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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无风月 第25章 顾喟的杀意

未晏斋 · 历史架空 · 861 KB · 2026-09-30 19:02:39

第25章 顾喟的杀意


  顾喟的绿呢官轿停在河埠头的时候,他钻出轿门就恰好看见:上次那个眉清目秀还拿本书的渔家青年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侧寒说笑。

  侧寒瞥见那顶官轿,便从乌篷船上起身说:“陈二哥,船上的客人已经到了,我要回去炒几个小炒了。谢谢你专门送草鱼过来,辛苦啦。”

  陈二哥拉着她的袖子问:“先好像听你说,来的是官府的人?”

  “嗯。”

  “能不能给我引见引见?”

  侧寒惊讶道:“你要做什么?总不是想跟官府做鱼蟹生意吧?”

  陈二哥憨憨笑道:“阿侧你说笑话了,官府的人,怎么会和我这个卖鱼的做生意?不怕你笑,不是快要院试了嘛,我听说认识一些官府的人结果就会有不同,我一个打鱼的乡下人,去哪里认识官府的人?少不得抓住这个机会试一试。上次你不是还说,你们船上还有一位常客是探花郎,若是能给我指点几笔文章,可就再好没有了!”

  “那个人啊……”侧寒在乌篷船上,而顾喟在河埠头边,他的眼睛望着画舫里辉煌的灯火,半边脸落在光里。远远的,估计听不见什么,于是她悄声说:“算了吧,这些当官的心思各异,可不好惹。”

  陈二哥看起来很失望,可不甘心,又道:“他今日没穿官服,我过去应该也不算冲撞吧?他若愿意帮我看看文章是最好,若不愿意就算了,我也不会纠缠他。”

  侧寒当然也不好拦他追求上进。陈二哥于是起身,一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然后脱下围裙,换了长衫,理了理包头发的巾帻,拿起他写的窗课,鼓足勇气过跳板上了河埠头。

  侧寒在乌篷船上望过去,只见陈二哥卑躬屈膝说了几句什么。顾喟淡漠地瞥眼望着他,然后伸手接过窗课本子翻看了几页,点点头,也说了几句什么,看样子还挺诚挚的。陈二哥果然一脸高兴,又是一顿点头哈腰,上跳板时冲侧寒露出几颗大牙微笑着。侧寒则一扭腰,长辫子随着甩动了一下,然后从跳板回到了自己的画舫。

  她到厨房处理新鲜的草鱼,正刮着鳞,听见门帘被人揭开,眼角余光一瞥,果然是顾喟。

  “这是打算做鱼面?”

  “不一定。”

  “草鱼做鱼面味道最佳,做其他的都很一般。今天来的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想必你不会用这样寻常的鱼烧寻常的菜。”顾喟说。

  其他人现在还没来。侧寒也不知道他这样早到有什么用意。

  她不再理他,默默地干了一会儿活,擦汗的时候瞥见顾喟还站在门边,一手撑着门帘的样子似乎没有动过。“顾大人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没有。”

  “厨房又脏又乱的,没的污了大人的眼。”侧寒不客气地说,“奴这会子忙,可没有空一遍一遍给大人打热水洗手。”

  于是顾喟放下门帘进来,甚至把门销也放下了。

  侧寒握紧菜刀,警觉地看着他。

  他也看见了菜刀,自觉地没有靠她太近。

  “你是不是希望我有什么话说?”顾喟问。

  侧寒顿时想起了惨死的巧珍。她一刀剁下鱼头,才说:“确实呢,从我们这里带走了人,就没再带回来,好像总该交代点什么。”

  顾喟默然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也没料到刘知府那么心狠手辣。”

  “是他心狠手辣,还是你心狠手辣?”

  “他先对我心狠手辣,我当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牵扯了巧珍进来,还遭他虐待和杀害,我也没有想到。”

  他这两句开篇,然后娓娓道:“那天,刘北辰就是做了个局,等着我去跳,然后好拿这事要挟我。

  “前一晚,他叫巧珍的局,鞭打折辱她,都是寻常。但王知县来后,他明明在后衙院内有花厅、书室、内账房……都足够隐秘,却偏偏选择在卧室之侧,交谈不应为外人知的谋划,我实在不能不怀疑他的动机。

  “而且巧珍说,她匍匐于地装睡,刘知府如此狡诈多疑之人,竟然一下子表现得完全相信了她什么都没听见,这也不正常。所以,巧珍对我的话我就不能信了。”

  侧寒理解:“巧珍是个傻姑娘,被他们利用了。但她也没有错呀。”

  顾喟寡淡地说:“我又没有怪她。”

  侧寒气得想笑,轮到他怪不怪吗,巧珍已经不在了!和他脱不开关系!她两刀劈开鱼背脊上的骨头,取了鱼肚当的两块肥肉,不想和他说话。

  “其他人好像来了。”他突然掀开门帘一角看了看外面。

  “明早我吃鱼面。”顾喟离开厨房之前说,“我可以把前因后果细细说给你听。”

  侧寒咬着后槽牙,很想故意和他作对,非要把来之不易的两尾草鱼做成红烧的、清蒸的、炖汤的,就不给他做鱼面吃。

  可又有一些好奇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想知道他这视万物为刍狗的冷情薄幸人,到底有没有在巧珍之死中助纣为虐。

  “晓得了。”她终于说,也终于换得他一丝满意的笑。

  门外很快传来官场上那种互相的寒暄客套。死了的巧珍、被捉拿的刘北辰,在这一刻的欢声笑语中什么都不是。

  “啊,不想白驹过隙,竟然都要为顾巡按践行了。”王俊安捧起酒杯,好像恋恋不舍似的。

  顾喟拱手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宴,这一段日子,承蒙王知府和胡县丞招待,喟甚为感激。”酒杯摆在那里,一动不动。

  王俊安只顾着摆手在那里谦虚,胡县丞也早没了之前的张狂,嘿然而已,一点儿八面玲珑的样子都看不出来了。

  热炒上桌,大家一圈互让,热闹底下俱是冷漠。顾喟对山珍海味总是表现得兴致缺缺,新晋升格为花月舫头牌姑娘的花惜惜更是不能得到他的半分青眼。

  王俊安问:“顾巡按完旨之后是回京了吧?”

  顾喟说:“嗯,路过金陵会盘桓两天再走。其实姑苏积弊太多,我也算不上完旨,只是京里催得急,我先上报刘知府贪贿冒赈、掩盖杀人的几件事,其他的,以后还能慢慢查。”若有深意的看了王俊安两眼。

  王俊安背上冷汗直冒。

  巡按御史这意思:虽然这一回的黑锅都由刘北辰一个人背了,但他心里很清楚苏州各处的积弊,大可以一点一点回头清算。

  王俊安起身捧了酒,讨好地说:“是,是,顾大人明鉴,我敬你一杯!”

  顾喟捂住酒杯口:“我不会喝。”

  身后惜惜想闹起点气氛来,娇笑着也端起一盏酒:“奴可见过顾大人和巧珍姐喝酒的,喝一杯嘛。”

  顾喟冷冷向她投去一眼,惜惜顿时不敢说话了,气氛极为尴尬。

  王俊安半站着,撅着屁股打圆场:“哎呀,顾大人不喝就不喝嘛!提起个死人干什么?触霉头的。老胡,你说是吧?”

  胡县丞一顿干笑,不敢发表意见。

  恰巧这时侧寒和阿珠来上菜。顾喟倒是捧起了酒杯,直直地看着王俊安说:“王知府,这次也多亏你了。”

  “我?我可没做什么。”王俊安双手乱摇。

  顾喟笑道:“不是王知府提前透消息给我,我怎么知道刘北辰要栽赃陷害我?论到这条,倒是我该敬王知府一杯。”

  他清晰地看到胡县丞的太阳穴一鼓,青筋瞬间暴起——即便那张胖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顾喟知道这一句是在胡县丞面前出卖了王俊安倒戈于他的事实,王俊安在蒋端所辖领的南直隶日子只怕要不好过了,也将更容易被他收服。

  不急,不急。顾喟咬着牙暗想,就得让王俊安好好受受蒋端的挫磨,忍到忍不了了,人就无所畏惧了,会成为他顾喟插入南直隶官府的一把尖刀,而且会是王俊安自己急切所求的。

  顾喟笑融融喝了一口酒,正好侧寒在他面前布菜,他恶作剧之心大起,借酒盖脸笑道:“蒋巡抚赐了我一个绝色娇娘,真是大折了我的草料,想来只能供着。不过我一路吃不惯驿站的饭菜,也缺个贴身伺候的丫鬟,倒是把这个丑厨娘赎身送给我,也不会叫我浑家生疑,正好是我所需要的。”

  侧寒只差啐到他脸上,冷着脸说:“奴丑到不堪入目,大人不怕天天看着天天做噩梦吗?——开什么玩笑?!”

  她反正素来没太大规矩,托盘一拎,风风火火就走了。背后传来一阵哈哈哈的尬笑。

  于是,接下来端上桌而顾喟吃得很香的银鱼芙蓉汤里,其实搅匀了来自厨娘的很大一口唾沫。

  宴毕送客,顾喟先行告辞了。

  王俊安和胡县丞窸窸窣窣商量了半天,又找花妈妈问侧寒的身价银子要多少。花妈妈都惊呆了,推脱道:“侧寒家里为她说了个亲事,我也没要她身价银子,只说好婚后还到我这里帮厨,我也开些铜板做薪资给她。两厢里都说得满意,我这会儿怎么好反悔硬把她卖出去,她已经半个人踏进入家家门了。”

  王俊安仍有些书呆子气:“既然这样,倒难办了。”

  胡县丞在新知府上岸后,对花妈妈说:“怎么回事?欺负王知府不懂船娘买卖的规矩吗?”

  花妈妈笑道:“胡老爷自然什么都懂。王知府那里什么都好办,不知道顾大人那里是不是什么都好办?”

  中年妇人媚眼这么一抛,胡县丞打了个寒噤,想了一会儿说:“行吧,我也不想再沾惹顾巡按的屁事了。”

  第二天早晨,顾喟又是一袭天青色道袍,乘一台寻常小轿,毫不显眼地来到花月舫。

  他直接走进厨房,凝重的面色在看到侧寒揉面的身影时松弛了一些。大锅里沸腾的鱼汤,散发出他最喜欢的新鲜香味,他深深吸了口气,从早晨惯有的噩梦中重新回到人间。

  “好香啊!面里鱼要多放点。你姆妈的手艺还是比你好。咦,怎么没再看见你姆妈?”

  “死了。”侧寒平静地说,但随即两滴泪从眼角挂下来。她用沾满面粉的手拭去泪痕,旋即想到顾喟有洁癖的毛病,于是重新洗了手再揉面。

  “怎么死的?”

  “不关你的事。”

  顾喟默默喝茶,等着她把面揉好、切好,下到沸水里,又用新鲜的鱼汤浇在捞出来的面条上。

  大概懒得总去洗手,泪痕不受控制的、长长的挂在她的脸颊上,她这会儿干完活才再次拭泪。

  热乎乎的鱼汤,滑溜溜的面条,鲜美的滋味在嘴里绽放开。顾喟有一种身心都被熨帖到的温暖与舒坦,一口面下肚,便深长的叹息,几乎也要落泪。

  他近乎虔诚地吃完整碗鱼面,又仰头把一大碗鱼汤都喝完了。

  一粒葱花粘在他的唇角,他也没有注意到,但只凝神地望着眼圈红红的侧寒。

  “阿侧,今天我讲一个故事,你也给我讲一个好不好?”

  “不好。”

  “我讲巧珍最后一天的故事,你听听看我是不是为她报了仇。”

  侧寒不由自主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他吃饭的八仙桌对面坐了下来。

  “那天,刘北辰设了一个‘仙人跳’,想拿住我的丑态,逼我退让;如我不从,就在众商户面前让我颜面扫地。”

  顾喟如约讲当时的情景:“我接了巧珍去,是要请她帮我的忙。路上,带了我的一套常服给她换了,进到王俊安安排的茶楼,听见其中最大一间里县令在和诸商户谈捐输的事,我正准备过去,领着我的那个县衙差役就指着另一间屋子,说那里有我需要的账册,先去看看满意不满意。

  “我便知道里面有‘花头精’了,到门口时借口要如厕,趁灯光不明,而差役怕被我缠住脱不了身所以离了些距离,走廊转弯处,换成女扮男装的巧珍进了那间屋子。”

  那天是个朔日,没有月光,星光也隐在云层之下。茶馆到晚上也会有赚钱的“花样”,为了隐蔽,廊道里只用暗淡的红灯笼,万物只见黑黢黢的影子。

  巧珍怀着紧张和一点点激动,用“得到顾大人青睐”给自己打气,推门进了差役所指的那间屋子。

  里头更是一片昏暗蒙昧,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响起:“顾大人来看账本了呀?”

  巧珍不敢说话露馅,适应着一点点光,观察着家具器物的影子往里走了几步。随后听见身后“咔嗒”一声,门竟从外面落了锁。

  她益发紧张,回头去拉门,很快腰就被一双柔软的胳膊抱住了:“顾大人,既来之则安之,咱们一起来看账册呀。”

  巧珍不敢说话,力气也小,被那女子拉到了榻边,那女子吃吃地笑着,昏暗的灯光只能勾勒出她丰腴健硕的身形,那涂着玫瑰香口脂的嘴凑过来:“顾大人,账册子在这里,你摸摸看满意不满意?”

  巧珍的手被拉到那女子的胸怀里,又被摁在软软一团上动弹不得。那女子只穿着贴身的亵衣,腰扭得扭股糖似的,边说“顾大人到底是读书人,手细嫩得来……”,边把巧珍往榻上按坐了下来,那一条圆润有力的腿压住了巧珍的双腿,一条手臂把她一环,巧珍顿时身子一沉,动弹不得。那女子手上动作也很利索,几下就把巧珍的袍子和中衣带子解开了,又拉开了她系裤子的汗巾花结。

  巧珍先是挣扎了几下,而后突然听见门外的动静,心知不妙,挣扎得越发剧烈。

  压着她的女人一边加快脱剥她衣服的速度,一边把早就备在榻上的一把匕首砸在地上,“哐啷”一声。

  外面顿时喧嚣起来,有人在喊:“我浑家是不是在里面?开门!”

  门锁打开,好些人举着灯笼闯进来,叫叫嚷嚷的:“奸夫淫.妇是不是在里面?”

  压着巧珍的女子顿时往榻上一躺,哭喊着:“不得了了,杀人奸人啦!”

  然而进来的一群人看到的却是很不堪的一幕:

  榻上诚然躺着一个衣衫不整、肌肤半露的丰腴女人,坐着的那位也是衣衫不整、肌肤半露,正在狼狈地又提裤子、又掩衣襟。

  但坐着的那位头巾被扯掉,青丝披散在一张靓丽的脸庞上;青色常服袍子和素白中衣里,居然露出玫瑰色衫子和里头的刺绣肚兜;汗巾子也是紫红的,露出一半的里裤是嫩绿色,半截白嫩的腿,让男人们一见忘形。

  她狼狈地哭骂着:“王八蛋!十三点!设个圈套.弄老娘!……”

  大家傻了眼,不知道唱的是哪一出。

  人群最后面,是顾喟紧紧挽着刘北辰。

  ——刚刚,刘北辰听到金属落地的声音,立刻从单人小阁里蹦起身,直朝定好的屋子奔去。路上,谁拉住了他,又紧紧挽住了他的胳膊。

  刘北辰急了:“干嘛呢?撒手?知道我是谁吗?误了我的事我打死你!”

  “刘老公祖,”挽住他的人声音笑融融的,“不知发生什么事了,卑职有些怕,有老公祖带个路,就没这么怕了。”

  刘北辰听见这声音跟见了鬼似的,一扭头差点要叫出来:你怎么在这里?你不该在里面?那里面是谁?

  当然不至于这样喊出声,但也立刻明白正主儿在这里,里头的计划铁定是失败了,顿时人跟斗败了的公鸡似的,被顾喟反过来一拉,身不由己跟着人群进了门。

  他也想知道里面是谁,一见之下居然还是个熟面孔。虽然是熟面孔,此刻再无分毫情意在,只觉得坏了他的事,恨得牙痒痒。

  尤其是那个穿着顾喟常服的花巧珍还眼泪汪汪地喊他:“刘老公祖,你可是认得奴的,奴奴是如假包换的女人,你可要为奴奴做主啊!”

  刘北辰恨不得有个地洞钻进去,可胳膊被那个探花郎挽得死死的,想退出去都不能够。

  顾喟火上浇油:“老公祖,那厢在喊你哩。”

  刘北辰只能怒喝道:“两个女人这鬼样子是做什么?有伤风化!成何体统!来人哪,把这两个人拿下!”

  他带来的差役不敢怠慢,抓住两个衣衫不整的女子拖在地上跪着,匕首拾起来送到刘北辰面前。

  丰腴的那个吓坏了,口不择言:“刘老爷,奴也不知道来的是个女的。不是你手下叫我——”

  刘北辰没等她说几个字,就跺脚大吼:“还敢栽赃!无耻之甚!给我掌嘴!”

  差役动作极快,左右开弓抽了那女人一顿嘴巴,打得口鼻出血,懵得说不出话来。

  巧珍也吓坏了,跪着瑟瑟发抖。

  而刘北辰盯过来:“这个女人穿一身什么东西?定然有诈,也给我打!”

  巧珍叫屈:“刘老爷,那个女人搞‘仙人跳’,与奴无关。”话音未落,差役蒲扇般的巴掌扇在她脸上,耳朵嗡嗡作响,人也扑倒在地。

  差役听见刘北辰喝叫“再打!”揪起巧珍的后领子,她一挣扎,“刺啦”一声绸衣裂开,露出伤痕累累的后背。

  巧珍挣不过,火气也上来了,抹了一把鼻孔里的血,不管不顾地喊:“你打,你打!你吃了喝了一抹嘴儿不认人!你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打我了,我身上这模样就是个见证。”

  “原来刘老公祖还有这个癖好?”顾喟再次火上浇油。

  这会儿人多,除了本身的茶客,还有隔壁在和王县令谈捐输事的商户们也都找了借口过来看热闹。大家都巴巴地望过来,有的掩嘴窃笑。

  刘北辰脸呈猪肝色,咬牙道:“贼咬一口,入骨三分。这两个都是当表子的,没一句话可信的。来人啊,驱散无关人等,立刻叫人拿板子和拶子来,好好打着问。”

  茶馆里并没有板子和拶子,差役们一片乱哄哄的,有的把看热闹的人都赶出门拦着,有的去不远处的县衙取刑具,有的直接抽出开道用的皮鞭,劈头盖脸打得两个姑娘血泪齐流,疼到气闭,喊都喊不出来。

  刘北辰意欲堵住两个人的嘴,下手极狠,见差役又取了县衙里的枣木拶子来,指着又说:“给我狠狠拶起来!”

  得到消息赶过来的王俊安于心不忍,问道:“老公祖,这是要问什么呢?给她们俩缓一缓,不定也就招供了呢。”

  刘北辰气急败坏,其实是希望两个人闭嘴,最好永远“闭嘴”。但阴微心思不能说出来,只是虎着脸吩咐:“女扮男装,女女同榻,均是匪夷所思之举,现场还找到了一把匕首,必然怀着极坏的心思,指不定就是想趁着你我和顾巡按都在,要谋刺杀官员。若等她们想出应对狡辩之计,用刑又有何用?刑名上的事,王县令不懂,还是听我的。”

  这样无妄的指控,两个姑娘家都吓坏了,拼命摇头,好容易气息畅通能说话了,刚喊了一声“冤枉”,差役又把拶子套在她们细嫩的手指上,没等第二声“冤枉”喊完,绳子一收,两个人魂飞魄散,张大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身子在地上抽搐、扭转,手却被拶子高高吊在半空,抖得筛子似的。

  顾喟分明看见巧珍几次向他投来的求助的目光,但他想:巧珍又能说出什么?最多也不过嚷嚷出刘北辰那方面的不堪——也就是个笑话罢了,并不会伤他筋、动他骨;但刘北辰此刻气急败坏的模样,好像很有把人往死里整的劲头。刑杀无辜百姓是官员大过,要是他丧失理智了,自己倒是可以就这条把他参倒,而不必由王俊安背锅。

  所以,他作壁上观,一句话不说。

  倒是傻乎乎的王俊安又一次劝说:“老公祖,这两个妓子都面如金纸了——剧痛有时候会要人命的。无故用刑致人死亡,也是一条罪过。”

  刘北辰顿时冷静了。他陷害顾喟的事诚然不能为人所知,他不虐人则不能举的毛病也不希望别人知道,但这会儿刑伤致死的罪过亦非小事。

  他赶紧道:“两个私.娼胆子这么大,我还以为有什么能耐呢!原来也是桑皮纸糊的一般脆软。罢了,拿麻胡桃塞住嘴关到你县衙女监去,一应证物全部收好,这几天你要再次审理,不信撬不开她们的嘴。”

  顾喟冷冷横了王俊安一眼,心里骂了句“蠢货”。

  王俊安这才意识到烫手山芋抛到了自己的手心里。上司发话,没有理由推辞,急得脑门上出汗。

  刘北辰也另有心事,不愿在此处多逗留,喝道:“今日真是‘光彩’极了!吴县派人对来茶馆的所有人一一叮嘱,谁敢漏出去半个字,就当是泄露机要处置。”

  “老公祖,这不好办啊……”

  刘北辰一甩袖子,瞪了王俊安一眼,又偷瞄了顾喟一眼:“不好办也得办,这是钧命。吴县干好你的差事便是,其他明日再说。”

  他到得茶楼门外,自己的长随大气都不敢出,已经掀起了轿帘。他坐进轿子好一会儿,慌乱的心跳才渐渐平息。

  而后勾开轿子窗帘的一角,对自己的心腹长随低声说:“快!还找卜郎中,情况说清楚,他都懂的,还要那种药,增减剂量他自己体会。然后你晚上派个靠谱的,仍叫胡县丞牵线,进女牢给那两个女人喂下。务必成功,务必仔细,绝不能有一丝破绽!”

  顾喟说到这里,停下来喝了一口面汤。

  他讲这事的时候,自然隐去了于他不利的一面,比如他的火上浇油,他的袖手旁观,好像一切责任全在刘北辰身上。

  但侧寒还是问:“你不就在旁边?巧珍帮了你,你怎么不开口帮她说句话?你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她受了多大的苦啊!你怎么忍心的?”

  顾喟很不爱听她一叠连声的发问,驳道:“刘北辰已经抱了让她死的心思了,这里又是他治下,我区区外来的官员,我能做什么?你倒不怕把我牵扯进去?”

  特觉得这姑娘是妇人之仁,不识大体。

  侧寒心想:不愿帮忙,自然有的是理由可以说。

  心里不满,自然嗤之以鼻的模样就露在脸上了。

  顾喟冷哼一声:“喜怒不形于色方能成大事——你还得练。”

  “想不想知道巧珍怎么死的?刘北辰怎么落马的?”

  侧寒不由自主又点了点头。

  “王俊安历事太少,也有点天真的愚蠢和妇人之仁。

  “刘北辰匆匆离开了茶楼,我带的人悄悄跟过去,看见他的长随得了他的吩咐后,去了城里一家药铺,而且是从后门直接进了郎中家宅。半夜里,前头店铺排门没开,但里面有灯光,有动静。忙过一阵后,灯熄了,动静没了,而刘知府的长随仍是在后门拿了几个纸包,直接去敲了胡县丞家的门。

  “幸得我身边的人足够,也能干。一路人跟着胡县丞进了县衙的班房;一路人跟着刘知府候着他的家宅;一路人跟着他的长随,发现那家伙也在县衙外头盯着;而我,带着几个人直接去找了王俊安县令。”

  顾喟说得很平淡,好像并不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但眼眸中又似乎闪着一些自得,谆谆的仿佛是在教导侧寒。

  王俊安已经发现自己被刘北辰甩锅,一肚子懊恼正没处说。门上递了一张只有一个小篆“武”字的名帖,他慌忙起床披衣,趿拉着散履(拖鞋)就到门口迎候。

  秋凉似水,顾喟披一件绒斗篷,风帽掩着脸,他抬起头时,侧门的羊角灯才照出那张汉白玉石似的面孔,眉骨和鼻梁的影子巨大地投在脸上,他一声不发,眸子深沉。

  “里面请。”王俊安连客套话都不敢说半句,延客进门后,在门外左右看了一会儿,才亲自关上侧门。

  “唉,是我大意了!”后衙里,王俊安总算敢说话了,敲着自己的头。

  顾喟道:“王知县,当时大意犹可说;现在胡县丞已经悄然到女监去了,带着一罐药。我是外人,进不了监狱,不能不来打扰。”

  “啊?”

  顾喟眉一皱:“是不信我的话?”

  王俊安忙道:“不不,不敢。”

  “那就不宜多话了,再不去可能救不回来了。”

  王俊安这才点头如啄米:“这就去!”

  趿拉着那双散履,边往前头衙署跑边喊人:“快,值夜的长随都去女监堵着,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我马上就到!”

  顾喟想了想,仍从他的内宅退了出去,经侧门往前署走。

  他是看着胡县丞进到前衙女监的位置的,估算着药已经灌下去了才来王县令这里的,这会儿正好能把逃离的胡县丞堵个正着。

  胡县丞被堵住时跟王俊安嘴硬了一会儿:“太爷,卑职是不放心人犯,晚上特来巡视。怎么,都信不过卑职了吗?”但看见黑色披风的顾喟过来,一张脸被他自己举起的灯笼照得阴影分明,胡县丞已经知道差不多玩完了。

  很快,县太爷的家丁发现躺倒在女监的巧珍和另一个妓子已经喊了都不动弹了,再唤官媒婆子去推,去试鼻息,顿时说:“老天爷,已经没气了!”

  两个女子都有挣扎的痕迹,头边的稻草上都湿漉漉的,散发着药味。

  少顷,仵作赶到,银针探喉却没有发黑的迹象。

  又过了一会儿,有差役在女监外草地里找到两只砸碎的陶碗,药汁未曾漉干。

  王俊安还在那儿团团转。

  顾喟说:“两条人命的重案,女监的守卫皂吏与官媒,难辞其咎,除非——”

  话音未落,几个官媒和皂吏已经跪了下来:“不关小的事,胡县丞是长官,一个人过来说要进去,小的也不敢拦啊。”

  顾喟冷笑着望着胡县丞:“县丞虽是官府中人,但女监本应有男女里外之别,内里差役都不轻易进去,全部由官媒看管。县丞以往是不是早就习惯了呀?”

  法是法,但胡县丞和一帮差役素来把女监当做法外之地,略平头整脸的女子都逃不过他们的掌心,进出更是自由,官媒则乐得拍他的马屁,从来不问。只是这一次,他受刘北辰之命,本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两个妓子。哪想到黄雀在后!

  人命的事,遇到较真儿的官员,就能关天;抓了现行,抵赖都没处抵赖。

  胡县丞腿都软了,给顾喟连磕了几个头:“顾大人,小的实在是有苦衷!”

  天一亮,二堂就进行了审讯。

  胡县丞不想为刘北辰背黑锅,只能实话实说:“药是刘知府的长随给我的,说喂女人吃下去,并无毒性,银针一点探不出来,只要手脚做得干净,里头人都买通了,只以为是之前用刑过重而死——死在监狱素来是知县担责,想来知县也无法推脱给知府。”

  王俊安气得在堂上恨不得下去踹胡县丞两脚,又觉得幸好攀附了顾喟,他倒也有担当。

  之后又讯问了药铺的郎中,郎中听到红黑漆的大毛竹板子在他身边“笃笃”的一阵响,已经吓得屁滚尿流,被恐吓了几句后,也招出了刘北辰的长随来拿药的事:“小的实在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长随爷们说是受刑气闭,且浑身淤血,要怎么样让气血冲起来毙命,小的没多想,就用了黄芪附子等几味常见药,会让伤者气血上涌,火毒内攻,瘀结不化,脓肿内流,引发败血之症。”

  下官不宜提审上官。所以顾喟叫王俊安把两人签字画押的案卷封好,送到了还在苏州城的蒋端巡抚公馆。

  蒋端情知不妙,叫顾喟私下去问话。

  顾喟只道:“刘知府竟然想要用‘仙人跳’来栽害我,如此大‘恩德’,蒋抚台说我是忍还是不忍?即便是忍过了,再有下次的话,我又焉能次次逃过?抚台总不会因自己一念之仁,陷我于死地吧?”

  刘北辰胆大妄为,又愚蠢自负。蒋端做的是甩手掌柜,自保之后也知道顾喟不可能放过刘北辰了,只能弃卒保帅,下了命令将刘北辰先行革职,再行参奏。因顾喟就是不肯高抬贵手,所以只能按人命官司上奏,想来刘北辰最轻也是流配重刑了。

  顾喟对侧寒说完,仍有洋洋自得之色,手指叩击着桌面,笑道:“都说得饿了,再来一碗鱼面吧,我就爱吃你做的鱼面。我帮你报了大仇,只要你一碗鱼面来报答我。”

  侧寒好像还沉浸在他讲述的惊心动魄的事件里,半日才讲:“不错,我是该谢谢你帮江家报仇;但是巧珍原本是活生生的,我也宁愿她还活着。”

  她没有拧巴,往灶台下塞了一把柴火,拨松后,火焰腾腾地燃起来。一碗鱼面很快又出锅了,碧绿的葱花芫荽点缀在雪白的鱼汤上,看着很有食欲。

  顾喟笑吟吟接过碗,却恰见她的一滴泪落在鱼汤里。他的筷子顿住了,眉毛皱起来,好像是嫌脏。

  “对不住。”侧寒拭泪,“如果要重做的话,刚擀好的鱼面已经用完了,只能等明天重新买草鱼再做。”

  顾喟嫌弃地说:“巧珍只是一个腌臜的妓子,活着也是没皮没脸,遭人玩弄;死了倒还干净。你为她这样的贱人可惜,不觉得自己假仁假义得可笑?”

  侧寒说:“哪个假仁假义?又哪个生来就是贱人的?你觉得巧珍贱,无非是她的爹妈太穷,被粮税逼到卖儿鬻女,她不得已才身为下贱。若说她下贱,我难道不也一般下贱——流落在这种地方?”

  她泪落如雨,却狠狠抹掉,说话跟刀子似的锋利:“顾大人不下贱,顾大人高贵得很。顾大人想我一碗鱼面,我和姆妈曾经也给一个衣衫褴褛、饿得快死的穷小子喂过那样一碗面!”

  顾喟一拍桌子,眼睛里仿佛射出利箭,鱼面碗在桌上跳了一跳。

  “这是威胁我?我的忍耐也有限度。”

  是觉得你够稳重,才和你开诚布公;其实你知道的太多了,活着就是我的麻烦。

  这些话他在心里想着,并没有说出来。但利箭上淬的毒,仿佛在他眸子里闪着绿幽幽的光。

  侧寒分明一瞬间就感觉到了,不由咽下了骂他的话,还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顾喟拖过面碗,重新墩齐一双筷子,恶狠狠吃了一大口鱼面,许是不那么饿了,又或是心里有一股邪火,只觉得嚼蜡一般,但一口一口用力地嚼。

  侧寒没有逃跑,看着他吃了一会儿面,她拖了一张凳子坐在他对面:“我一向觉得,人没有天生的贵贱。既然约好了,那我也讲一个故事:江主簿的浑家,可以忍受她那双做精致绣活的手做饭做菜、洗碗刷锅、伺候吃喝,就是不堪忍受别人把她当作下贱之人。”

  她眼睛里含着泪,但没有落下来:“在这种烟花之地,心再干净,要自保身子的清白哪那么容易!她拒绝了一次、两次、三次……人家觉得她不识抬举,又觉得征服她才有本事。那日,来船上的有十几个男人,都是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花妈妈也没能拦住……”

  “后来,她头发乱糟糟的,衣衫乱糟糟的,脸上都是伤,可她的腰板一直是直的,脖子一直是挺的,她捋顺发髻,说:‘好囡囡,不要怕,将来遇到什么都不要怕’……她……就没有将来了……”

  她终于说不下去了,死死地咬住嘴唇。

  顾喟的杀意也一点点消散了。

作者有话说:

官场部分到这里暂告一段落,男女主的博弈和拉扯即将展开。原谅历史控的作者哈。欢迎大家来撒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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