐就趋步过来,进退有度,丝毫不敢怠慢。
顾喟道:“今日第一次施重罚,不是手板子那么便宜。拖出去,四尺大竹板责二十下,施责的敢轻一下就是反坐!”
“也不能怪他,说不定——”侧寒忙求情。
顾喟冷眼一扫,打断侧寒的话:“是非我最清楚,轮不到你劝谏。你尤其不要恃宠而骄,他们是替你做事所以受责,即也是责你,亦是给他们长长记性,我府里就是这样的规矩。若你以后有犯逃脱、顶嘴、不尽心伺候等过失,他们也可以出首你,我也一视同仁惩处你。”
眼风环顾手下这群:“还愣着干什么?拖出去重重地打!其他人一律出去看着,一起长长记性。”
顿时空落落的屋子里,侧寒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武成、武忠不在,其他人顾喟不想再放权,但对她信任也是不够的,所以今日纯纯是立威,把她置于一群家僮的对立面,让她无法因和善待人而获得人心,如此便可以让这些家僮再反过来监督她——尤其监督她逃脱。
这好像是她小时候在听爹爹读《资治通鉴》时会读到的“帝王之术”:上位者挑起内部的争端和是非,但凡形成了对立的派系,做主子的就能不费力地收获内斗的好处。
“你做人不可以这样!”她含泪说,“这还是个孩子!鱼刺更有可能是我不小心没捡干净。”
顾喟看看四下没其他人了,笑了笑说:“也不是你,是我自己放进去的。”
“你这个猪头三!”
顾喟指了指她:“小丫头片子,别天天的嘴巴不干净。我优容你一时,可不优容你一世。骂人比顶嘴罪责更重,小心我也给你这样一顿板子。”
外面响起了板子落在人身上的巨声,以及小家僮惨烈的呼痛声,间隙里哭得稀里哗啦的,求饶声不停。
侧寒实在听不得这声音,欲要冲出去护着,却听顾喟说:“我的规矩,家丁家僮受杖必褪裤,直接皮肉挨竹板——也是十几岁的男孩子了,你要出去看人家光.屁股?”
“呸!”
脚步却不得不停住了,恨得简直想咬面前这一脸冷漠的人一口。
而冷漠的人只淡漠地笑,最后安抚她:“放心吧,竹板子虽说疼得很,但打不伤筋骨,只是皮肉受罪。我挨过,我知道的。”
侧寒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来骂他,只觉得他淡漠的笑容既可恶又可悲。
一时打完,挨打的小家僮被提上裤子,拖进来谢恩。他哭得话都说不囫囵,但顾喟就是慢慢等待他把认错的一番话说完,才让回去养伤。
“饭菜都要热一下。”顾喟说,“味道挺好的,不吃可惜了。”
侧寒出门时,他又说:“我在厨房里看见你又悄悄用大黄鱼的鱼鳔熬了一碗胶,我这里可没有木器要修补——晚上若贴你那块疤痕,叫我一起来长长见识。”
这家伙的脑子是真好使。
他吃完鱼汤泡饭,意犹未尽。摩着肚皮看了一会儿书,终于把书一丢。
姑娘的梢间房门已经关上了,他侧耳在门外倾听,没有洗沐的水声,就理直气壮敲敲门:“我要进来了。”
里面轻轻骂了句“杀千刀”,顾喟知道无碍,推了门进去,侧寒还裹得严严实实,只是散开了小螺髻在梳头。
见他进去,就把身子一背,那一头长发在朦胧的灯下又黑又亮,像缎子似的甩了甩,又柔顺地垂在腰间。
“我帮你打了热洗脸水来。”顾喟把脸盆放在权当案几的杌子上,自己叹了一声,“这屋子是太小了。”
他这样子哪有好心!
侧寒犹豫了一会儿,他就催:“快些,水很快就凉了。”
又从床榻底的几个衣箱间拖出她藏着的鱼鳔胶,吸吸鼻子说:“腥味还挺大。”
“你别看着我行不行?”
“不行,我好奇着呢。”干脆在她榻上坐下,大有不看到就不走的架势,“奴婢在家主面前并无秘密可言。”
“也不怕触眼睛……”(1)
顾喟挺有耐心,见她不动,就拧了滚烫的手巾递过去:“要我来帮你敷脸吗?我倒也乐意服侍。”
侧寒劈手夺过热手巾,按在脸上热敷。
顾喟在一边耐心地观望,时不时问:“还要多久?”
“早着呢!”
顾喟冷笑道:“水都凉了吧?你便就拖延,能拖延到什么时候?我知道你之前身在花柳之地,欲要自保只能用这样的笨法子,居然也瞒天过海这些年。以后在我这儿,终于可以以真面目示人了,难道不是好事?”
她警觉地望着他,一句话不说。
顾喟愈发冷笑连连:“你放心吧,我娶的相府千金就是个大美人儿,而且蒋巡抚送给我的董清抒也是个大美人儿,即使巧珍,也算长得相当不错了——而你纵使没有疤痕,又能美到哪儿去?你当我眼皮子那么浅的?像胡县丞那样见着略平头正脸的就起淫.心了?……”
突然,他的话顿住了,轻蔑的冷笑也凝固在颊边。
侧寒慢慢取下敷脸的手巾,带着水光的皮肤没有油烟的笼罩,显得白皙润泽。疤痕边缘翘起了一层,她一点点揭开,小心翼翼地不弄破,而顾喟就屏息凝神地看着半张无瑕的脸一点点展露出来。
世人都知道不能管中窥豹,也都知道不能以偏概全,可是曾经那张半是疤痕的脸,五官再美也被忽视了,人人都觉得她丑不堪言。
此刻昏昏灯下,顾喟才见庐山真面目。
其实也并不陌生,十年前,她是一个粉妆玉琢的八岁小姑娘,有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浓浓的长眉,笑起来脸颊圆鼓鼓的。她姆妈也端庄明丽,粗头乱服不掩国色。
那天早晨,河边有浓浓的雾气,所以紧追着他的人没有看见他脚下一滑滚落在桥洞的杂草里,还一直向前追逐。
他已经饿到浑身发软,脚步虚浮,绫罗的衣衫被路上荆棘挂成褴褛碎片,在桥洞里晕了一会儿才被侧寒的姆妈推醒:“小囝,怎么睡在这儿?水涨起来会淹到的。”
是温柔的苏州话,听着就安心了。
他当时嘴唇焦敝,喉咙冒烟,说不出话。僵硬的手指抓到了小姑娘的衣袖。小姑娘很聪明,回头说:“姆妈,他穿的衣服是丝绸的。”
女子对女儿“嘘”了一声:“这世道不平靖,只怕同是天涯沦落人。”
十二岁的少年已经不是懵懂孩童,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不能待在这儿,万一刚刚那群人回头来寻。”女子说,“我们扶着你,跟我走。”
他家难之后,本不信任任何人,但就那天放下了戒备,和两个人到了河边一条画舫上,画舫富丽堂皇,提额三个字“花月舫”,他小心地跟着钻进厨房。
女子下了一碗鱼面,热腾腾、鲜灵灵的,是他平生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
吃完,他终于有了一点力气,但这豪奢的地方仍然让他担忧。
小姑娘伏在八仙桌边对他甜甜地笑:“小哥哥,你姓什么呀?怎么衣服那么脏了?”
少年半日才说:“我姓司……”说了半个姓,还是留了心眼不说了。
小姑娘眨着眼睛想了想:“我背的《百家姓》里好像没有这个姓啊?”
少年不敢多言,手捏着衣服,手上的血迹蹭在衣服上一层。
女子拉开凑得越来越近的小姑娘:“阿侧,爹爹有没有说过‘七岁男女不同席’——你靠小哥哥那么近,把他吓到了怎么办?”
小姑娘还是无忧无虑的样子,咯咯地笑着:“我又不是妖怪,我怎么会把他吓到?”
又问姆妈:“爹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已经半年没见到他了,他答应我要给我买藕荷色的裙子和蜜合色的衫子,上面要绣着兰草——就是姆妈最喜欢画的那种兰草。”
女子眼睛里饱含了泪,趁小女孩没注意抹去了,含笑道:“爹爹到远处去当官了,很快要回来的,回来后一定给你带藕荷色的裙子和蜜合色的衫子,上面绣着好漂亮的兰草。”
小姑娘欢欣鼓舞地拍手,笑得甜润极了,如一口蜜水流入咽喉。少年既羡慕又伤心,女子问他还吃不吃鱼面,他也摇了摇头。
那女子含着同情看了他一眼,说:“我问问船上的当家妈妈肯不肯收留你住下。”
她从一旁的扒出来的炉灰里掏了一把,一半抹在自己脸上,一半抹在小姑娘脸上,本来观音般慈悲美丽的脸庞顿时变得脏兮兮的。
小姑娘看母亲出去,撅起嘴把脸上的灰抹匀,又问少年:“我这样是不是很丑呀?”
少年本能地摇摇头,仍有些惊惶地悄然四下张望。
外面传来一阵动静,好像是请求,又像是争执,少顷声音低了,又过了一会儿声音停止了。少年听见脚步声靠近,顿时敏捷地躲到厨房的窗户边,打量着窗户外面的环境,似乎考量能不能跳下去逃命。
好在进来的还是那女子,无奈地说:“画舫上官家人往来极多,花妈妈怕事,说男孩子不便收留。我自己也无根系,没办法做主。好小囝,你别怕,换身衣服,找户肯收留你的农户人家,隐姓埋名也能好好过一辈子。”
她手里捧着一套布衣衫裤:“这是我夫君留着的一套衣服,你别嫌面料不如丝绸——布衣不显眼,也耐穿;你也别嫌衣服有点大,小囝长起来快,用带子在腰间、袖口、裤腿多扎起来点,过半年放一点,能穿到你长大。”
然后给他的伤口涂了药,边涂边叹息。
最后又悄悄塞了些碎银和铜板给他:“一文钱难死英雄汉,这是我平日得的赏钱,我也没什么用,你带在路上小心别招人眼。”
少年满眼是泪,说了今天的第二句话:“大恩不言谢,但我一定记得恩情,将来必有回报!请问怎么称呼?”
女子摇摇头:“可怜见的,我不要你回报。你若记得我们母女俩今日一番善意,就记得:但凡你在这世间帮助一个人、放生一只动物,就算是为自己、也为我们积攒福德了。小囝,路上自己当心自己的安全!”
摸了摸他的头发,悄悄把他送上河埠头。
作者有话说:
(1)触眼睛:看到不该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